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嘯而過的寒風擦過臉頰，桔梗卻已經顧不上這微微的刺痛感，她就這樣借著頭頂微弱的月光，腳步片刻不停地朝前奔去。

不多時，已經到了禦神木樹下，每日裏與殺生丸相見的地方。

“呼……”桔梗喘息著停下，茫然地四顧，試圖找到那個人的身影。

可是，沒有。

她下意識攏了攏身上披著的外衣，明明一路跑來，額頭也冒出細汗，卻只感覺冷得很。

此時此地，分明只有她一個人，月光被層層枝葉掩蓋，連她的影子也被照的暧昧不清，分不出哪裏是樹影，哪裏是人影。

眼淚已經被風吹幹了，桔梗不再妄想去尋覓，默默垂首轉身。

我在想些什麽……她在心中問自己，明明已經下定決心，要做楓的依靠，要做自己的依靠，卻輕易地放任自己的軟弱。

正準備離開，身後卻突然傳出他的聲音：

“你來這裏，是想要見我吧，為什麽就這麽走了？”

桔梗身軀一顫，卻不敢回身看向他。

她害怕這都是自己的幻覺，她依舊是孤身一人，仰望著月亮，也仰望著未知的未來。

殺生丸見她並未轉身，繼續說道：“我都看到了，你從村子那邊跑來的樣子。”

聽到他這樣說，桔梗的眼眶再度泛上濕潤，她強忍著不讓自己表露出異常，假裝輕松地道：“我只是……我只是看今夜月色很美，想出來看看罷了。”

桔梗想，自己也不算是說謊騙殺生丸，她的確是因為看到月色而被勾起一些回憶，沖動之下跑出來見他的。她只是隱去了後面的話罷了。

“既然這樣，為什麽不敢轉身看我？”

“沒有不敢的……”桔梗再顧不得許多，終於轉身看向殺生丸的方向。

殺生丸一時沒有言語，靜靜與她對視，看她因為極力忍耐淚水而緊蹙的眉，看她因為一路奔跑而染上薄紅的臉，看她因為夜風而被吹亂的發。

白日裏與桔梗分別後，他花費了很短暫的時間，便了解到究竟發生了什麽。原來在他們分開的一個月裏，桔梗的父親與母親都過世了。

殺生丸還記得與那個婦人的上一次相見，那時的她腹中還懷著未出世的楓，明明笑得溫柔，卻硬要做出一副生氣的模樣，將桔梗帶回家中。還有那個愚蠢的男人，明明非常弱小，卻為了保護自己的女兒，差點死在青狼的手中。

那樣的兩人，原來死了麽。

他走到桔梗的身前，學著許久之前看到的桔梗父親的動作，將手放在桔梗頭上，輕輕地拍了拍。

“雖然是弱者才會做的事情，但僅僅是今晚，可以允許你哭出來。”

“我……我才不是弱者，才不想哭呢。”桔梗感覺到他的手落在頭頂的溫柔力道，擡眼看向他，口中反駁道。

可是淚水卻再也忍不住，掙脫了眼眶的束縛，紛紛湧了出來。

“真、真是的……”她一邊哭一邊埋怨道，“明明不想哭的，為什麽你要這樣……”

看到桔梗此時脆弱的模樣，殺生丸皺起眉來，不知為何，心中有微不可察的痛感一閃而逝。

“我只是說出了事實而已。”他將這不適當成對桔梗反駁自己的不滿，淡淡地回道。

為什麽要用這種毋庸置疑的平靜，殘忍地戳破我一直以來為自己構建的堅強的偽裝呢？桔梗近乎絕望地看向殺生丸，終於忍不住，埋在殺生丸的胸膛上，痛快地哭了出來。

好像要將這些日子以來的所有不安，所有茫然，所有故作堅強，一一付諸淚水；讓那些不能訴說，也不知如何訴說的話，都在今夜借著號啕聲，一一說給殺生丸聽。

僅僅今晚的話，就允許我拋去那些沈重的責任和不知落點的未來，在他的懷中，找到一絲安心吧，桔梗想。

走到末路的軟弱心靈，終於在絕望過後開出細小的希望之花，在溫暖的懷抱守護下，微微搖曳著。

殺生丸有瞬間的怔楞，沒有想到桔梗會大哭出聲，甚至整個人都埋在自己胸前。

胸口處很快傳來一片溫熱，是被她的淚水打濕了。

他想了想，決定放縱桔梗此時的舉動。畢竟是追隨了自己有七年的隨從，還忠心耿耿地為自己尋找墓地的所在，他應該體諒她的。

這樣想著，殺生丸的雙手卻做出了不符合他想法中對隨從會做的事情，極輕極緩地環過桔梗的腰背，將她顫抖的身子擁在懷中。

桔梗自然感覺到了他雙手的力道，一時反而哭得更為傷心了。

殺生丸則根本不知道她愈哭愈兇的原因究竟是什麽，無措的表情第一次出現在他的臉上。他此時卻已經顧不上這些，只是看著懷中女孩黑乎乎的頭頂，思考著究竟要如何才能讓她止住哭泣。

