十格格沒選擇離婚, 也沒準備改嫁，主要是沒有合適的對象，就算想改也不知道嫁給誰。

她只是單純地搬出來，住在一個屬於自己的地方, 離豐紳殷德遠遠的, 清凈一下。

但是讓他們沒想到的是, 剛搬走第一天，豐紳殷德就追過來了。

他的酒勁還沒消, 整個人看起來頹廢茫然, 眼睛臉頰都是紅紅的，頭發也有點亂，下巴上還有胡茬, 看起來很久沒有打理過了, 跟珠錦印象中的白嫩美少女相去甚遠。

“你這是什麽意思？”豐紳殷德講話很不客氣，剛才他進來的時候也沒有敲門, 一腳就把門踹開了。

豐紳殷德看到站在屋檐下的十格格, 咄咄逼人道, “跟我回去！”

十格格靜靜地看著他。

珠錦說：“你又心軟了？”

心軟是女人最大的毛病。

明明站在受害者的位置, 卻還是會同情別人。珠錦以前覺得，這樣的人有點賤, 現在突然覺得，這可能是一個性格正常的人，對偏執偏激，幼稚任性的可憐人的包容。

比如十格格, 她太明白豐紳殷德除了自己什麽都沒有了。

珠錦說：“只是分局而已，他沒有權力命令你。”

十格格已經得到了嘉慶的準許搬出來，就算豐紳殷德是她的丈夫也說了不算。

十格格不知該如何面對豐紳殷德, 她做不出太狠的事來。

但是這間宅子裏的傭人，早已不是十格格用慣了的那些，他們都是嘉慶派來的，看到豐紳殷德之後，直接就沖上前去，把豐紳殷德制住，直接丟到了外面，“砰”地一下關上門，隔絕了十格格和豐紳殷德的視線。

十格格只能聽到從外面傳來的聲音，雖然不大，但足夠讓她聽清楚。

“請額附回去。”

“什麽額附？什麽額附！”豐紳殷德大聲喊，“讓我進去，我是她的丈夫！”

然後豐紳殷德的聲音更小了，像是被拖走了。

十格格說：“去給他送些醒酒湯。”

旁邊的太監領命離開。

十格格轉頭進了屋裏。

珠錦說：“他可能還會回來找你的。”

十格格沒有說話。

珠錦說：“你最好跟他把話說明白了。”

“我知道。”十格格嘆氣，“只是我心裏亂得很。”

珠錦能感覺到，十格格現在的心裏亂，跟搬過來之前完全不是同一種狀態。

她沒有多說，現在這樣十格格自己應該可以調整好。

晚上吃得飯很豐盛，十格格吃了很久素，這次多了一些肉食。珠錦也跟著飽了一下口福，“沒想到這些素菜味道還不錯，吃起來味道清淡，很解膩。”

十格格道：“這應該是皇上讓宮裏人送過來的。”

“我就說他很在意你吧。”珠錦說，“你別跟他疏遠了，偶爾向他提點要求，更容易拉近你們之間的距離。十五哥這人就這樣，他喜歡做個強勢的人，在他面前示弱，他最吃這一套了。”

十格格笑著點了點頭。

十格格吃不了這麽多，就每盤動了一些，差不多飽了，就把桌上的菜賜給下人了。

突然不用禮佛，她有些不知道該做什麽。珠錦就提議出去消消食。

十格格本來想著單獨去，珠錦沒同意，而是拉上了她身邊的一個宮女。

那個宮女也是嘉慶剛派過來的，跟十格格一點都不熟。十格格跟她說了會兒話，才知道了一些她的底細。

十格格知道，珠錦的意思是讓她培養幾個可以信任的人，就算她只是一個婦人，做不了大事，沒事也可以在一起聊聊天，做做游戲。她領了十格格的心意，最開始跟她聊天還有點勉強的意思，沒想到那個宮女很健談，漸漸地就真的聊起來了。

