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7章 回來了

關燈
只過了短暫兩秒, 許瑯擡手撫平寬袖皺褶,直起揖手而彎的脊背,在相對無言間, 直截了當地說道:“那便不見。”

他繼續道:“臣還備有下策, 同樣能助皇上奪回皇位,不過是花費的年月久些,但也是穩妥之策。”

“許公子,你是個聰明人。”

謝宣認真望著許瑯,時過境遷,即使是這半月, 他也不曾敞開心扉與這位來自皇城的朋友聊上一番。他心結難解, 什麽也不願說,許瑯便與他一道裝傻, 同樣對諸事一言不發,扯些無關緊要的玩鬧。

許瑯嘴角一揚, 眼眸卻不含笑:“這話不似褒獎。”

“我是認真的。”謝宣微微一笑,“許公子是個很好的朋友。”

這次許瑯很快應道:“這一句更是在罵人了。”

話音落下,二人皆沈默著。屋裏一片寂靜, 以至於能聽見院內風卷走落葉的細微聲響, 直至遠處傳來極大的動靜, 好像有人在大叫大嚷。謝宣回過神來,這樣不成體統的喊叫, 在永豐縣這位魏太守的府中, 著實稀罕。

他問:“什麽聲響?”

許瑯的耳力比謝宣好上不知多少倍,這一會兒, 他定神聽了, 眉頭一皺, 不可置信的抿了下幹燥的唇瓣,露出覺得荒謬的神色,“像是在……捉兔子?”

兔子?

謝宣一時反應不及,將兩個字在心中覆述一遍,這二字在他腦中,瞬時從簡單的文字變作了有所指的活物,忽的眼皮猛跳,登時起了身,顧不及應許瑯一聲,推開門,朝聲響所起的正堂快步走去。

後者也很快跟上來,在他身後,一前一後走著。

將要走出院門時,謝宣說:“方才一問,是我胡扯。比起與信中的人重逢,我更不想與他結仇。”

他身旁的人未應話。

除卻他們二人外,四下無人,唯有沙沙風聲伴在耳旁,他嘆了口氣,又說:“我的所求只有一件,是活命。而天下百姓所求的,亦是如此。結束這場鬧劇吧。”

從院子走出,走得離正堂越近,這吵鬧的動靜在耳中就更清晰,這之中最焦頭爛額的喊聲,要歸魏太守莫屬。謝宣自側門進的正堂,剛踏了一步,便聽見一聲巨響,聽得他眉頭一皺,這一下摔得,光聽聲兒便覺得疼痛了。

“祖宗啊!別跑了!”

魏太守一下撲了空,摔在地上,鼻青臉腫,沈甸的身軀墜在地面,屁股對著謝宣所進來的側門方向,雙手皆扶著腰,一邊哎喲叫疼,一邊沖正門吆喝。

他所看的方向,能瞧見一施展輕功離開的背影,身形熟悉,謝宣馬上認出那是賈二,忍不住看了眼許瑯,試圖尋求理解,後者回看了他,雙眼睜著,一臉不解。

他扶額苦臉,輕聲嘆道:“丟人啊……”

看著被仆從艱辛扶起的魏太守,許瑯搖著扇子,緩緩點頭,哦了一聲表示理解:“確實丟人。”

謝宣搶過他手裏的折扇,遮住整張臉,搖頭輕聲道:“我是說我。”

這只兔子到底要給他惹多少事才作罷?

前些天,這潑兔打碎魏太守一只名貴的青花瓷,這筆賬還賒在賈府的賬本上沒還清,今日又鬧出這麽大的動靜,竟要賈二用輕功去捉它,青花y|_U ~X_|I瓷加上跑腿費,他又不在皇宮中,這筆賬,要多久才能還清啊?

魏太守體胖,這幾下追逐已折騰得他氣喘籲籲。

仆從上前,拍他後背,給他順氣。

但他還心系那只逃跑的兔子,這可是當今聖上養的兔子,還伴聖上逃亡過,比他自己的小命金貴多了!

他推開幾個圍在身旁的仆從,急道:“皇上馬上到了,還不快去追啊!”

