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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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平的山路與枯死的山林遮住了軍營, 從冰雪未融的道路掠進,營帳外停了一架華貴的馬車,車上沒有人, 車旁也沒有人。

營帳內。

謝宣坐在榻上, 目光悠悠地往上看。

賈卿言站立著與他對視,神色裏難辨喜怒,腰上佩了一柄長劍。

謝宣並不能算很了解賈卿言,但也知道他平日裏不喜歡佩劍。

陳淵也在這營帳裏,抱臂靜立在旁,刻意別開了目光, 一言不發。

明顯是代他哥來監聽的, 卻又不便表現得過於露骨。

靜的時間實在太長,賈卿言又看他看得極為專註, 眼色凝沈,一秒也沒移開視線。

謝宣朝賈二笑了笑, 隨口嬉鬧道:“賈二公子此番前來,應當不只是為了盯著我看吧?”

床榻邊燃盡的燈盞,滴落的蠟油黏著銅器, 白蠟的顏色變得不像最初, 說不清是什麽顏色, 但總歸不再是白色。

隱約間,可以聞到昨夜殘留的燒味。

賈卿言停了半晌, 與他說了第一句話。

“皇上, 該回皇宮了。”

聽到此話,謝宣直視著眼前人, 忽然笑了笑。

在他知道皇城中有人要來華陽郡時, 就知道此人無論是誰, 都定然是來勸他回皇宮的。

盡管他已經猜得八九不離十,但他依然沒猜到,來華陽郡勸他回皇宮的,竟然會是賈二。

“我如果想回皇宮做皇上,宋忠興死的那天,我就不會跟陳元狩走。”

謝宣說完,又道:“不過我知道,賈二公子願意親自來此,定然是有更好的辦法能勸我回到皇宮的。”

“韓迦南死了。”

低沈的話音沈甸甸地落下,謝宣平淡的神情驀然僵了僵。

“我不知道此人是誰,但許瑯說,他對皇上來說,稱得上是極為重要的人。”

“還有,皇上有句話講錯了。”

賈卿言看著他,繼續道:“我好像不記得,皇上是否真的有在皇宮裏真正做過一天皇上。”

“新官上任已有一年之久,他們大多都經歷過燕雀閣的終考,皇上為學官制操勞多年,更應該回去看看如今的皇宮。”

對方已經說了許多話,謝宣始終不言。

賈卿言說:“許丞相政務繁忙,不便來此。於是囑咐我代他向皇上傳達一句話。”

謝宣終於開口問:“什麽話?”

賈卿言回道:“方才進來時,我已經說過了。”