從外面轉了一圈回來，十格格已經和宮女混熟，親近了不少。

珠錦又給十格格安利了一些書，告訴她沒事的時候可以這樣打發時間。

清朝其實挺多小說的，就是不怎麽出名。這個時候的小說也有了一點後代的網文形式，不過大都是仙俠武俠類的，而且其中的男女觀念依然令現代人感到不適，不過忽略這一點，只看看那個升級打怪的模式還是很爽的。

十格格把珠錦的安利都記了下來，寫了一張單子，“回頭我就讓他們出去買。”

“自己親自去買也挺有意思的。”珠錦跟她說，“那些書局裏有很多書，說不定還能看到其他你感興趣的。我每次去，都會忍不住買回來比預想中更多的書。”

“好啊。”

十格格早早地上了床，第三天早早地起來，認真梳妝打扮好，挑了一件顏色艷麗的衣服，褪去一身素淡，仿佛又變成了那個被乾隆寵愛的小公主。

她在迎接豐紳殷德的到來。

過去一夜，豐紳殷德的酒勁兒應該已經退了，這個時候也能好好地交流。

趁著這個機會，兩個人該說清楚了，不能誤了彼此。

吃過早飯，十格格又在外面走了一圈，跟著宮女聊了會兒天，喝了些茶，就聽到有人稟報說，豐紳殷德來了。

“讓他過來吧。”十格格放下茶杯，笑著說。

豐紳殷德這次沒有踹門，也沒撒潑。他依然憔悴，不過眼神已經清醒了，看向十格格的眼神很不可思議，仿佛她變成了一個完全陌生的人。

“你……想與我和離？”豐紳殷德聲音沙啞。

十格格說：“請坐，你不同意和離，為什麽？”

還能為什麽？

以前十格格雖然一心禮佛，心如死灰，但也是這個家的女主人。而且她很省心，不需要豐紳殷德掛念，甚至還會在豐紳殷德偶爾回家之後照顧他。

對於豐紳殷德來說，十格格就是他的家。

哪怕他們之間因為和珅的死產生了隔閡，又沒有孩子聯系感情，這麽多年過去，豐紳殷德還是覺得，只要十格格在那間小佛堂裏，他就會覺得安心。

他不在意十格格是否痛苦，只在意自己能否在她身上汲取到溫暖。

哪怕從前的情誼就像上輩子似的，他還是不願放手。

可是豐紳殷德沒有底氣說“是我對你不夠好嗎？你就這麽想找別的男人”這樣的話，他很清楚，他就是對十格格不夠好。

十格格問他：“你我早已離心，既然相看兩厭，不如早些分開，何苦互相折磨？”

相看兩厭？

豐紳殷德怔怔地想。

他和十格格，一直以來都是恩愛非常，怎麽就淪落到相看兩厭的地步了？

豐紳殷德不說話，就用一種難以置信的眼神看著十格格。

十格格原本很糾結，看到豐紳殷德這個反應，突然被愉悅到了。

你不是覺得我會遵守婦德，跟著你一輩子嗎？從前你冷落我，看我一眼都覺得不耐煩，現在這副不可置信的模樣，是怎麽回事？

“既然你不說話，我就當你同意了。這麽多年的夫妻，我也不想和你鬧得太難看，咱們好聚好散。”十格格說。

“我不同意！”豐紳殷德道，“你怎麽忍心？你既然嫁給了我，就是我的人，我不同意，你跟我回家！”

“皇上已經準了。”十格格淡淡地說。

豐紳殷德激動的情緒一頓，“你怎麽忍心……你怎麽舍得下？你這個狠心的女人……”

