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賈朔

關燈
宋箐的話提醒了謝宣, 先帝陵祭後,將軍府邸裏還要辦一場婚禮。

謝宣本覺得先帝陵祭後,他至少能逍遙自在兩個月, 好好做些應做的事情, 現如今婚期提了前,他的計劃也連帶著泡了湯。

這一次,謝宣在寢宮裏乖乖地呆到了陵祭前一周。

當然,謝宣不外出的原因,一是皇宮門口的禁軍還日日守在宮門處,二是因為他爬墻時崴了腿傷了筋骨。

在每禮拜定期要請一次太醫的情況下, 又過了近兩個月, 謝宣的左腳才算能夠行動自如了。

因為他的腳傷,練劍這件事也再次被擱置了。等他的腳傷好得差不多時, 已經到了十月末。

老皇帝是在十一月咽的氣,十月末到了, 陵祭也就不遠了。

依照煜朝的習俗,若是家中有人死了,這第一年的祭日是要辦得最隆重的。

在民間頗具盛名也頗具罵名的老皇帝的第一年陵祭即將來臨, 宮裏許多下人與宮外許多大臣都沒日沒夜忙著籌備陵祭事宜。

在這個時候, 僅需批閱奏折的謝宣倒成了這皇宮裏難得的閑人。

距離啟程去華陽郡還有三日時, 謝宣無聊的日子裏總算出現了主動的轉機。

賈卿言竟然親自入宮主動找上了謝宣。

謝宣問起緣由,賈卿言的回答讓他更加驚訝。

等他毫無阻攔地坐上馬車出了宮, 他還在為這個回答感到驚訝。

皇城裏富可敵國、無人不識的賈大商人竟然邀請他前去賈府喝茶, 還說是有要事要與當今天子攀談一二,甚至強調了若是此次出行後有了後患, 皆由他全權負責。

這最後一句話, 把謝宣所有的疑慮都打消了。

宮外有權有勢的大商人主動要求見他這個無權皇帝, 這種從天上砸下來的可遇不可求的大買賣,如今的謝宣沒有拒絕的理由。

等謝宣下了馬車,賈府近在眼前時,他又是吃了一驚。

賈府一個府邸,竟然快有近半個皇宮的大小,占地如此之大的府邸,還建在離街市遠不了多少的南邊近郊處。

說不準哪家不谙世事的小孩飯後散步路過此處時,興許還真能把這裏當作皇宮來看待。

這麽一對照,普通百姓平日裏根本看不到的皇宮又算得了什麽。

像這樣明晃晃地告訴整個皇城,自己家錢多得沒處花的,才是這個朝代頂級的炫富啊。

而現在在謝宣身旁立著的賈卿言,豈不就是這個朝代頂級的富二代?