喊走幾個仆從,多了一層保障,魏太守的心神定了許多,他舒了口氣,從衣襟裏掏出絹布,擦了擦額頭與脖頸冒的汗,回過頭,正準備在椅上靠著喝幾杯茶,一回頭,目及朱紅色的袍裾,霎時眼前一黑,又跪回了地上。

“……皇上怎麽在此時出來了?”

謝宣只得放下遮臉的扇子,以公事公辦的語氣,肅聲道:“兔子跑了?”

魏太守頂著一張飽受摧殘的腫臉,連忙解釋道:“是府上的下人一時沒留意,才讓這兔子逃到了這裏,臣當時急得氣血翻騰,連賈二公子都顧不及,就慌忙追兔子去了。賈二公子聽人說這是皇上養的兔子,見那兔子跑出府門,也跟著一道去追了。”

緊接著,魏太守繪聲繪色,將方才捉兔子的艱險一一道來。直到嘴都說幹了,他補充道:“皇上放心,有賈二公子出馬,那兔子定然跑不了多遠。”

話音落下,好一會兒沈默後,謝宣舉起折扇,遮住半張臉,視線移向許瑯,以口型示意自己不願開口,將求助的目光投給了眼下唯一能救他的人,明亮的眼眸流轉波光,先前這眼裏藏了太多心事,許瑯始終無法靠近。可如今這一刻,眼前的謝宣卻好似回到了二人初遇時,變回了那個向他訴說苦悶的小皇帝。

有些事是不會變的,比如他會愛上他,再比如他們之間的時機永遠不對,所以他永遠捉不住他。

“魏太守為捉皇上的兔子親力親為,乃至負了傷。”許瑯轉過頭來,垂下眼,開始說瞎話不打草稿,“忠臣是也。值得吾等效仿啊!”

一旁的謝宣聽得險些咬破舌頭,向身旁的人湊近些許,貼湊在許瑯耳邊,眉一挑,合攏折扇戳在許瑯右臂。

“見好就收。”

許瑯被戳得面色歡喜,神情都變得和氣許多:“魏太守坐下喝茶吧。”

三人落座後沒多久,府門處有人走來,謝宣目及來人,暗叫糟糕,頓時低下頭來,裝作專心品茶的模樣。賈卿言今日換了身鴉青色的窄袖錦袍,手裏提著一只雙腳撲騰的灰兔子。看得謝宣心道,造孽啊。

賈少爺剛換上新衣裳,幹的第一件事,竟是幫他捉兔子,雖說此刻這位大少爺的臉色還算和善,但心中怕是早氣得七竅生煙了。

被他不斷妖魔化的賈少爺不做多言,只抓著兔子耳朵,將兔子送到謝宣手裏,問道:“這是你的兔子?”

“不是。”謝宣搖頭。

賈二睨魏太守一眼,看得魏太守擺手不止,他懶得聽人解釋,繼續問道:“那是誰的?”

話音剛落,謝宣轉手將兔子扔進許瑯懷裏,胡謅道:“是許瑯的。”

這一下,眾人目光都聚向許瑯,要他說出個所以然來。

許瑯沒臉沒皮,很快接受,“對,是我的。”

此時此刻,魏太守見有馬屁可拍,還是一下拍兩人的馬屁,立即興沖沖道:“皇上在危難時也沒舍棄過這只兔子,臣當時還奇怪這只兔子的稀罕之處何在,今日總算得知,竟是丞相贈予皇上的兔子。皇上與丞相的情誼,叫臣落淚啊!”

眼看著賈卿言的臉色愈來愈黑,謝宣低頭感慨,小聲道:“煜朝不幸啊!”

好死不死,魏太守竟捕捉到這微不足道的聲音,連忙道:“皇上方才可是說話了?”

“魏太守聽錯了,朕沒說話。”一不做二不休,既然實在脫不開身,那便跑為上計, “賈公子既然已經見到朕了,那也沒有其他事了。朕心情不好,先回去歇息了。”

剛走出幾步,他便又想起什麽來,只得硬著頭皮再迅速走回來,在眾目睽睽下,抱走許瑯腿上的兔子,將折扇扔回許瑯膝上,一言不發又向原路走去。算上仆從,數十道目光在身後緊盯著他,想到這兒,謝宣渾身不自在,腳步越來越快,幾乎逃跑似的離開了正堂。

將要離開正堂時,只聽魏太守於身後困惑道:“這只兔子……不是說是丞相的嗎?”

