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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謊話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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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棧房間中, 賈卿言沈聲道:“我現在還不能將計策全部告知於你,你只要知道,我會爭取到時間, 也會帶你離開這個鬼地方。”

謝宣半晌沒說話, 面色凝靜,像是陷入了深思。

賈卿言喚他:“怎麽了?”

後者搖搖頭,表達無礙:“沒什麽,我只是忽然在想,先帝被困在華陽郡的一座小府邸裏動彈不得時,是如何逃出生天, 又是如何扯旗造反的。這些事, 史冊上寫得並不詳盡。說來也奇怪,煜朝歷代皇帝, 買通史官誇大功績幾乎成了家常便飯,他卻希望薛書仁寫得越少越好。”

不等賈卿言有所回答, 謝宣很快自問自答道:“想來也是,造反的人怎可能不畏懼後世評說呢。”

他擡起頭,看向正呆看著自己的賈卿言, 二人目光對視後, 皆楞了片刻, 似乎都有話要說,推搡幾回合, 最後仍是謝宣先自顧自地笑道:“若是有史官寫我這個皇帝, 我不需他幫我編造莫須有的功績,只要新朝建立時, 最後寫上‘不知所蹤’便好。”

賈卿言望著他, 心中滋味百般。他將與謝宣重逢時的話想了千百遍, 此時搜刮遍肚腸子,找不出一句好聽的話來安撫朝思暮想之人。

好長的沈默後,他只道:“我會帶你回皇宮的。”

眼前人面色莊重,謝宣莫名有些無所適從,最終失笑道:“沒想到還有聽賈二公子安慰人的一天。”

……

謝宣扯下發帶,隨手一甩,將其甩到未疊的被褥上,他四方環顧,最終看向了榻下的布鞋。

正要起身時,門外傳來隱約的靴子踩地聲,腳步很急促,眨眼功夫,房間的門便被推開了。他的屁股也悄悄挪回了椅子的正中央。

玄色衣角掠入視線,謝宣懷抱心虛,擡頭問:“你去哪裏了?”

盡管二人同吃同住,但趙徹與他同處一室的時間屈指可數。

他內心本有埋怨,趙徹定了房間,除去醉酒誤事那次,不見他睡過第二次,既然是大忙人,有無數要事處理,又何必將他一人留在此處擔驚受怕,日日恐懼這扇門被誰推開。

哪日有陌生住客闖入,事態怕是會發展得更加離譜。

他不想再看見任何死人了。

關上門,趙徹走近了,卻半晌沒有動作。

謝宣奇怪,順著他的視線看,磕傷的腳踝,不知道幾時泛紫了,與其餘白凈的嬌貴肌膚比較,極端突兀,醜得很。

他悻悻收了腳,掩耳盜鈴地藏進裙邊裏。

趙徹不動聲色,落座斟水之餘,淡聲道:“看來皇上將寧夫人的身份適應得極快,不足三日便如此入戲,竟查起相公行蹤了?”

不要臉。

謝宣強裝鎮靜,在心中悄悄唾罵,這使他感到愈發悔恨。

當年讀文識字的時間,要是有一半能勻給劍術,何至於三番五次受武夫擺布?

“你去哪裏了?”他又問道。

謝宣之所以反覆問這個問題,並非要尋求答案,而是觀察過程裏對方的態度。

若是趙徹對此遭的肇事者身份有所察覺,多少會在回答裏展露端倪。

而他只要負責裝傻就好了。

賈二不奢望今日的雕蟲小技能瞞趙徹多時,與他說清一切後,已經按著安排好的路線撤離客棧,先尋安穩的落腳點,再靜靜等待計劃施行時的後手切入。

若是每一步都能做到萬無一失,謝宣的任務只有兩個,裝傻,和活著。

趙徹眼一擡,反問道:“你摔了?”

謝宣嘴角一抽,這茬竟還沒過去:“這不重要。”

“看傷口長勢,應當有好些個時辰了。”趙徹的目光像刀尖,紮在謝宣臉上。話在嘴邊盤旋須臾,他將杯中水喝盡,挑眉問,“摔成腳踝發紫又要不傷到他處怕是比摔成殘廢還難,所以,你是磕著了哪把椅子?”

謝宣滿心糊弄,只道:“考究得這般清楚,趙統領要幫我主持公道?”

他想著,總不能有人帶著一把椅子上法庭,主持如此荒唐的公道。

趙徹看著他:“如果皇上想的話。”

他的眼皮忽然跳得厲害。

光提名諱便能叫無數人望風而逃的趙閻王,居然在同他開這麽無聊的玩笑?

謝宣急忙道:“不必了!是我自己不小心。”

氛圍陷入詭異的沈寂,可想問的話還沒問到。

謝宣鼓足膽量,又說:“你昨日說掌櫃是朝廷暗探,此事就這麽畢了?”