賈卿言沒在乎謝宣投來的那道頗有考究意味的目光,連話也沒多講半句。

今天的賈二公子才終於有了許瑯所說的性情冷淡的模樣,連面色好像也比往常又多垮了三分,一言不發地走在前頭。

賈卿言領著謝宣一路走過賈府曲折的長廊,一直走到左側長廊的最深處。

等到步入正室,看清室內的景象後,謝宣的腳步驀然停頓了兩秒。

坐在紫檀木椅上、頭發灰白的男子仰面望著天,眼珠子動也不動,對著房梁盯看得極為專註。

比較起他這個詭異的行徑,男子散漫得不成體統的坐姿被襯托地有些不值一提。

謝宣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見到房梁處的一截長木上掛了一只金絲鳥籠。

籠裏橫架著的純金的細桿被兩只細小的灰爪緊抓著,一只青藍色的鳥雀細聲啼叫著,幅度極小地振動著羽翼。

在看清這只青鳥後,謝宣的步履也落了地。

原先四仰八叉坐著的男子聽到這陣腳步聲後,匆忙低頭時似乎扭到了脖頸,他粗著嗓“唉喲”了一聲,擡起手揉了揉酸痛的脖頸。

盡管過程有些狼狽,但男子把頭低下來時,謝宣總算看清了他的長相。

男子的眉目與賈卿言十分形似,謝宣此時才敢確認,眼前這個沒有半點長輩樣子的男子,的的確確是賈二公子口裏經常提及的父親,以及太後口中不客氣說出的“賈朔”。

賈朔在中衣外隨意披了件寬松的灰色錦袍,袍子上繡著白鶴與雲紋。

在看清來人裏有一張陌生的面孔時,賈朔扶著喉嚨輕咳了兩聲,又端正了坐姿。

他捧過紫檀木椅邊的方桌上的帶蓋茶杯,一手扶著茶杯預曦正立。的托盤,另一手移開杯蓋,沖著滾燙的熱茶輕吹了兩口氣,細細地輕抿了一口。

這喝茶的動作儀態做得相當端正,像是想要挽回方才丟失掉的顏面。

對於傳聞裏的賈大商人這出人意料的性情,謝宣看得半晌說不出話來。

過了片刻,賈朔放下茶杯揚起一笑,凝聲道:“小皇帝,我可算是把你盼來寒舍了。”

對方言語裏的用詞叫謝宣聽得摸不著頭腦,“……盼?”

賈朔沒應答謝宣的疑惑,揚手招呼他在右側的木椅上落座。

謝宣稍作遲疑,還是快步上前落了座。

賈朔又問道:“賈二與我說,你這段時間被白梟之禁了足?”

這話題長驅直入,讓本想與眼前人打迂回戰術的謝宣感到措手不及,不過他也不曾猶疑,直接應道:“是的。”

這種皇宮裏人人都知道的事,像賈朔這樣在皇宮裏安插了許多耳目的,必然早就知道了。說是賈二公子告知於他,無非也就是個幌子罷了。

上一句應答的話音剛落,賈朔凜了凜眸,“你可有怨言?”

謝宣神色微動,沈下聲篤定地應道:“有。”

他方才看著賈朔的眼睛,好似一下就懂了,對方需要他應答些什麽。而這些話,也恰恰是他許多天以來不敢吐露在外的實話。

“既然如此,賈某也就不拐彎抹角了。”話說了半句,賈朔拿起茶杯喝了口茶,“我此番邀請皇上來賈府,是想與皇上做個交易。”

玉制的杯蓋輕敲杯沿,發出清脆的敲擊聲。

謝宣問道:“什麽交易?”

“我想請皇上幫我找一個人。”

“失蹤之人?”

“不。”賈朔垂眸看了片刻玉杯裏的水面漂浮著的細碎茶葉,擡手在上方合上了杯蓋,“死人。”

謝宣聽得一頭霧水,可他更在乎的,並非是對方要他完成的事。

周邊的環境瞬時安靜了下來,就連青鳥時有時無的鳥啼都停了。

謝宣再一次出聲問道:“如果能幫你做完這件事,朕能得到什麽?”

聽到這句話,賈朔忽然低笑了一聲,沈聲應道:“賈某可以傾盡所有。”

如此豐厚的條件,身為皇城首富的賈朔若是說出去,這世上不知有多少人願意前赴後繼地去為他賣命尋人,別說是死人,就算要求是去找一堆骨灰,都會有人願意嘗試一二。

謝宣感到不解,像賈朔這樣在皇城裏呼風喚雨的大人物,為何要大費周章地與連自由都被管束著的他來做這個交易?

賈朔眼裏流露的情真意切更讓他怔楞不已,對方所言的這句話,似乎並沒有半點玩笑的意味。

謝宣想到賈卿言那日與他提及過,他父親喜歡一個早已死了的男人,如今賈朔這麽一說,他們二人的話便在謝宣腦子裏交疊在了一起。

他剛啟唇意欲詢問一二,賈朔卻先一步道:“我猜猜看,小皇帝你現在是不是想問我,我要你找的這個死人是誰?”

謝宣怔了怔,“……是。”

“可惜了,我現在並不能告訴你。”

“為什麽?”

謝宣將問話脫口而出,同時也在心裏忍不住腹誹,既然要求別人幫他找人,哪有不說此人是誰的道理。

“世道艱險,人心險惡。”賈朔笑道,“有些時候,知道的東西少,反而是一種變相的保護。”

“小皇帝,現今我只要求你做一件事,你若是能辦好,無論朝堂動蕩與否,賈府都永遠站在你這一邊,也定當會竭力相助。”

謝宣楞了楞,這個條件對於他而言,比先前那個模棱兩可的條件要更動人些。

他忍不住去觀察了一下靜立在門邊的賈卿言面上的神情,果不其然,賈卿言在聽到這句話後,臉色更臭不說,甚至將視線都撇去了別處。

謝宣不動聲色地掩去心頭諸多波瀾,“什麽事?”

