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凡人而言, 死亡便是終結，於是，人的生老病死就顯得尤為重要。

可對於如今的辛饃而言, 祖龍壽命漫長，堪稱永生不滅，身邊長輩皆在，愛人也始終守護著他, 並且將永遠陪伴著他走下去。

因此, 對於過往，對於不甚了解的前世, 辛饃即便好奇, 也不過是基於本能上的探究, 真要說成為執念無法釋懷, 那也算不上。

不過, 辛饃也很清楚, 這不是他的執念，卻是沈青衡的執念。

沒有沈青衡強大且深厚的執念，就沒有如今的辛饃。

這股執念從始至終守護著他, 辛饃從陌生到熟悉，從緊張到習以為常，從好奇到戀慕，已然成為他生命的一部分，不可分割。

無論將來他能不能記起來, 他都不會因此而受到影響。

這是無關年紀的強大心性，或者說這才是真正的辛饃, 覺醒了祖龍血脈的辛饃。

哪怕, 他確實和幼崽一個模樣, 有時候看著也傻乎乎的，總是需要沈青衡照顧。

之後很長一段時間，辛饃都沈溺於這樣無憂無慮的日子，少有不開心的時候。

在隱龍谷閉關，跟著沈青衡修煉了一百多年，辛饃對於修士法術的運用已是爐火純青，開始轉為學習龍族傳承的各種理論知識，這方面的教學自然由龍族首領和龍後負責。

原本辛饃是想要直接學戰鬥技巧的，奈何家長們都覺得一百多歲的他年紀太小了，還不到實戰的時候。

“一口吃不成胖子，還沒走路怎麽會飛？聽娘的，先把基礎打好，小龍最乖了是不是？”龍後苦口婆心。

辛饃兩只小手捧著一本書，漂亮的龍翼乖乖垂在背後，老老實實點著小腦袋。

基本上，龍後說一句他就點一下頭，白皙的小臉蛋上還帶著笑。

這可比以往要乖得太多了。

不過，在龍後第三十次提起這個話題的時候，老老實實的小龍還是認真地開口了。

“媽媽，你已經說好多次了，我會聽話的。”

龍後聞言失笑，溺愛地看著他，道：“不是說了要叫娘親？小龍總是記不住，娘也只好多說幾次。”

“哪有記不得，我現在看書一次就會背了……”辛饃不服氣。

龍後擡手揉了揉他的頭，道：“昨日你偷偷跑去找妖獸打架被劍尊拎回來的事，以為娘不知道？”

“……”辛饃啞火了，只好乖乖把書合上，一句一句從頭背到尾。

祖龍在成長過程中十分好戰，哪怕是幼崽也不例外。雖然辛饃性情溫和，但本能是騙不了人的，他現在不打架就感覺渾身不得勁，奈何身體太小了，巨龍們都舍不得跟他打。

而龍谷附近的妖獸，與其說它們和辛饃打架，倒不如說是辛饃單方面威脅它們起來打。

祖龍血脈威懾力太強，走到哪都是碾壓，沒有妖獸能在辛饃面前安穩站著，只能靠小龍的一些“威逼利誘”才能勉強和他打打。

辛饃如今算是懂得什麽叫做無敵的寂寞了。

他一邊流利地背書一邊用小翅膀拍地毯，龍後一瞧便知他心浮氣躁，又摸了摸他的頭。

辛饃只好收回思緒，繼續認真背誦。

只是背背書，對於血脈能力日漸增強的辛饃來說，就和吃飯喝水一樣簡單。

一連背完兩本，辛饃正要繼續背第三本，龍後便制止了他。

“好了好了，一天只背兩本，不然喉嚨又要疼了。”龍後將果汁遞給他。

辛饃抱著杯子喝了幾口，這才小聲嘀咕道：“人類說，龍谷的書有十萬多本，一天就背兩本，那要一百四十多年才能背完。”

龍後聞言失笑，哄道：“小龍之前學法術，不也學了一百五十三年？修行無歲月，你可知其他龍學了多少年？”

辛饃聽了，只好點點頭，說：“人類說叔叔他們都是一次閉關算一萬年。”