雞飛狗跳的日子一直到秋季,有人要來了。

這個人,謝宣想見又不想見,往往卻不得不見。此刻也是如此。

夏去秋來,冷雨不斷。

永豐縣有座植滿竹林的矮山,臨江而起,早年間縣內貧苦,為求與鄰郡貿易往來,於矮山上自建了一條用以貨物輸送的山道。

晨光熹微,江邊野草長久籠罩在霧氣下。直至多日的連綿陰雨歇停下,旭日東升,那霧氣凝成水滴,墜在枯黃竹葉上。

泥濘道路之上,第一批軍馬自北疾馳,從秋色中走來,鐵蹄下,落葉頃刻碎成粉泥。他們之中,大半安頓於此山中紮營,小半則向永豐縣的官道行去,不知歸處。

這批軍馬名為定北軍,在短短的春夏兩季,接連攻破圍繞玄江郡的數座小郡,在民間已享有盛名。當眾人皆以為定北軍下一步要直指玄江,再逼國都時,那位傳聞陰晴不定的定北王,忽然變了行蹤,帶著一批兵馬掉頭離去。

傳聞本就撲朔迷離,市井傳言便傳得更為離譜。

酒桌上,三人對坐而談,皆是書生打扮。聽聞新丞相上任後推行地方學府,這幾人應是縣學裏的學生。

“聽說了嗎?那位定北王,來的真是永豐縣!”

一人見他歡喜,納悶不已,他顧念家中的父母,聽到這個消息只有苦惱,撓了撓後腦勺,苦著臉道:“那我們可不就遭殃了。”

起話那人拾了雙筷子,敲在他頭頂,“你個榆木腦袋,定北王連續征伐,為的是最高的那個位子,自古帝王將相,要成大事,哪一位不求民心。若是屠戮平民百姓,這位子他還做得了麽!”

第三人與起話之人的性情別無二致,同樣興致勃勃道:“我可聽說,定北王這次來永豐縣,為的是結盟!”

“結盟?”

發問的是個陌生突兀的聲音。

說得酣暢的眾人這才發現,於他們身旁的桌椅上,獨坐著一位戴面具的年輕人,身著銀白色錦袍,一人一桌,桌上添的是肉,壺中盛的卻是水。

感受到三人齊齊投來的目光,那位年輕人同樣側首回看過來。

這一回眸,惹來一陣輕聲的唏噓感慨。

這位面生的公子只露了半張臉,卻能瞧出是個美人胚子。如若這上半張臉不是毀了容,定然是稱得上風華絕代的美麗啊!

只聽公子問道:“為何不接著說了?”

適才那位書生終於回過神來,因著拘謹,變得有些結巴:“對,對!是、是結盟!先前定北王擄走皇上一事,各位可還記得?”

“當然記得。那時誰也料不到,在朝中呼風喚雨的宋相,竟被亂箭射死在求雨的祭壇上。”相對淡定些的同伴應他。

亂箭射死?

謝宣的眉頭皺了又展,一時不知該哭還是該笑。分明是他親手將那柄箭刺入宋忠興咽喉,可朝堂為了顏面,竟是這樣向市井散播傳言的。

那群老臣不在乎他的身份,倒是操心他的民間形象?

他點了點頭,跟著附和,又將話題拉回正軌:“這與定北王來永豐縣結盟有何幹系?”

“接下來的話,我也只是道聽途說。”領頭的書生壓低了聲音,鬼鬼祟祟的,食指一勾,示意謝宣靠近,“我害怕引來殺身之禍,公子若是想聽,便湊得近些來聽。”

八卦之事,自然不該只聽一半。謝宣乖乖照做,起身湊前,在二人對面唯一的空座落座。

“這個定北王啊……”等三人都明確表示定會守口如瓶,書生膽怯的心才沈下去些,語調又變回方才神氣的模樣,“這一次,也是為了皇上來的!”

