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死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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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沈默。

忽而聽得車外男子輕笑一聲, “皇上本人,與我先前認為的,好像大不一樣。”

“謬讚了。”一通話都喊出去了, 謝宣硬著頭皮裝淡定, “你做壞人,也比你做好人有趣多了。”

尾音剛落,車內晃蕩起來,隊伍掉馬途徑拐彎處,提了速。

謝宣右手扣住木板,穩住了搖搖欲墜的身形, 再松開之時, 右手手指忽然開始不受控制地抖動。

他以左手握緊右腕,勉強止住顫抖。

馬車這一搖, 仿佛步入危險的清晰信號,警示著他, 將他極力克制的恐懼搖回來大半。

這輛馬車左右無窗,遮得密不透風,顯然是不希望任何一人見到他的外貌, 知曉他的行蹤。

軍營裏也沒留一個活口。

陳元狩縱然多想尋他, 也難以快速鎖定他的去向。

馬不停蹄, 馬車越走越快。男子的聲音間隔風聲傳來,是沈悶的:“皇上料事如神, 實在叫人佩服。”

謝宣聽得發笑:“要真料事料得神, 怎會淪落到窮途末路的境地?”

男子說:“之前商量好的計策,如今看來, 是用不上了。”

謝宣:“什麽計策?”

男子不答。

謝宣緊盯著漆黑的車簾, “有什麽話, 連對一個死人都不能說?”

“皇上說話怎麽如此晦氣?”盡管被戳穿一部分內情,男子的語調聽上去仍舊游刃有餘。

“我晦氣的是我自己。”如今怕是要死在某地的荒郊,死也死得不明白,謝宣心裏亂得揭不開鍋,聽到這話,氣不打一處來,“和你一個殺人犯有什麽關系?”

男子沈默幾秒,“皇上現在能說能罵,不算死人。”

“你覺得我還能逃?”

就在男子不知如何含糊應付過去時,又聽見車中的人開口。

謝宣費解片刻,終於有些眉目,“所以……你們不準備立即動手?”

“皇上吃糕點吧。”男子道,“‘賈大人’特地派人從皇城送來,給皇上這段路途填肚子用的。”

以轉移話題作了默認。

一進馬車,謝宣就矚目到了一處——車座上放了食盒。他早已打開食盒查看過,發現最上層裝的是桃花糕,方正小巧,雕刻了花紋圖案,賣相極好,便是在皇城也難買到如此成色的桃花糕。

他接連看下去,每樣都是不同的糕點。

之前他覺得奇怪,如今卻可以解釋了。為了讓他信服蒙面的這夥人是賈朔所派,白梟之當真是煞費苦心。

在這之後,二人再無交流。

直至即將到達一間客棧,隊伍靠偏僻角落暫停。男子請謝宣下車,從衣襟取出兩根布條,在與他四目相對幾秒後,擡手輕松制服住謝宣,拿其中一條黑布緊纏住了他的兩腕。

男子手裏還剩下一條黑布。

四處無人,除了綁架他的黑衣團夥,連只鳥兒的影子都尋不見。

謝宣懶得看任何人,微微低頭,看手腕間瞬間被勒起的可怖紅痕,在膚如凝脂的手腕子上煞是顯眼,“你要殺我,不就是動動指頭的事,不至於這麽費勁吧?”

男子低聲說:“不是現在動手。”

“哦,”謝宣問道,“那還要綁哪裏?”

興許是沒見過他這麽配合認命的態度,這群初次綁架當今聖上的綁匪面面相覷,楞了好一會兒。

最後,還是那位男子,指了指自己被蒙住的嘴巴。

在即將失去說話的能力之前,謝宣道:“你叫什麽?”

男子仍然不答。

謝宣把方才說過的話重覆道:“有什麽名字,連對一個死人都不能說?”

“我姓莊。”

“名呢?”

“無可奉告。”男子搖頭。

見謝宣終於作罷不言,男子向他作揖,在真正動手前,卻發問,“皇上之前說懷疑割喉的傷口,是為什麽?”

“我有兩個朋友,還有一個燕雀閣的學生,都是這麽死的。”

“朋友?”

謝宣擡起眼,看著他,“是你殺的嗎?”

“我一直在華陽郡聽命行事。”男子道,“不曾去過皇城。”

謝宣:“那便是另有其人。”

男子垂眼,看著綁纏白皙手腕的黑布,一雙眼睛看不出任何情緒,“這些事與現在的皇上無關了。”

謝宣身後的另一名黑衣人上前,將他黑袍的帽子牢牢戴好,又將袍身拉緊,使之能遮掩住手腕上的布條。

嘴中被塞了布條後,黑衣人護送他向前。

走的方向出人意料,是附近最近的客棧。

待謝宣與其他黑衣人走遠一些,原本那塊地界,只剩馬車與那名男子。

駕馬車的男子摘下遮面的易容,竟是名年邁的老人,看著面相極為蒼老,似乎確為一名真正的馬夫。

馬夫粗重地咳嗽幾聲,對男子說,“莊懷,你說得太多了。”

無人回答。

馬夫氣急,“莊懷!”

男子一怔,忽然回神,發現自己竟然一直盯緊著方才綁紮布條時的雙手,粗重沈悶的喊話就在身後,他終於擡頭,望向身後馬夫,也摘下臉上的布條。

蒙面的黑布下,是個長相俊朗的少年人。

“你你!”馬夫恨鐵不成鋼,“凈會給自己惹事,說姓都不曉得編一個!”