“所以啊，小龍不要太急，更不要……”龍後遲疑片刻，道，“你去過現代的小世界，不是說有個字叫卷？如今可不是沒人卷你，小龍自己卷自己了？”

辛饃聽了不由笑了起來，露出兩枚酒窩，索性丟了書，小身板躺進綿軟的毛毯，愜意地拍了拍肚子。

龍後見他不解釋，也無奈地搖了搖頭，小心地往他腦後塞了個小枕頭，又安撫地摸著他的額頭，似乎準備哄他睡覺。

辛饃乖乖地閉上眼，一副好寶寶的模樣，心裏卻想著遠在萬裏之外的沈青衡。

近日試劍大會定在尋仙宗舉辦，沈青衡前些日子就被宗主請回去曳北峰坐鎮了。

雖然說以尋仙宗如今的實力，一般門派也不敢來犯，但沈青衡過往仇家太多，祁雲墨擔心自己應對不了，只好跑來求助。

按照慣例，辛饃本是應該跟著一起去的，誰想到這回小龍破天荒地拒絕了。

猶記得沈青衡離開前一天夜裏，辛饃縮成小小一團，埋在男人懷裏睡覺。

他如今看著也就四五歲團子的大小，還是個崽，跟沈青衡一塊蓋棉被睡覺可太純潔了，甚至沈青衡還得每天都給他拍背，說故事哄睡，堪稱二十四孝。

如果不是沈青衡氣場太過強大，出門也沒人敢上來造次，恐怕辛饃已經被當成沈青衡的崽了。

有這麽一個身份特殊還得變小從頭開始養起的祖龍伴侶，劍仙確實也不容易。

好在沈青衡修殺戮劍道，清心寡欲，日子過得也沒差。

那晚，辛饃趴在男人寬厚的胸膛上，埋著小腦袋認真睡覺。

可睡著睡著，他又夢到了他們前世的事情，夢見了沈青衡第一次見到小乞丐辛饃的那一天。

光風霽月的青年就安靜地坐在井裏，仰頭對著井外面漂亮的小乞丐。

他好像看不見，可他記住了辛饃……

辛饃很快哼哼唧唧地蹭著額頭醒了過來，不高興地爬上去，抱住了沈青衡的脖頸。

“人類，做夢。”

沈青衡聞聲，狹長的雙眸無聲無息地睜開，擡手將懷裏的辛饃抱得緊了一些，摸著他汗濕的額發，聲線低沈而平緩。

“莫怕，本座就在這。”

“人類在我的夢裏。”辛饃擡起小手，摸了摸男人俊美的側臉，又被對方握住了，捏到掌心。

“夢到了什麽？”沈青衡問。

“就是，我以前是小乞丐，你坐在井裏。哼，你沒告訴我的事。”辛饃咬了一口男人的下巴。

沈青衡眸光一動，拍了拍小龍的背，沈吟片刻方道:

“許是戮茫劍近日回歸本座丹田，激起了往日殘留的心魔執念。小龍這副軀殼，最初乃本座心魔所化，後來將你的魂魄尋回，心魔軀殼與龍魂融為一體，被祖龍魂魄徹底吞噬，改造成祖龍血脈，方變成如今的你。”

“因而，本座識海心魔浮動，小龍就會感應到。”

當然，心魔血契才是最重要的原因。

辛饃是沈青衡的血養起來的，休戚相關，自然敏感。

“人類，我以前是小乞丐，那小乞丐的身體去哪裏了呢？”辛饃小小聲地問。

他瞅著沈青衡的神色，有些拿不準沈青衡會不會告訴他。

畢竟一直是他單方面忘記了過往的一切，雖然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小龍怕什麽？”沈青衡垂眸註視著辛饃，低聲道，“小乞丐，上一世，就已坐化圓寂，凡人逝去，軀殼總是留不住的。”

“噢。所以你就到處找我的魂是不是？”辛饃立刻懂了，甜滋滋地蹭了蹭男人的脖頸。

沈青衡眸中亦帶出笑意來，口中卻訓道:“這般生死攸關之事，也值得高興？”