珠錦覺得這話很耳熟。

似乎前世追電視劇的時候，女主跟男主離婚，小孩給了男主，都會被彈幕批判是自私心狠的女人。實在雙標，讓人倒胃口。

沒想到豐紳殷德也會這一套啊。

珠錦看著那張跟自己枕邊人相同的臉，越來越不順眼。她恨不得跑出來，替十格格把他給打一頓。

接著珠錦似乎動了一下，她低頭一看，看到了桌面。

等等，她可以低頭了。

珠錦擡了下手，摸摸旁邊的茶杯，確定她真的跑出來了！

珠錦冷笑一聲，慢慢站起來，走到豐紳殷德跟前，揮手“啪”地一下抽了他一個大嘴巴，那股子膈應的感覺消了大半，才有心情跟他說話。

“冷靜了嗎？”

豐紳殷德被抽了之後有點茫然，剛才聽說十格格想跟他分開時的不可置信都拋在腦後了，目光直直地，看著有點呆。

“別忘了我的身份。”珠錦倨傲道，“你是男的又如何？男人就了不起嗎？任憑你爛到骨子裏，我都該安分跟著你，憑什麽？

“你可別忘了，如今你早已不是什麽和中堂家的公子，你的身份只是固倫額附。你的德行確實比你阿瑪要好，能耐有他的十分之一嗎？”

豐紳殷德聽到和珅的名字，冷靜下來，看起來能正常思考了。他什麽話都沒說，珠錦的話已經足夠讓他惱羞成怒。

他的自尊心被打擊到了，如果換做一個脾氣爆的人，此刻已經爆發。但是豐紳殷德終究是有些風度的，他氣急了頭，訥訥看著珠錦，呼吸急促，心跳也加快，臉上泛紅，眉頭緊鎖。

“還沒有認清現實嗎？”珠錦說，“你阿瑪在的時候，迎娶我都稱得上高攀，現在的你，有什麽資格沖我甩臉子？我忍你敬你，你卻不思進取，實在令人失望。我等了你六年，你都不知悔改，如今我沒了耐心，反倒成了我對不起你了，真是可笑。”

珠錦爽了，完全不管豐紳殷德的反應了，她就想給十格格打抱不平，同時也是給許許多多受到不公平對待的女性打抱不平。

“說的好像這個家就是我一個人的家似的，難道你就沒有一點責任嗎？真有意思啊，就算是清朝，對男人的要求也沒那麽低吧。你可以讓女人做你的附庸，但你至少有一點擔當啊？既想當家做主，又要靠女人養著，還抱著那個可笑的自尊心，想的真美。”

這樣的男人其實挺多的。

比如蒲松齡。他一直考不上舉人，以前吃哥哥嫂子，後來分家，就去教書，那個年代教書基本沒錢，微薄的收入根本養活老婆孩子，他老婆也一直為了生計忙忙碌碌，拉著幾個孩子。蒲松齡還喜歡過朋友家裏的女人，還為那個女人寫過文章。這樣的苦日子直到挨到蒲松齡七十多歲，國家按照程序給了他一個安慰獎，就選了他給了舉人的名額。

這還是名人，至少他真的有才華，留下了一筆巨大的貢獻。像他這樣活著沒能耐，死了也沒名氣的無用男人也挺多的，他們的妻子就像十格格一樣，甚至沒有一個厲害的娘家，還不如十格格。

要是攤上一個賭鬼，說不定自己都會被賣出去，哪裏由得了自己。

“我不是要跟你商量，而是直接告訴你我決定的結果。如今你還能見到我，已經算是我格外開恩，否則早就像昨天一樣，直接把你給丟出去了。”

十格格弱弱地說：“這樣真的好嗎？”

“名聲這個東西，其實很虛無縹緲。大不了無法再嫁罷了。以我的身份，嫁不嫁人都可以過得很好。”珠錦借著對豐紳殷德說話安慰十格格，“說不定會能因為特立獨行在史書上留一筆，就像唐朝那些公主一樣，受後人的尊崇敬仰。”

第一個敢於反抗的人，會成為後世很多人的目標。

只要十格格看得開，珠錦不覺得這事兒對她有什麽壞處。

珠錦說完，懶得跟豐紳殷德廢話，揮揮手，讓人把他攆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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