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9章 冬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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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過得越來越快, 快要過冬了。

永豐不常落雪,今年卻不一樣,細雪斷斷續續地下, 一連下了三日。

驛丞傳來口信, 遠在皇城的白國老以皇上失蹤為由,已掌管了朝政大權,許瑯前兩年無時無刻不在與那些老官打交道,聽到這個消息,是最生氣的一個。

他跑來與謝宣罵起此事時,謝宣反而不甚在意。

許瑯說得口幹舌燥時, 他才慢吞吞說上一句:“謝知州呢?”

他這一問並非沒有道理。

謝知州作為老皇帝的嫡長子, 被謝宣壓一頭就已荒謬至極,如今連謝家當年的走狗, 都要來這亂世裏橫插一腳,妄圖奪走他垂涎的位子。

如何忍得下去?

不曾平定的亂世, 只會越來越亂。

雪停的一日,距離謝宣承諾陳元狩的,與他一同前往玄江郡的日子, 還有短短兩日。

他之前在定北軍營裏生活, 卻不曾與幾個兵卒交集過, 今日卻一口氣看了個夠。

一大早,他的院裏便湧滿了人, 大多是兵卒, 還有小部分,是來攔兵卒進門的仆從。這些士兵許多戰甲未卸, 便興致勃勃地跑了過來, 不知是聽說了什麽。

渾身透著股看熱鬧的勁。

謝宣越細想, 便越覺得不對勁。

這些圍上來的士兵,看的好像並非是這府中某處的熱鬧,或者說,他們看的熱鬧並非是他所理解的熱鬧。

他們來看的,是他這個人。

果不其然,隊中有一人與身邊的兄弟交頭接耳:“這就是老大來找的王妃嗎?”

身旁的人嫌惡道:“你小聲點說話,王妃看我們了。”

“出去!”

謝宣氣得一分面子不想給他們,當即喊話逐客。

這些人在陳元狩手下,大多性子機靈,聽到這話,便曉得闖禍了,怕是要遭軍法伺候,一下子溜之大吉。

剩下幾個膽大心粗的,先前只在營中聽老大的弟弟說他嫂子有多貌美,今日終於親眼得見,哪舍得那麽快拔腿離開。

要真因此被毒打一頓,也不算虧本買賣啊。

謝宣見還有幾人犯著楞,一時竟是無語的情緒占了上風。

他指了指院門,毫不客氣地重覆一遍。

“全都滾出去。”

這一日,以謝宣把自己悶在屋裏一整天收尾。

第二日,謝宣將那只交由府中下人餵養的兔子,送給了為它日夜操勞的魏太守。

贈完兔子,陳元狩問起兔子是從何處來的,謝宣只答一個朋友,再問哪個朋友,他也只言簡意賅,說死掉的朋友。話到這個份上,陳元狩也不再問了。

他們分別多日,這些日子,是陳元狩不曾了解的日子,也是謝宣不願提及的日子。

他與陳元狩說:“等這天下歸你了,我想去定北道看看。”

陳元狩問為什麽。

謝宣沈思一會兒,說,我想看看是什麽樣的地方,能養出你這樣的人來。

“哪樣的?”他聽見陳元狩又發問道。

他笑了笑,說:“討人厭的。”

這一日,定北軍浩浩蕩蕩出城,那時謝宣就已經知道,等這個冬天結束,便離回到皇城不遠了,至於以何種身份回,他不知道,也不再在乎了。

陳元狩來永豐那一日,使得謝宣想逛街卻不成。

離去的這一日,陳元狩便先遣走了定北軍,陪他來了永豐最繁華的街區。

行在街上,謝宣正對著算命的鋪子問價,他身上披的那件陳元狩的大氅被拽了拽。

他回過身,低下頭來,才看見身後站著一個背著竹簍的小孩兒,一雙眼睛眨巴著,那竹簍快與她的身量一般高,裝的是油紙傘。

見他回了頭,幼童抽了手,聲音怯怯的:“姐姐,馬上要下雪了,買把傘吧。”

謝宣在攤鋪上放下手裏捏著的卦錢,從錦袋裏拿出二兩銀子,慢慢蹲下身來,將音量塞到幼童上衫的小兜裏。又從他背著的竹簍裏,抽出一把油紙傘。

他伸手摸了摸幼童的發頂,糾正先前錯誤的稱呼:“叫哥哥。”

幼童怔了怔,一時不知所措起來,低著頭,嘟囔的聲兒細若蚊吶:“娘親說過,漂亮的要喊姐姐,不漂亮的才喊哥哥。”

不過她仍應了謝宣所說,再擡起頭時,搖搖頭道:“哥哥給得太多了,一把傘要不了這麽多錢。”

說著便將手探入上衫的小兜,執意要還。

謝宣推拒不過,視線四處流轉,看近旁那個算命攤子,又看陳元狩,心中忽然有了一個念頭。

他緩聲道:“你若是不收,旁邊這位哥哥可不會答應。”

幼童歪著頭,有些不解。

謝宣臉不紅心不跳,將毫無根據的胡扯信手拈來,“早年間有神算給這位哥哥算過一卦,算出他命途多舛,若想化解,需散財消災。”

“所以你收下這個錢,無異於救這位哥哥的性命。”

直至坐上馬車,漸漸離永豐遠去,陳元狩才問他:“什麽神算算的這一卦?”

方才逛街的勁頭過去了,謝宣坐在車上,雙目快要磕在一起,聽到這話,他才勉強睜開眼。緊跟著,一臉深不可測地開口道:“這個神算,你認識。”

後者一挑眉,並不信任:“我認識?”

他忍著大笑的沖動,正經道:“姓謝名宣,認識嗎?”

陳元狩沒回答,問:“這個神算還說過什麽?”