“自然沒有。”

“那……”

趙徹打斷道:“關乎此事,我怎麽記得,昨日的皇上並非像現在這樣上心?”

雙方皆心事重重,卻只有他一方節節敗退。

謝宣越尋思越憋悶,當年他在皇宮演乖孩子時,也不曾像現在這樣,句句都能被人挑出錯漏。雖說趙徹已經留他到此時,並不會輕易殺他,可若是今日事態敗露,到時候怕是十個他也不夠閻王爺洩憤的。

想到這兒,謝宣的臉色慢慢沈了下去,似有難言之隱:“昨日……我是演的。”

對方沒有回答。

謝宣解釋:“我與朝廷有仇。”

趙徹的目光看過來,一副願聞其詳的模樣。

謝宣硬著頭皮,話卻說得情真意切,畢竟情緒是胡扯的,嘴裏的詞卻是如假包換的真話:“如果此處有朝廷的探子,必定來自白梟之手筆,他們的腦子裏只會想一件事——將我活捉了,再去皇城領獎賞。”

趙徹半晌沒發言,面無表情,眉頭微微蹙著,像是他平日裏認真思索的模樣,只是這一次,比起先前的那些,還多了一條——盯著眼前人,細致入微地打量。

謝宣被看得渾身發癢,極度不自在,他每回都弄不懂,趙徹究竟在思考什麽,這次更是瀕臨崩潰。想來也不會想什麽好事。

好漢不吃眼前虧,謝宣微微低頭,與趙徹錯開視線,在心裏默默盤算,要如何從寥寥無幾的話題裏再掏出一個,不僅能阻止這道目光繼續,也能接著探這位閻王爺極嚴密的口風。

只是他不知道,他正準備開口的時間點,趕巧與趙徹異於常人的腦回路撞上。

一陣沈默後,謝宣盡力側回脖頸,將被盯得愈發古怪的坐姿正回來,渾身寫滿了難捱。

趙徹看著,笑了一聲,竟然開口道:“你方才說的事,我已經施行了一半,若是此時有人想帶走你,該不該算搶走了我的生意?”

緊接著,他擡了擡眼,謝宣的話被搶斷,四目相對時,神色怔楞。

什麽呀?

只是為了嚇他一句,用得著思考這麽久嗎?

趙徹瞧著他:“皇上值多少黃金?”

“一文不值。”謝宣喃喃自語,聲若蚊蠅。

果不其然,趙徹問:“什麽?”

謝宣說:“沒什麽。只是趙統領想要黃金萬兩,卻將我送給白梟之,定然是有差錯。皇城最有錢的人姓賈,我也與他有仇,此仇在他那兒叫父債子償,在我這兒叫見死不救,你去找他,報煜朝皇帝的名字,趁機訛他一筆,再把我交給白梟之,豈不兩全其美?”

趙徹沈吟片刻,竟沒理會其間的陰陽怪氣,反而問道:“你與皇城人結了這麽多仇,怎麽不好好待在定北軍營裏?”

這話由此人講出來,與恥笑無異。

覆水難收,謝宣咬著牙,只得胡謅:“我與定北王也有仇。”

“哦?”

“我小時候做噩夢,總是夢見他。”

理由愈來愈扯,趙徹卻將手臂枕上桌面,與人平視,卯足了洗耳恭聽的勁,一本正經地問:“然後呢?”

“其實吧,上一個理由,是我胡扯的。”再扯第二句,便真成胡言亂語了,謝宣嘗試收拾殘局,“我在皇城有個朋友,他、他快死了!”

趙徹眼睛微闔:“誰?”

“許瑯。”謝宣張口便來,真誠道,“臥病在床,重病難治,我想見他最後一面。”

雙目含淚,泫然欲泣,情真意切,不像在演戲。

趙徹雙目專註,嘆道:“可憐。”

謝宣楞在原位。

他只管胡謅,沒想到竟聽到閻王感慨出“可憐”二字……

好似有嗖嗖冷意蔓延上脊背,錐心寒骨。

“但皇上也該往好處上想。”趙徹話鋒一轉,嘴角微揚,“丞相要死了,與你有仇的朝廷還有幾日可活呢?”

靠……

這才是真正的一肚子壞水啊!

他大言不慚一頓胡講,裝傻不成,倒變成了謊話精。

趙徹起身,走近了,低躬下身子,與謝宣挨得很近:“皇上與四方結仇,想來無處可去,更該隨我同行,不是嗎?”

如此糟糕的危險距離,除去面面相覷,他甚至能感受到趙徹的呼吸聲,很平穩,似乎從來不曾為任何事動蕩過。

謝宣呼吸一滯。

待到趙徹直了身子拉開距離,往門的方向走,他才尋回正常頻率的心跳。

“要去哪裏?”他叫住他。

此行究竟往何處行路一事,是他先前最為關心的事。

趙徹回過頭,言簡意賅:“晉安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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