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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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雲青慢慢地把水喝完了, 大腦似乎才恢覆思考。

“你說的話是什麽意思?”湛雲青問:“什麽叫他可能死了,你又為什麽會突然出現在這裏?”

李昉潭撇了撇嘴。她把額前的頭發都梳上去了,看起來很幹練, 伸手把車載廣播打開了。

男主持人清楚悅耳的標準普通話傳來:“今日上午於方銳大廈發生的外籍持刀傷人案引起了軒然大波,相信大家都和我們一樣關註著這件事。目前傷者還未恢覆意識, 傷人者已被警方控制。據知情者透露, 此次傷人案似乎與近日的變質藥物案件有關。面對大使館方面的要求, 中方表示不會讓步, 將實事求是進行調查。”

女主持接著說道:“此次事件在網絡上引起高度關註的另一原因,是傷者的特殊身份。印象裏其實很少見到明星協助警方辦案的哈,你說是吧?”

“前段時間倒是有不少被警方辦了的。”男主持人玩笑地說:“現在網絡上的大家都在為他祈福, 我們也在直播間為他祈福,希望他能夠盡快脫離生命危險, 早日康覆。”

“一小時前重要日報帶話題發微博盛讚他, 其他包括省臺官V也特地為他發博祈福,這個待遇還真的很少有, 也是他值得的。相信只要白阮能夠堅持過來,等待他的未來必然光明燦爛。”

李昉潭將廣播關了,回頭看湛雲青,說:“你這次交的小男友還挺勇敢的。”

湛雲青蹙眉:“你也參與了這件事?”

“你是說把你關在家裏?”李昉潭連忙舉起手:“我可沒有, 你別汙蔑我。我只是在他找上門的時候順手幫了他一下。”她意味深長地說:“他可比你想象中能幹多了。”

見湛雲青不說話,李昉潭說:“你也別太擔心了, 這件事對我們來說都有好處。谷朝雨的背景你也知道,不太好對付。這次他在國內傷了中國人,還涉及了走私、販毒, 總算給我們捏到了一個把柄。警方利用白阮的明星效應引起輿論, 白阮利用事件的正面影響擴大知名度, 你徹底擺脫了谷朝雨,多麽完美。”

“那你呢?”湛雲青問:“你又能從中獲得什麽好處?”

李昉潭看向前方,微笑著說:“谷家這種家大業大的老式華族企業,就如同累贅到快散架的巨輪,最害怕的就是一點點撼動它的外力。我只不過是趁著谷家手忙腳亂撈了一筆,其實也沒什麽。”

湛雲青聽李昉潭說的輕松,卻知道背後的事實肯定要沈重殘忍的多。這次事件李昉潭肯定沒少出力,他索性不再追問,只不過心裏略微發毛——李昉潭與湛天明結婚數年,為什麽湛家沒有一個人知道李昉潭還有這樣的背景?

“你不關心一下你的小男友嗎?”李昉潭問:“他傷得還挺重的,谷朝雨把他從32層推下去了——雖然我猜有可能是他自己跳的。”

“那他還能活遖颩喥徦著?”湛雲青冷笑一聲。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31層有一個小平臺。”李昉潭回答:“但是說真的,他的肺差點被捅穿了,而且肋骨斷了兩根。”她拿出手機,調出一個視頻給湛雲青看:“這是他讓我發給你看的。”

湛雲青一時間不敢去看屏幕,定了定神才看過去,發現視頻裏居然是谷朝雨。谷朝雨臉色十分不正常,倒在地上微微抽搐,身上和手上都是血。

“你的小男友肺都快被捅穿,還能給谷朝雨註射整整十毫升的藥,差點把他弄死了。”李昉潭把手機拿了回去:“我們怕谷朝雨狗急跳墻,把你弄到國外去,就想著先把你帶走。”

“那他也沒有理由把我關起來。”湛雲青冷笑一聲:“你現在在做什麽,替他賣慘?”他微微直起身,捏住手裏的瓶子,說:“就算沒有他自作主張多此一舉,我也可以解決谷朝雨。他是覺得自己拯救了我,把自己當成英雄了嗎?”

一想到過去的一個多月,他心中產生了極度的羞憤與被背叛感。與他朝夕相處的人卻步步為營,用各種手段將他軟禁,使他不得不依賴於他,不得不展露狼狽的姿態——

“等他醒來我要見他一面。”湛雲青咬牙說:“他不是找死嗎,我要親手送他上西天。”

李昉潭回過頭看了他一眼,眼神微妙,說:“你以為你想見就能見他?”

湛雲青:“?”

“爸爸說要把你接回去照顧一段時間,確保你將藥效完全戒斷。”李昉潭說。

湛雲青瞳孔驟縮:“我不去。”

李昉潭嘆了口氣:“我就知道你會這麽說,放心吧,爸爸不會和你待在一起。”

“那把我接回去的意義是?”

“媽媽說她來照顧你。”李昉潭唇角抽動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麽可怕的東西,說:“你們似乎沒怎麽相處過吧?”