賈朔沈聲道:“去到薛府,把薛書仁寶貝至極的那本史冊找出來。”

謝宣一點沒料到,能在賈府裏又聽到薛書仁的名字,喚他名字的人,還對他一直視如生命的史冊有所企圖。

與此同時,謝宣還感到不解其意,“賈大人想看史冊的話,皇宮的書閣裏可存著好些本,朕可以明日一早就托人送過來。”

賈朔的眼色變了變,解釋道:“我想看的東西,與市面上售賣的那本狗屁不通的史冊沒有任何關系。我只想看到薛書仁手裏頭那份親手記錄的手稿,究竟是怎麽寫的。”

對方的態度很是堅決,謝宣自覺多言,可又不清楚賈朔生氣的源頭,也就只能就此作罷。

“可是我也想不到合適的法子,如何在尋遍整個薛府後,還不被薛書仁發現。”謝宣垂著首,言語裏變換了自稱,“若是我直接向薛書仁討要,是會被拒絕嗎?”

賈朔不可置否地點了點頭,“恐怕他會說出與你方才一樣的話,叫你去書閣借一本來。”

“為什麽會選我去做這件事?”

賈朔笑道:“我聽說薛府的傻兒子很喜歡你。”

“我與薛市已經許久沒見了,這段交情並無多大用處。”

“近些天還有個日子,滿朝官員都要離開皇城。”

謝宣一下沒能反應過來,“什麽日子?”

賈朔應道:“先帝的陵祭。”

“先皇的陵祭之事,朝中官員每日早朝都要提醒我一遍,現今日子快到了,我也必須前去……”

“誰說你一定得去陵祭?”賈朔挑了挑眉,截斷了謝宣的話,“小皇帝,你的身份壓在那些官臣之上,你要是執意不去,這世上沒有人能強行拉著你去華陽郡。”

“謝少游的墓老老實實地呆在華陽郡上,也不會忽然長腿跑了。你哪日去看不是看?”言語間,賈朔輕啐一聲,“規矩對你有用時才是規矩,對你無用時,你大可把它當一句屁話。你若是實在放心不下,大不了等過兩年我下去了,由我去向謝少游解釋解釋。”

謝少游是老皇帝年少時的名諱,在他稱帝後,他就已經把這名字換掉了。賈朔能把這名字脫口而出,至少能說明他當年與老皇帝是熟識的。

“別在外人面前說瞎話。”在一旁沈默了好些時間賈卿言忽然厲聲開了口。

“這怎麽能算是瞎話?”

反問完,賈朔但笑不語了一會兒,而後捧起了桌邊的茶杯。

“我早幾年還能喝得下酒,近幾年身體卻越來越差了。我戒酒飲茶,不就是為了多活上兩年?”

謝宣對這突如其來的家長裏短與生死悲歡置之不理,聽了賈朔方才的話,他心裏的確有所動容,不過他心裏仍抱有無法消解的一團疑慮。

“那……白梟之呢?”謝宣猶疑道。

“小皇帝,放寬心也大膽些,你幫我做事,爛攤子當然是由我來收拾。”賈朔喝了口茶,寬慰道,“白老三到時要是硬要拉你前去,還是由我去跟他理論理論。”

賈朔嘴裏對白梟之的稱呼聽著很新鮮,謝宣雖不明白為何要稱呼白梟之為白老三,但他能聽出來,賈朔講這話時,語氣裏顯然是存著幾分不屑的。

對方的從容也在無形之中給謝宣打了一針定心劑。

謝宣忽然道:“還有一個問題。”

“什麽問題?”

“陵祭這等大事,薛書仁應該會把史冊隨身帶去。”

“薛書仁怕極了他那本寶貝哪日消失不見,他可不敢帶著它去皇城之外,何況是華陽郡。”賈朔瞇了瞇眼睛,“他向來都是先找張紙把該寫的寫下來,有時索性就記在腦子裏。”

片刻後,謝宣問道:“我仍是不明白……為什麽非得是我?”

“小皇帝,你相信我嗎?”賈朔轉言反問道,“我們之間做這個交易,完全可以做到各取所需。”

……

再與賈朔聊了幾句話後,謝宣也決定先行辭別,賈卿言又領著他走出賈府,駕著馬車把他送回了皇宮裏。

陵祭將近,事出有因,謝宣有了更為重要的事情要辦。

他得在滿朝官員皆啟程前去華陽郡時,去薛府把薛書仁的那本壓箱底的寶貝史冊找出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