“什麽!”

一人聽到此處,忘了方才承諾,不慎大叫出聲,面上驚色難掩。

“哎呀。”領頭人又拿筷子敲他腦袋,“你小點聲。”

喊叫那人這才壓低了聲音:“皇上不是早下落不明了嗎?”

書生搖頭:“那不過是朝廷的說辭,據我打探到的,皇上現在啊,可就在咱們的永豐縣內窩藏著。你們聽了這些話,可千萬別到處多嘴,言多引禍,這可是要殺頭的罪啊!”

一聽這消息竟有這樣的威力,兩位書生一面聽得癡了,一面又感到後怕,好一會兒,才重重點了兩下頭。謝宣見他們點頭,為求合群,也跟著點了兩下。

點完頭,謝宣微微一笑,提問道:“定北王為何一定要尋這個已經走到窮途末路的皇上?”

“這還用說!”那人抹抹脖子,示意砍頭,“定北王對朝廷恨意之深,豈是攻幾座城能消解的。他這一次來,為的絕對是煜朝皇上的項上人頭。”

“你為何這麽篤定?”被他三番兩次敲腦袋的書生見此人在這美人身邊如此風光,忍不住刺上一句,“你肯定不是定北王,難不成,你是他肚子裏的蛔蟲?”

“是你愚笨,縣學裏的先生也說了,你寫文章太過拘泥,因此寫不過我。”他看向謝宣,拉幫結派,“這位公子看上去像是讀書人,那就由這位公子來評理。我的猜測,有無理之處嗎?”

謝宣笑了笑,順從地應道:“沒有。”

說完這些,四人又談論了一會兒,這一次談的,是永豐縣內的八卦,一說東邊一戶人家偷了南邊一戶人家的雞,二說村頭最潑辣的姑娘執意要嫁他們學府最癡笨的學生,種種奇怪的日常瑣事,聽得謝宣目不轉睛,只盯著他們三人看。

吃飯時間比起預計超了半個時辰不止,謝宣今日是來逛鬧市散心的,總不能忘了正事,便先一步站起來,像方才一位公子所說的江湖異聞那樣,向這三位,行了一個大俠的拜別禮。

謝宣拱手道:“我家中有事,要先離開了。幾位公子這一桌菜,就由我來結賬。不知今後還有沒有機會見面,但無論這天下最終落於誰手,都祝公子們前程似錦。”

到了酒館門前,他將面具後的結松開,重新綁了一個結實些的繩結。

正要向鬧市走,突如其來,手腕被一股力道一拽。

像是時空回溯那般,謝宣摔入一個結實熟悉的懷抱之中。

將他拉入懷中的男人,身披玄色的大氅,內裏是黑色騎裝,身旁是能日行千裏的駿馬。應當是從遠方疾馳而來。

謝宣不用看,便知道來人是誰。

陳元狩身上的海風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征伐留下的塵沙味。

身前的男人把他摟在懷中,另一手向上,長指緊錮住他的脖頸,像是要將他全部的肉骨,通通揉碎在這個懷抱裏。

脖頸與肩膀上壓抑著的沈重呼吸,更是叫他透不過氣來。

牢牢地被鎖在堅實的懷抱裏,時間好像都在這一刻靜止了。

他的整個軀體幾乎都籠進了大氅的陰影裏,推不開,動不了,既看不見眼前人的臉,也看不清這鬧市街景,卻能感受到男人滾燙的鼻息,以及於自己脖頸上,劍繭的粗糙觸感。

謝宣緩緩合上眼簾。

毫無征兆地,他覺得眼眶酸澀,但掉不出半滴眼淚來,覆在腰肢的力道變重,逼得他叫出了聲,想說的話明明有很多,但他一下變得很累很累,連說話的力氣都不剩了。

他明明不想看見陳元狩。

明明他就是不想見此時抱著他的這個人,才從那幢宅院裏跑出來的……

被抱了很久很久,他才啞聲道:“陳元狩……你真的好煩啊。”

男人只解開了他的面具,狠狠吻了下去。

作者有話要說:

竟然提這麽前寫完了,值得表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