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2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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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隱秘又大膽的羞澀暴露在天光下。

不知怎的竟還隔空傳遞到了對面坐在陰影裏的花魁臉上。

“......我去沐浴。”

她說話的時候上下唇一碰,因著花魁剛剛那句,她頓時覺得挨過那湯匙的地方燙得厲害,也戰栗得厲害。

水雨月哂笑一聲,愉悅地揚起眼尾。

誰知這人很快又走回來了,看也不看她一眼,在水雨月驚異的目光中大大方方地舀了一匙龜苓膏,傍若無人地吞了下去,然後又端正斯文地走了。

水雨月驚呆,半晌才反應過來,這人又怕自己覺得她嫌她臟了。然後便折回來用了她剛剛用過的勺子,以證明自己並沒有這麽想。

她坐在椅子上楞了一會兒,然後將臉埋進掌心。花魁這樣兀自沈默了一會兒,肩膀慢慢抖了抖,零星的笑聲漏出了指縫。

宮墻

都沐過浴後,水雨月發現暮城雪還盯著她看,於是便問道:“安陽殿下這般瞧著我,是有什麽事嗎?”

“有。”

水雨月挑眉,暮城雪便問她,不知羅衾寒不寒。她總覺得水雨月身子骨太單薄,穿得又少,怕她覺得冷,便這樣問道。

水雨月存心要逗她,於是將腰肢向後婉婉一靠,軟著嗓子風騷一笑:“寒。”

如她所想,正氣凜然的小王女轉身給她找了件衣服披上。

如果換一個人,在這間房間裏聽到這樣的回答,早該湊上來燃燒自我了。就算不做一些生熱的事,也總該貼過來互相取暖吧?

起碼抱一下不過分吧?

水雨月無奈道:“殿下,你還真是......”

“嗯?”暮城雪摸不著頭腦。

水雨月只好繼續扯謊:“我還是有點冷。”

這話就是胡扯了,不算褻衣,她現在身上一共裹著三件衣服。

就算外面還下著雨,現在也過了春分,日子一日日暖了起來。更不用說春歡樓怕花魁凍著,還給她供著許多炭盆。

小王女認真地想了想,走到衣架前把自己已經晾幹的銀白色大氅拿下來,硬生生給她披在最外面。

然後還問了一句:“你介意穿我的衣服嗎?”

水雨月:“......”

“不介意......”

她是真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自己心悅的怎麽是個腦子缺軸的傻子哪。

水雨月裹著那一堆暮城雪給她披上的各種衣服,整個人被包得好像個大粽子。她覺著臃腫不堪,卻又不舍得脫下,心裏又無奈又好笑。暮城雪見對方望著自己發笑,心裏更懵了:“何事如此高興?”

無事。

水雨月揀了一塊蜜餞含在嘴裏,望著她笑。

悅子清揚。

近來她獨自一人過夜的時候,總是睡不著。眼睛盯著頭頂天花板上被投下的搖晃樹影,便會想起來一句詩。

落月滿屋梁,猶疑照顏色。

她那時候就會很想念暮城雪。

暮城雪就像她年少時看上的風,喜歡的雪,質潔如霜,冰壺秋月。獨自流轉在天地間,從不因誰而停留。

是奢侈,是肖想,是可望而不可即。

是她好喜歡卻得不到。

但現在這風雪吹進她的屋子裏,把燦爛明亮的陽光吹進來,把角落溝壑裏的灰塵吹散,然後送給她龐大的驚喜。

當她和各色各樣的男人親密無間的時候,當她周旋在風月場中長袖善舞的時候,當她面對竇媽媽的各種安排從善如流的時候......

水雨月總是不斷地想起暮城雪。她開始想念暮城雪,在她來或不來的每一天。在每個艷陽高照的晴空,也在每個大雨滂沱的陰霾;在每個混亂不堪的夜晚,也在每個獨自流淚的清晨。

暮城雪對水雨月的特別難以言表。當你千篇一律的生活裏突然出現一個逆流而上的人。當你腐爛發臭的工作裏突然出現一個幹凈潔白的假期。

這樣一個禮物,怎麽能有人不喜歡呢。

水雨月從第一晚就喜歡上了。

幹幹凈凈的暮城雪正在把一個沈在淤泥裏的靈魂往外撈。從前的自尊開始覺醒,她愈發期待自由的生活。她又開始無法忍受腐臭的工作,她像暮城雪一樣長出了潔癖的羽毛。

麻木的花魁正在死去,鮮活的靈魂逐漸醒來。她又覺得痛了,會發脾氣了,知道要糖吃了。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身體裏新的生長,她也為之隱秘地欣喜著,呵護著,期盼著有一日冰消雪融,她得以躍出水面,重歸自由。