雖然他的確說過，僅僅今夜可以允許她哭泣，卻沒想過她會哭得這麽嚴重，這麽……這麽叫他心中奇怪。

“怎麽了？”他低下頭去，附在她耳邊輕輕問她。

桔梗沈浸在激烈的情緒中，根本聽不見他在說些什麽，身子也因為脫力搖搖欲墜，殺生丸便索性帶著她一同坐倒在地上。他將雙腿盤起，讓桔梗跪坐在自己腿間，靠向自己的胸膛。

見她穿的單薄，他便用尾巴環繞，將她包裹起來，讓她陷入自己的懷中。

實在是沒有面對這種事情的經驗，殺生丸也不再試圖安撫她，安靜地等待她自己平靜下來。

桔梗因為父母的離世而如此悲傷，讓殺生丸有些無法理解，他不由想到了自己的父親離世那日。

那個時候，他隱隱知道，身負重傷的犬大將，很有可能會死在那個人類城堡裏。而事實也的確不出殺生丸所料，他真的就那樣死了，死的……毫無價值。

只是為了一個人類女人罷了，即使她與那個半妖活了下來，又能怎麽樣呢？人類的壽命是如此短暫，她很快就去世了，只留下一個卑賤的半妖。

一個半妖，除了掙紮著茍且偷生，還能有什麽作為，他的存在甚至還會為犬族蒙羞。而就是為了這樣的兩個人，犬大將死了，在被他殺生丸親手打敗之前，就死了。

對於這樣的父親，殺生丸是尊重的，尊重他強悍的力量。同時也鄙夷著，為他可笑的選擇。

在他要求犬大將把鐵碎牙留給自己的時候，犬大將曾反問他，如果不給的話，殺生丸是否會親手殺掉他這個父親。

殺生丸沈默不知道如何回答他的問題，他卻重新問起一個新的，殺生丸從來沒有想過的事情。他問殺生丸，是否有想要守護的人。

多麽可笑的問題。

可是此時看著桔梗為父母慟哭的模樣，他在不理解之餘，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悵然。

因為連日來都沒有好好休息過，白天還要照顧楓，無論是身體還是精神，桔梗都已經是非常疲憊的狀態。她很快便哭累了，睡倒在殺生丸懷中，時不時還會發出細小的抽噎聲。

這真是……殺生丸垂眸看向桔梗，心中覆雜難言。

見她臉上淚痕斑駁，殺生丸摸索著從她的外衣袖袋中找到她的手帕，輕柔地為她擦去。他的胸襟處已經完全被她的淚水打濕，如果繼續讓她靠在上面，以人類的脆弱身體，應當會著涼吧。

殺生丸沒有多想，幾乎是下意識地將她斜抱，讓她靠在自己的右肩。

也是在此時，他才突然發覺到，懷裏的女孩似乎的確是和從前不同了。

上一次還是四年前，那年十歲的桔梗被青狼抓走，他前去救她，便是像現在這樣，將桔梗抱在懷裏。那個時候她還很小，他單手便可以完全將她抱住，如今卻已經不行了。

感覺到夜風愈發大了，桔梗好似也耐不住這寒冷，他右手可以觸摸到她冰冷的的臉頰。

殺生丸沈默地緊了緊懷抱，腦中思緒紛雜，一時是桔梗放肆的哭聲，一時是父親臨走前問自己的問題。

時間就這樣一點點流逝過去，他懷中身軀溫軟的女孩已經安靜了下來，或許是夢到了什麽美好的事情，唇邊含著一抹淡淡的微笑。

是非常溫暖，和令人安心的夢境吧。

妖怪不必像人類那樣每日休憩，殺生丸便這樣清醒地抱著桔梗等到了第二日。

約莫淩晨的時候，天上降下了今年冬季的第一場雪。

一夜過去，殺生丸依舊沒有理清思緒，桔梗還在他懷中熟睡，殺生丸可以感覺到她細細的呼吸噴灑在自己頸側。

他擡頭朝天空看去，月亮已經隱沒不見，只能看到雪花在昏暗的天色映襯下顯得愈發潔白，紛紛揚揚地落在這塊空地上。

已經徹底入冬了。

懷中的女孩突然有了動靜，殺生丸的眼前出現了一只纖長白皙的手，是桔梗伸出手來，接住了一片細雪。

“原來下雪了啊，”桔梗輕輕地說道，“真美呢。”

昨夜哭得實在太厲害，此時桔梗的雙眼還有些幹澀的痛，身體也非常虛軟。她雙手撐著殺生丸的胸膛，慢慢直起身子，坐到了殺生丸的身邊，如往常一般靠著他的肩膀。

“昨天真的對不起啊。”桔梗有些難為情，但還是接著說道，“我是不是還怪你了？”

殺生丸道：“你膽子倒是很大。”

桔梗輕笑一聲，“沒辦法啊，本來想著絕對不再哭的。”

她垂下眼眸，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只是昨天你那樣溫柔對我，我便實在忍不住了。”

父親與母親都離開了，她本以為自己再也沒有哭泣的資格了，畢竟已經沒有人可以給她依靠。可是殺生丸卻給了她一個溫暖的懷抱，送了她一場安穩的美夢。

“我並不能理解你的想法，你不必這樣說。”殺生丸並不認為自己做到了她說的那樣。

桔梗搖搖頭，“對我來說，這樣就夠了，比起任何看似安慰卻並無什麽作用的話語，要好太多太多了……”

關心的話她這些天來已經聽村民們說過太多太多，可是他們都不是她在乎的人。他們對自己的好，桔梗感激，卻並沒有太多的感覺。

擁抱也好，關心的話語也好，這世界上的每一個人都有，都可以說出來，可是她在意的可以依靠之人，卻只有身邊這一個。

“能遇到殺生丸，真的是太好了。”桔梗笑著道。

殺生丸沒有說話，嘴角卻悄然揚起。

雖然關於父親那時說的話，他依舊無法透徹地了悟，卻不願再因這些事情困擾。

此時的他，只想安靜地與桔梗靠在一處，看細雪飄落，破曉將臨。

漫長的夜晚終於過去了，嶄新的一天即將到來。

作者有話要說：

借用了完結篇最後一集的標題。

對於二人來說，今夜過後，全新的未來即將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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