“她來照顧我?”湛雲青冷笑一聲,靠在後座上閉上雙眼。

李昉潭也不說話了,直到車子停到湛家那幢小別墅門口,她才回頭打算叫醒湛雲青,沒想到湛雲青早已睜開了眼。

“我就不跟你一起進去了。”李昉潭把湛雲青送到家門口,上下打量了下湛雲青:“早日改過自新重新做人,我來接你。”

湛雲青:“……”

他挺無語地打開門,一走上玄關,他神經便不可避免地緊繃起來,在瞥見沙發上的人影時渾身肌肉都僵住了。

“回來了?”沙發上的女人笑著跟他打了個招呼:“發型挺不錯嘛。”

湛雲青回過頭,與女人對視。

女人對他招手:“我已經聽說了……沒想到朝雨會做這樣的事。”她頓了頓,說:“他倒不像谷家人,像我們家的人。”

湛雲青一動未動,問:“這算是褒揚嗎?”

“嗯……你覺得呢?”女人靠在沙發的角落上,見湛雲青離她那麽遠,也不生氣,收回了手,說:“你怎麽一下子就長這麽大了?”

湛雲青換好拖鞋,說:“我先回房間了。”

女人揮了揮手:“嗯,吃飯的時候我叫你。”

湛雲青走上樓,內心覺得有些奇怪。

她不在閣樓上,脖子和四肢上的裝飾也都取掉了,神情也十分正常穩定,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中年女人,只不過比其他人年輕漂亮一些。

是因為湛松不在嗎?

過了大約一小時,他聽到女人在樓下叫他。

晚餐是傭人做的,說不上特別,湛雲青隨便吃了幾口,女人交給他一個小瓶子,說:“止痛的。”

“……謝謝。”湛雲青僵硬地接過瓶子。他和女人很少這樣正常地面對面地交流過。

“不止可以止住這裏的痛。”女人笑了一下,手指點了點心口,說:“還可以止住這裏的痛。”

湛雲青不明所以,擰開瓶子的瞬間聞到了一股濃烈的酒精味道。

“我聽說谷朝雨把你的小寵物給捅了。”女人漂亮的眉眼優雅地彎了起來,說:“希望你別傷心。”

“不會的。”湛雲青說。

“怎麽不會?”女人驚訝地挑眉,說:“你看起來很不開心。”

“那是因為——”湛雲青想了想,說:“沒什麽,我只是不舒服。”

“那你不太正常。”女人認真地說。

湛雲青:“?”

誰不正常?

女人拿出一個一模一樣的小瓶子,抿了一口後才說:“你要是不傷心,就說明你不懂愛。愛情就是會讓人傷心的,我的孩子,愛情與淚水緊緊相連。丘比特的箭本來就是會先讓人感到刺痛,繼而讓人產生心動。”

湛雲青莫名想起那天李昉潭問他,是否愛總是會讓人痛苦。他從未想過會有一天與自己這不太正常的母親談論這些,表情有些尷尬。

“你是不是覺得我的經歷使得我沒有資格跟你談論這些?”薇爾列特把酒瓶放下。

湛雲青沒說話,默認了。

薇爾列特搖了搖頭,說:“吃完了就回去休息吧。”

之後幾天都是這樣,每到吃飯的時候薇爾列特都會叫他,其他時候就隨他去。他並不想喝酒,對烈性酒也沒什麽興趣,大部分時間都在睡覺。有時候他會好奇女人在做什麽,每次去看時,女人要麽在插花,要麽縮在沙發裏看書,也不做什麽特別的事情。

躺在床上頭疼發作時,他偶爾會想起白阮,一旦想起便又恨起來,這幾天的空閑時光讓他有充足的事件為白阮羅列罪名。

仔細想想,白阮做這一切說不定只是為了踩著他上位呢?畢竟是《萬人迷只想爆紅》的主角。也不知道他當時為什麽會被白阮騙過去了,對他掉以輕心。

……難道白阮身上真有什麽主角光環,可以影響周圍人的觀感?

日子這麽一天天地捱了過去,他頭疼的癥狀居然真的漸漸消退了,轉眼三個星期過去,李昉潭按響了別墅的門鈴。

薇爾列特沒有送他,而是回到了閣樓上,仿佛她出現在下面的唯一原因只是因為湛雲青在這裏。在上樓之前,她對湛雲青說:“如果還想和我聊聊的話,可以來找我。”

湛雲青望著她的背影,她上樓的步伐十分閑適,像是貓。他轉過頭去看李昉潭,李昉潭臉上有傷,不知道是不是湛天明下的手。

熟悉的厭惡感再次襲來,令他有些煩躁。他整理了下表情,問李昉潭:“他醒了?”