“那肯定呀，你在乎我。”辛饃往被子裏藏了藏，得到答案，就滿足地準備繼續睡了。

沈青衡也未曾說什麽出格的話，畢竟辛饃如今身體變小，該註意的總要註意。

男人將被子拉高，沈默了片刻，方問:“過幾日回宗門，小龍可要去？”

辛饃想想自己的計劃，晃晃腦袋。

“我要學習的。”

沈青衡只得拍了拍他，不再提了。

雖然，辛饃突然不粘著沈青衡了，這一點是有點匪夷所思。

之後，沈青衡便出發離開了隱龍谷，而辛饃，每日心不在焉地背書，時不時就想一想。

龍後見他又發呆，揉了揉他的頭。

“小龍又想什麽？”

辛饃回過神，想了想，軟趴趴地拍著小翅膀，飛到龍後的掌心裏，悄摸摸問:

“娘親，龍怎麽才能變成人類？”

龍後聽了極為詫異。

“小龍是祖龍血脈，號令天下萬物，當人類做什麽？人皆有生老病死，修仙者亦要歷經萬難才能長生，連劍仙都苦修多年，哪裏是什麽好玩的事情？”

辛饃搖搖頭。

“我也覺得做人不好玩，可是人類以前和我在一塊，我好像……在他面前死了，過得也不好。他一定很難過，可是人類一直都不說，我想變成人，再哄哄他。”

龍後聞言憂心地搖頭，微微嘆息。

“那一世本就是陰錯陽差，你意外轉生到人界，劍尊遇到了你，又見你為大道圓寂，無論如何不肯放手，才以龍晝劍護你繼續轉世。如今龍晝已然折斷，沈青衡沒了本命靈劍，這天地間再沒有第二把龍晝了，你又怎麽可以去冒險？”

龍後顯然十分不讚同辛饃的計劃。

辛饃聽了蔫巴巴地低下頭，也知道這事難以達成。

他能活下來全靠沈青衡的心魔血契和自己的祖龍血脈，外加一把足以拯救蒼生的龍晝劍，本身代價就是巨大的。

如果再來一回，恐怕沈青衡也難以找到他。

畢竟龍魂超脫三界之外，不在生死薄上，沈青衡也是耗了無盡歲月才堪堪找到他。

天地間也只有沈青衡做到了。

想從龍變回人，哪裏是那麽簡單？

而且辛饃如今還是年幼的祖龍，更不合適。

這一百多年來認真學習祖龍傳承，辛饃也不再是什麽都不懂的小龍了。

這些利害關系，他是清楚的。

不過……

“娘親，我是真的想讓人類高興。”辛饃認真道，“不當真的人也沒關系，只要能回去那裏，就一樣。娘親知道怎麽做，對不對？”

“小龍是說，回到凡間？”龍後問。

“嗯！”辛饃使勁點頭。

“這倒也不是不可以。不過……”龍後揶揄地拍了拍辛饃的小肩膀。

“你要偽裝成人類少年，那也得先長大。現在就算變，你也是小娃娃。劍尊如今看小龍，恐怕都是照顧孩子的心態，哪裏會想別的？”

辛饃聽了，登時氣鼓鼓地翹起了尾巴，不情不願地嘟囔:

“人類自己都不變成小孩子陪我。長得慢我也沒辦法呀。”

龍後無奈:“劍尊是人類修士，早已成年不知道多久，讓他化形成小娃娃，修為受限，小龍是否想過，你要抱的時候，他可怎麽辦？”

四歲祖龍幼崽，那可是重達一噸的小可愛。

“……”辛饃瞬間被噎住，不吭聲了。

原先他還覺得自己小小一只，後來，有一次，他不小心把一頭巨狼坐趴下了……

那時候，他才知道原來自己的體重如此驚人。

被堵得說不出話，小龍生氣地撓了撓肚皮，氣哼哼地拍著小翅膀往外飛。

“我要去找人類，讓人類抱著我四處炫耀。”

“哼，只有人類有龍，別人都沒有，我不信人類還不笑！”

嗯？炫耀？

龍後一時沒理解這話的意思，待反應過來追出去，小龍已然飛遠了。

“罷了。先讓幾頭龍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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