賈卿言與陳淵一前一後出了營帳。

空蕩蕩的營帳裏,唯留著謝宣一個人,望著方才接過的一封頗沈的信發楞。

他穿上靴,走至桌旁,推開桌上好久不曾收拾的雜亂書冊,書本被推開,有一本掉到了地上,他卻沒有閑情去撿。

拆開信,謝宣面色變了變。

他撚著細枝,從信封裏取出一枝被折下的桃花,約摸有五朵,其中一朵掉了兩瓣花瓣,往信封裏再看一眼,那兩瓣花瓣靜靜地躺在信紙上。

粉瓣嬌艷欲滴,沒因為遠途跋涉失色半分。

把這枝桃花放在一本書冊上,謝宣抽出信封裏的信紙,把宣紙全部折開,竟有半張桌子大小。

紙上栩栩如生繪著初春的桃樹,謝宣又撚起花枝,小心地放在紙上。

宣紙旁側,字跡蒼勁有力。

寫著:順安四年初春,繪於燕雀閣。

署名大大方方地落在紙上:許瑯。

謝宣坐回椅上,雜亂的念想一股腦灌到頭頂,讓他不知該想些什麽。在他怔然擡袖時,恍然意識到,眼角早已落了淚,沈靜半晌,他又悄悄拭去了眼淚。

賈卿言不可能留宿於軍營,士兵未歸時,他已經離開了軍營,尋了戰地外的客棧入住,華陽郡變成如今的境地,客棧尋不到幾間暫且不說,就算尋到了,住起來也應當十分難熬。

夜晚來得很早,謝宣在燈盞換上新蠟,火光漸漸燃起,營外傳來井然有序的操練聲。

令他沒想到的是,陳元狩也回來得很早。

親吻同以往一樣纏人又煩人,謝宣沈著心思,比以往來說,變得順從了許多。

在暧昧的環境裏,謝宣微微一仰頭,與陳元狩分開一段間距,陳元狩的手臂墊在他腰下,成了他整個身子的支點。

“陳元狩。”謝宣喊眼前人的名字。

陳元狩應了一聲,緊接著,把他橫抱到床上,幫他輕輕扯下發帶。長發散開,散在細腰邊,落在床上。黑發幫襯紅衣,膚色白得像凝脂。

許多話被阻塞在喉間,謝宣不語了片刻,虛睜著眼,終於說:“我很困,想先休息了。”

醉酒一夜,他與陳元狩清清楚楚地說過,要阻攔他回到皇城。

不可否認的是,謝宣早已想到了他會湧起這個念想,但他沒料到,這個念想來得如此熱烈,竟然叫他後悔與陳元狩講過那樣的話。

像是看出他心情古怪,陳元狩沒有鬧他。

營帳外漸漸靜了,燈盞沒滅,燭火在時而滲入的涼風裏搖搖欲傾。

入了深夜,謝宣做了一個夢。

夢見幼時溺水,窒息難熬至極,幼時的他在水裏掙紮不休,逐漸沒了氣力,僅存的意識被散盡。

夢裏,謝宣立在岸旁,旁人皆看不見他。

年幼的他被神色慌亂的宮人救起,焦急的宮人顫聲叫旁人傳喚太醫,把他抱去了東宮。

夢境昏暗淩亂。

在夢裏,他的意識回到年幼的身體裏。

他被怪異的叫聲喊醒,睜開眼,望見熟悉的東宮,還看見平日裏總愛欺負他的世子抱著小狗守在床旁,盯著醒來的他,幹瞪著眼,手腳不敢動彈。

“你你你、你別哭啊……”年幼的謝諶堯不知所措,把手裏的狗一扔,上前要幫他拭淚。

謝宣怔然擡手,去摸眼下,摸到眼淚不斷滾落。他後知後覺,認識到自己正抽噎著哭泣,漸漸泣不成聲。

劫後餘生,使謝宣頭一遭認識到,他的確有了第二回 命。

這個夢沈重得他擡不動眼皮,當謝宣掙紮著夢醒時,竟與陳元狩在床榻上四目相對。

謝宣額邊的碎發被輕柔地捋開,陳元狩睜著格外清醒的雙眼,指腹拭過他的眼角,幫他擦去了毫無自覺的眼淚。

“對不起。”他沒頭沒腦地說道。

陳元狩問他:“做了什麽噩夢?”

謝宣答非所問,順著上一句話認認真真道:“我想回皇宮了。”

陳元狩不再言語。

他抱著謝宣的腰,咬上了眼前人雪白的頸窩。

夢結束了,夜晚也結束了。

天邊,朝日東升。

謝宣不喜歡東宮,憎恨皇宮,卻不能不承認,他年幼的喜怒哀樂與年少的不甘憤懣,是皇宮給的,也只是皇宮給的。他從來不是書裏的謝宣,他只是他自己。

寄來的信上繪著燕雀閣的桃花,許瑯在賭,賭他放不下這十九年來的光景。

對方賭對了。

華陽郡的厚雪壓不垮少年帝王的希冀,謝宣始終心有不甘。春天到了,有新物,也有舊人,既然他們願意為他的不甘買賬,那他為何不去賭?

作者有話要說:

我們公主才是事業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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