李昉潭點點頭,和他一起上車,告訴他:“谷朝雨的判決下來了,要先在國內服刑一段時間,之後永久驅逐出境。多虧了白阮,他把你從這事兒裏摘出去了,否則你的工作可能會受到一點影響。”

“這麽快?”湛雲青有些驚訝,也猜到這其間大概少不了李昉潭的功勞。

“白阮還在住院,他的傷不太好恢覆。”李昉潭將車停在醫院門口,遞給湛雲青一把車鑰匙:“你的車我幫你停在地下車庫了,到時候你直接開走就行。”

湛雲青下車前猶豫了一番,對她說:“你的臉……要去看看醫生嗎?”

下一秒他就後悔問出這個問題了。李昉潭又露出了那種讓人不安的甜蜜微笑,說:“不用呢。”

湛雲青被帶到了白阮的病房,病房裏並沒有人來探訪,病床擺在中間,顯得很空曠。

白阮正躺在床上,似乎是睡著了。湛雲青走了過去,他被腳步聲驚擾,睜開眼看了過來。

嚴重的傷勢讓他瘦了很多,顯得眼睛更大,整個人陷在被子裏,像失去光澤的碎掉的白色瓷瓶。他面色蒼白,手指動了動,對湛雲青微笑起來:“你來了?”

湛雲青聽見他的聲音,仿佛看見白阮家門口那顆樹皮剝落的梧桐樹,忽然想起那棵樹應該已經枝繁葉茂了。

他不說話,白阮就接著說:“我本來還以為我會死呢,想著差點見不到你,好可惜。”

湛雲青無動於衷,他把視線從白阮臉上移開,發現床邊擺著一個果籃,櫃子上放了一把水果刀。

他把水果刀拿了起來,銀色的刀刃反光,照出他的面容。

“你讓我很失望。”湛雲青總算開口。

白阮不說話了,望著他,湛雲青對上那雙眸子,忽然感到一絲心痛,可他不明白為什麽。

他垂下眼睛,本想刺上白阮胸口的刀鋒一轉,深深地刺入白阮的掌心。刀尖率先刺破皮肉時有極大的阻力,讓湛雲青的心跳得飛快。

湛雲青對這只手是如此熟悉,白阮曾經用這只手為他按摩,為他做飯,為他捏出面團做的小鳥,可白阮也是用這只手抱住他,將他囚於一室。

鮮血很快泅透了潔白的床單,白阮臉色更白了,仿佛生命力隨著手掌的傷口流逝。

“我會讓你生不如死。”湛雲青將刀抽出,扔在一旁,冷冷地、充滿惡意地說:“直到你後悔沒有死在那一天。”

白阮掌心的血噴湧而出,溫的、黏的,有一些濺到了湛雲青的手背上。

湛雲青意識到自己的手在顫抖。

就在這時,白阮握住了他的手。鮮血讓他的手變得有點兒滑,於是他緊緊地抓著湛雲青的手掌。

他的手呈現出一種發青的灰敗的顏色,如同石膏,而湛雲青冷白色的皮膚被他抓得泛起屬於鮮活生命的紅色。一滴滴鮮血從兩人指縫中滑下,墜在指尖,如一粒粒的鮮紅的石榴籽。

“現在,你自由了。”白阮望著湛雲青,輕輕地說。

他的眼神讓人想起傷口,好像他不是在用雙眼望著湛雲青,而是用傷口望著他。

湛雲青甩開他的手,鮮血飛迸到地面上,仿若石榴籽被踩碎。

“你說什麽?”他失聲問道。

白阮不再重覆,靜靜地望著他。

湛雲青感到心臟抽動了一下,有什麽在他胸腔內輕輕地塌陷了。他意識到自己又在為白阮心軟,襯托得他之前對白阮的怪罪有些可笑。

他近乎慌亂地走出醫院,卻意識到白阮的那句話使得他無法再像來時決定的那樣狠厲地報覆白阮了。他閉了閉眼,試圖將白阮的雙眼從腦海中抹去。

等到他走後,李昉潭走進病房,替白阮按了護士鈴,打量他一眼後感慨道:“愛情讓人變成瘋子。”

白阮看了眼掌心血淋淋的傷口,問她:“你臉上的傷是怎麽來的?”

李昉潭表情一僵,撇撇嘴,嘟囔著說:“我跟你不一樣。”她走過去看了眼白阮的傷口,輕輕倒吸一口涼氣,問他:“你完全不疼的嗎?”

白阮回憶起湛雲青剛說的話,露出一個淺淡的笑容:“不,我很幸福。”

李昉潭:“?”

“你都給他自由了,你幸福什麽?”

“我又沒死。”白阮意味深長地說。

李昉潭走出病房後才反應過來白阮的意思——

“我會和他糾纏到死。”

那白阮為什麽要對湛雲青說他自由了?她忍不住打了個寒噤,無奈地搖了搖頭,走到醫院外後擡頭看向天空。

天色灰暗,在擁擠的雲團間,一絲陽光勉強穿透,落了下來。

作者有話說:

石榴是我非常喜歡的意象~可惜不能貼圖,我寫抓住手那段的時候,心裏想的是《被劫持的珀耳塞福涅》這座雕塑qwq非常漂亮的一座雕塑,哈迪斯抓著冥後大腿的那一部分非常非常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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