莊懷簡單辯駁:“他都要死了。”

“華陽郡如今有多亂,你不曉得嗎?”“

“朝廷拿我們做棋子,指使咱們在反賊窩裏綁走皇帝,萬一這三天等不到朝廷接頭呢?要是在這間客棧一直幹耗下去,你被人騙出去這麽多話,我、我們個個都得完!咳咳咳……”

馬夫越說越激動,咳嗽得像是要將內臟都幹嘔出來。

“這是意外情況。”莊懷沈聲道,“只要正常接應,他都要死了。”

“你這會兒倒是淡定!”

“一個會被反賊綁走的大煜皇帝,”莊懷抱著臂,嘀咕的話像是自言自語,“怎麽會是這樣的。”

馬夫一楞,“你說什麽樣?”

“先走了。”莊懷重新蒙上黑布,聽腳步,“附近快有人經過了。”

“你、你……!”馬夫在後頭幹喊,“過來人告訴你!你就是女人見太少了!像他這樣的,和女人一樣,不能信啊!”

莊懷不回頭,道:“聽到了。”

馬夫還在身後不厭其煩地教誨,“隔三差五會死人的這種時候,女人會害死你的!知不知道啊……”

人卻已經走遠了。

……

謝宣倒在客棧床上,真實地思考人生。

這間客棧被包下了,門外有人時刻盯著,說是在坐牢,一點不為過。

被綁了布條的手腕動彈不得,痛夠了後,現今已然麻了一只了。他與天花板幹瞪眼許久,想自己是否真要命絕於此。

早知道如此,他應該在陳元狩那裏多留一會兒。想辦法找陳淵,叫他去給許瑯寄封信,許瑯的話,書讀得多,肯定比賈二靠譜不少……

不過,就憑許瑯一人……

能與白梟之抗衡嗎?

謝宣想著,不自覺咬上了下唇,緊接著,他又想了不少人,被他一個個否決,等到無人可想時,他又突然意識到,就算方才想的那些人,真有足夠救他的能力,也無法知道他身處何地。

這一路走來,這一群綁匪十分小心,走的不是什麽平坦的地段,一路顛簸,除去方才綁他雙手和堵他嘴巴,從來不曾停車。

突如其來,有人敲響了門。

謝宣被拉回神智,有些恍然,反應過來是敲門的聲音後,這才慢吞吞地說,“沒手開門,想進就進,別和死人客……”

莊懷開了門,手裏拿著木案。

“你們……還管吃管住?”謝宣慢慢直起身,見到來人一身黑衣,手裏端著飯菜,雖說不算豐盛,但在戰亂不斷的華陽郡,實屬難得了。

然而……

管吃管住,不就更像坐牢了?

還是死刑犯坐牢。

莊懷放下飯菜,要直接離開,卻忽然被叫住。

謝宣伸出手腕,給人看綁得極為嚴實的布條。

他會主動求助,確實也是因為餓得不行了,在馬車上他一心想著骨氣,沒吃白梟之為了計策準備的糕點。如今到了客棧,這菜又不是白梟之做的,他沒必要和肚子過不去。

被人害死是不可抗力,自己把自己餓死就是純屬有病了。

下一秒,莊懷上前,蹲下身,一言不發,利索地幫人解綁。

“謝謝啊。”謝宣說,“你比那個綁我的男的,好太多了。”

莊懷拆布條的手一抖。

“對了。”謝宣終於能活動雙手,他立即揉了揉早已僵麻的手腕,一面揉一面輕聲嘶痛,被綁過的地方,紅痕起了好幾道,“你叫什麽?”

莊懷站起身,把拆掉的布放到桌上,往房間各處看了一遍,並無異樣,完成例行工作後,道:“這個問題,已經回答過了,我姓莊。”

“你……”謝宣嚇了一跳,睜大眼睛,相當無措,“是你啊!”

莊懷問:“認不出來?”

想起方才所言,謝宣羞憤得想鉆地洞,“……你們穿成這樣,個個都長一個樣啊。這要如何認?”

“……桌上放了飯菜,皇上慢用。”莊懷默了一會兒,重新組織言語。

謝宣:“這頓……不是斷頭飯吧?”

莊懷:“不是。”

話音落下,人也轉身。

見人要走,謝宣急忙站起身,想拽住對方的袖子,他躺得太久,躺的時間裏情緒起伏又大,腿直起後忽然狠狠一軟,徑直倒到反應不及的莊懷的臂彎裏。

他雖覺得姿勢古怪,卻不敢浪費時間,緊拽住莊懷小臂,輕聲問:“白梟之抓我做什麽?”

“無可奉……”

“你不能偷偷告訴我嗎!”謝宣氣結,卻始終壓著聲音,不敢大聲說話,“我都是要死的人了,想死個明白,這也不行?”

兩人間隔太近,不知為何,莊懷竟感受到自己眼皮忽然一跳,手心竟也有汗液沁出,“皇上能給我什麽好處?”

謝宣站穩了腳跟,對方個子比他高,武功更是比他高出好幾個檔次,要想掙脫他輕而易舉,可他仍是不肯松手,“白梟之能給你什麽好處?”

“兵權。”

感受到小臂上逐漸加重的力道,莊懷又道:“皇上還有話要問嗎?”

作者有話要說:

寫著寫著就想添公主和其他男人的互動,所以多想了一條故事線,更新也晚了,(男2出場再次推遲),就當我上條作話的前半句在放屁吧,但人死還是要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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