謝宣登時直起搖搖欲傾的半個身子。

嘮這個他可不困了。

他在這破地方過到如今,早忘了自己穿書者的身份,如今有找上門聽故事的,不得好好施展一番。

這麽想著,他將那些平日裏說出口來,陳元狩定會覺得他腦子壞掉了的話,一股腦權當瞎算的命數說了出來。

還沒說完,陳元狩便打斷了他:“姻緣呢?”

這麽一問,傻子都能聽出陳元狩是想聽他回答謝宣兩個字。

他總不能說書裏沒寫吧?

謝宣絞盡腦汁,湊出一句:“有雄才大略之人,不拘小情小愛,神算不算這個。”

陳元狩頓了頓,強調道:“我只想聽這個。”

謝宣僵了一瞬,不作回答。

男人逼問道:“神算算不出來,還是不願意算?”

他索性破罐子破摔,道:“算不出來。”

“但我算得出來。”

馬車內的空間很寬敞,謝宣卻被逼到了角落。他攀著陳元狩的肩,不想叫他再往前逼近。可他的那點三腳貓力氣,到底攔不住一個年輕氣盛的男人。

他在自己都無所察覺時嘆了口氣,手上的力道松了下來,擺出妥協的模樣,睜眼看壓在身上的男人。

他討厭他。

可他也拿他沒辦法。

意識恍惚間,他聽見男人又開了口:“從見你第一日起,我就能算得出來,你會嫁給我做新娘子。”

男人摟著他的腰,他攀著男人的肩,他全部的思考,都丟進了這個纏綿的親吻裏,被攪成了一灘渾濁的水,再沒有用處了。

這時候的他竟然想,陳元狩說的話,好像也沒什麽不對的。

定北軍四處征伐,於順安六年,大敗趙述。

順安七年春,襄王封地被禁軍所圍,謝知州率軍死戰,於順安七年秋攻破禁軍包圍,直指皇城。

順安七年冬,白枝雪率軍叛離皇城。

隆冬寒雪下,距書中所寫的皇朝覆滅的順安九年,只剩兩年之期。

謝宣醒來之時,天已經全黑了,營帳外在下大雪。夜色茫茫中,雪也沒什麽好看的,何況自從入冬以來,天氣愈來愈冷,雪也愈下愈大,他每一日都能看見,便也生厭了。

三年前在永豐時,這雪是稀罕物。

到了今年的寒冬,越向皇城走,天氣越冷,這雪便越不稀奇。

這三年來,戰亂不曾停過,凡是途徑的地方,每處都亂。

謝宣從陳淵那兒聽來,就在前不久,白梟之的兒子調走了一部分禁軍,叛離了朝廷,這事傳到民間,引得許多人議論,像這樣的大逆不道之事,向來是最受市井歡迎的。

陳淵講完了故事,好奇地問他,這位白枝雪,是嫂子的故人嗎?

謝宣遲疑片刻,最後搖頭,只說,是仇人的兒子。

他披了件衣裳起身,取了火折點燈。

他在軍營白吃軍餉的這些日子,每日都無聊的緊,他作為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閑散人員一名,唯一挑出來能做的事只有一件,便是在陳元狩晚上回到帳中前,將盞燈點亮。

為此他特地與幾名照顧他的士兵據理力爭,才獲得了這一“特權”,實在苦悶至極。

他熄了火折,身後忽然有人抱住他。

幾乎想也不想,他喊:“陳元狩。”

身後的人伸臂探手,急不可耐地要解他衣帶,被他伸手攔下。

謝宣攔著陳元狩意欲作亂的手,拒絕還未出口,不知怎麽的,從口中蹦出一句,“陳元狩,我們出去看雪吧山與~息~督~迦。。”

他不知道自己為何說這話,更不清楚陳元狩為何也應了他,二人便真的荒唐地提了燈,披上厚衣裳,去營外看司空見慣的大雪紛飛。

餘光瞥見站哨的士兵,謝宣詼諧的想,他明日興許會與同伴提起,那個先前趕我們出院子,脾氣急躁的王妃,在大冬天的晚上,竟生拉硬拽著老大出來看雪。

想到這兒,他忽然笑了。

陳元狩自然不解,問他:“笑什麽?”

陳元狩有一點好,無論謝宣做出多荒唐的事,他提出疑問時,詢問的語氣永遠是認真的。

他做什麽,在陳元狩眼裏,都不是無理取鬧。

雪在風中被吹得歪七扭八。

寒風刮得臉頰生疼,他呼出一口氣,忽然道:“還有兩年。”

“兩年?”

謝宣笑笑:“你不會懂的。”

陳元狩反駁:“你不說出來,怎麽知道我能不能懂。”

謝宣又喊他名字,問他還記不記得三年前說過的話。

這次陳元狩不遲疑,說,記得。

謝宣質疑他,他還不曾說是何時何地說的,你怎麽一下曉得了是哪一句。

陳元狩不疑有它,認死了是記得。

這下謝宣不願講了,反過來逼他,道:“你說是哪一句?”

“你會嫁給我。”陳元狩靠近一步,“不然還有哪一句?”

“這是你自己說的。”謝宣煞有介事,“成親是兩個人的事,只有一人的說辭,怎麽能作數。”

陳元狩看著他,沒有說話。

謝宣知道陳元狩理解不了他的話。

畢竟在這位男主角的字典裏,他一定要做的事,便絕對是能做成的。

“陳元狩,你將這天下打下來,我們成親吧。”在紛飛的大雪間,他慢慢開了口,“這次是我說的,肯定作數。”

順安九年,定北軍破除萬難,攻占皇城。

九年前窮困潦倒的少年砸開了皇宮的金門,也砸斷了謝宣身上沈重的枷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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