她也問過暮城雪,你為何對我這般好啊。

暮城雪只是笑笑,哄她吃甜軟的糕點,卻從未做出回答。

她這樣期盼著,暮城雪卻一日比一日地忙碌了起來。雖是還保持著約期必至,但來時或是難掩疲憊,或是心神不寧,水雨月於是也跟著提心吊膽,微弱的希望又被壓了下去。

這日正是第七日。暮城雪和高夔連著兩夜不眠不休,總算是忙完了手上的事。正整了容裝欲去春歡樓,一太監忽然小步而來,宣稱陛下要召蘇王一述兄弟情誼,連帶著蘇王長女也被通傳覲見。眼見時辰漸晚,暮城雪只好召來機械鳥給水雨月傳封失約信。

蘇王催了幾次,拉著她上車進宮。

宮墻氣色依舊。墻內那位主人也沒什麽變化,只是面上看著更為削瘦,更蒼白了些。見到她父王後依舊是君臣間像模像樣地拜了一遍,“陛下龍體安康”,“皇兄這是做什麽”,這般等等。然後一陣寒暄,沒完沒了的寒暄,客客氣氣地寒暄來寒暄去,聽得暮城雪想打瞌睡。

她眼睛一掃,發覺那王公公就站在一邊,低垂著眼,慈眉善目。

“這就是你的女兒?長這麽高了?仿佛是上次見時,還未到朕的腰帶。”

暮淵一本正經地說著這話,好像忘了前陣子她才進過宮似的。

暮城雪禮節性地俯首,擡頭時掃了兩眼,發現皇帝面上竟敷著粉,抹一層淡妝。她心中奇怪,趁皇帝偏頭飲茶的時候再細細打量一番,片刻捕捉到了什麽,心頭頓時大駭。

她面上不顯顏色,手指卻是稍稍往身後一藏,暗暗地看了她父親一眼。

“陛下說笑了,”暮堯呵呵一笑,道:“正是臣之長女,暮城雪。”

“今年多大了?”皇帝笑著問。

暮城雪只得開口應道:“回陛下,臣女年二十有一。”

“二十一?”皇帝顯得很驚奇,“哦......夫家何人?可是蘇地人士?朕竟是從未聽聞。”

本朝禮制婚早,女子十三歲便可嫁娶。這位杵在殿中的“大齡單身剩女”閉著嘴不想說話,她父親卻笑瞇了眼睛,替她答了:“還未婚配。”

聽聞此等駭人之語,皇帝肌無力一樣的眼睛頓時瞪得老大:

“朕瞧著,你這女兒生得這般,這般的美麗俊俏,竟......竟......”

皇帝“竟”了兩聲,而後一陣咳嗽,咳完似是也覺不好,趕緊轉了話題。

若是只看皮相,暮城雪與二十一歲並無太大差別,甚至還要再年輕一點。但她那一身的氣度可一點也不像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尤其入宮之後更是少言寡語面色冷淡,活像誰欠她錢了一樣。

當年水相大案雖不是暮淵主使,但他畢竟是皇帝,是親手下令將水府抄家的人。雖然暮淵也是被逼無奈,但暮城雪心屬水家,自然對這天子叔叔生不出什麽好感。

那邊皇帝拉著父親嗅茶言歡沒完沒了,這廂暮城雪心裏數著時間暗暗著急。如果皇帝現在放她出去,就還來得及去冠芳齋給水雨月帶一袋糕點。

然而皇帝拉著她爹開始下棋。

這皇帝看著面色蒼白身體羸弱,怎的還不知道趕緊休息呢?沒有皇帝的命令,暮城雪只得侍立一旁,默默數數,站得心焦。

好容易下完了焦灼的世紀一戰,自然是皇帝勝了一局。暮淵拍著他哥的肩膀哈哈大笑,笑完了又沒完沒了地咳嗽起來。暮堯面帶淺笑,無奈搖頭,看著好一副兄弟和樂的模樣。暮城雪算算水雨月也快要睡下了,若是這時候皇帝放她走,還來得及在她睡前趕過去......

然後皇帝說:“皇兄留下來,與朕吃頓便飯。”

蘇王自是沒有異議,歸心似箭的暮城雪卻實在等急,插嘴道:“陛下與臣父用膳,臣女實在不敢打攪——”

皇帝又咳嗽兩聲,笑呵呵道:“無妨,無妨,留下來吃頓飯,千萬別拘著。你從小在蘇地長大,朕也沒怎麽見過你......”

暮城雪憋氣,她還得謝恩。

因為之前下了好長的一盤棋,皇帝喝了點酒又拉著父親一陣感慨,這頓飯吃完已經亥時了。後來一直陪伴在側的王公公終於捏著嗓子勸說陛下註意龍體,暮淵這才不情願地應了。

暮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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