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是要去看湖, 但在沈青衡這裏，看什麽都沒有讓小龍用膳那麽要緊。

辛饃先是被逮回去餵了晚膳，之後才摸著滾圓的小肚皮, 一邊控訴沈青衡一邊慢騰騰地往湖邊飛。

不是他不想被沈青衡抱著躲懶，實在是小龍一摸自己軟綿綿的肚皮，就很怕自己長出小肚子。

尋常人類長小肚子也就算了，換件衣裳就能完美遮擋, 並不影響什麽。

但辛饃洗澡換衣裳都要沈青衡幫忙, 他又長得和人魚很接近，肚子一鼓, 尾巴那裏就格外明顯……

可愛是可愛了, 但奇怪也是真的奇怪。

所以說有了喜歡的人就這點不好。

以前還沒喜歡上沈青衡的時候, 辛饃哪會管自己哪裏長肉, 後來互表心意……形象就變得至關重要。

誰讓沈青衡相貌太出眾了, 根本不存在不完美的地方。

小龍一邊飛一邊琢磨, 時不時又瞅一眼沈青衡。

他這會兒自己飛，沈青衡便牽著他走，免得小龍轉著轉著又被什麽引去了註意力, 一個不留神就飛去追蝴蝶……關鍵是還追丟了。

識海中閃過因為追不到蝴蝶而飛回來哭鬧的小龍……沈青衡小心地將辛饃牽近了一些。

修殺戮道的劍修都寡言少語，沈青衡也不例外，大多時候都是小龍在哼哼唧唧，沈青衡就聽著。

但後來為了哄小龍開心，沈青衡話也沒那麽少了, 比起初見，天壤之別。

“看著本座做什麽？”

見辛饃總打量自己, 沈青衡出聲詢問。

“人類, 我變成幼崽, 你不會奇怪嗎？”小龍歪了歪頭。

“不會。”沈青衡眸色沈靜。

“可是今天首領說，我變小了，是不是不應該讓你繼續帶我一起住。”辛饃直接把偷聽來的秘密一股腦倒出來。

“娘親說，我變小了，應該讓娘親養。”

“你若思念龍後，便去住幾日。本座每日都會去瞧你。”沈青衡並沒有猶豫。

“至於該不該……”男人狹長的雙眸深沈難辨，“本座始終很清楚，應該以何種面目、何種態度，與小龍相處。”

倫理道德，沈青衡並非不清楚，但他有自己的標尺準則，該做什麽不該做什麽，沒有比他更明白的。

辛饃變小之後，沈青衡的角色就完全轉變了，以往情人之間暧昧的舉止，如今都不再出現，他更像守護辛饃的長者。

雖然辛饃無論處於各種年紀，在沈青衡眼中都是一樣的，但沈青衡並不會以此為標準讓辛饃也認可。

“龍後憂慮之事，不會發生，下回她若問起，你便這般回答。”

“娘親不會問我的，都是我偷聽來的，娘親不讓我聽，哼……”小龍晃了晃沈青衡的手。

“就像人類把我變胖，還不說理由！”

“……”沈青衡啞口無言，斟酌片刻，哄道，“看了湖便告訴小龍，如何？”

“那暫時原諒你。”辛饃勉強答應。

隱龍谷中的湖泊很多，但像這般一望無垠，與海洋無甚區別的“湖”，還是很少見的。

辛饃緊緊挨著沈青衡，瞅了瞅黑漆漆的湖水。

“人類，我要下去，鬼才出來嗎？”

“不用。”沈青衡凝視著湖泊中央。

片刻後，戮茫劍錚錚作響，殺意凜冽，徑直從芥子空間裏竄了出來，周身劍意爆漲！

辛饃看著明顯極為興奮的戮茫劍，好奇地伸出手，摸了摸劍柄。

本來戰意高昂的戮茫被軟綿綿的小手一摸，頓時仿佛洩了氣的皮球，安靜了……

【劍尊，下回遇到仇敵，不要讓這龍崽再靠近我……】

“並非仇敵，入水，把人引出來。”

沈青衡心念一動，本是覆蓋於湖面上的結界便波動起來，如同平靜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顆石子，蕩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當漣漪抵達岸邊的那一刻，結界緩緩消散，露出底下深藍色的湖水。

強烈而熟悉的氣息覆蓋了湖水，戮茫劍劍靈有些不解，不明白沈青衡為何不出手壓制，只是單純解除了結界。

湖裏明明就是死敵，雖然過去了九千萬年，但眾生道的悲憫氣息，戮茫這輩子都忘不了。

殺戮劍道本來就是為了克制眾生道才誕生的。

沈青衡當初折斷了龍晝劍，眾生道就如同斷了一臂，早已沒有巔峰時期那般蠻橫到不講道理的力量，只知催著修行者盲目赴死。

如今的眾生道，即便茍活，也不再為天道所用，無法再修行了。

辛饃不知道戮茫劍的想法，他只是牽著沈青衡的手，往前蹭了一小段距離，感受著有些似曾相識的氣息，嘟囔道:“好像見過……”

沈青衡聞言，將他拉回身邊，頓了頓，索性展臂將小龍抱到了手上，讓他靠著自己的肩膀。

戮茫劍受劍意驅使，頭也不回地一劍穿透了湖水，引動最底下的鬼靈。

不過瞬息之間，重重鬼影便從湖水裏冒了出來，立在水面上，與他們遙遙相對。

小龍探頭認真地看了一會兒，才轉頭小聲又驚奇地說:“人類，好多老爺爺！”

沈青衡眸色冷淡地看著鬼影，聞言收回視線，摸了摸小龍軟乎乎的銀發。

“他們來自九千萬年前，是眾生道的殉道者。”

“什麽是眾生道？”辛饃歪了歪頭。

“忘了？”沈青衡反問，“月食之日，本座不是才講過？”

辛饃撓了撓肉乎乎的臉蛋，瓷白的小臉還帶著健康的紅暈。

“我也不是什麽都記得呀！”

“前世，你我修的便是眾生道。”沈青衡緩聲解釋，“人生而有七苦，眾生道便是以已身渡這七苦，一生救濟萬民，渡化災厄，輪回後以舍利子留於人世，繼續守護蒼生。如此往覆，直至最後一世，方可得道大成。”

“修眾生道者，大多不是為了成仙，不過是見多了災厄困苦，心氣難平，方自願獻祭已身，以救扶世人。”

沈青衡聲線低沈而平靜，說話間，寡淡的眸色望著湖中的鬼影，一字一句道:

“他們，便是修眾生道的人。且九千萬年，無人得道。”

並非不能得道，而是不想得道，在輪回之中，總有難以割舍的人。

如同長樂大師，輪回第九世，白發蒼蒼，即將得道之際，卻碰見了桃林裏安靜等死的稚弱孩童。

他不可能視而不見。

於是將小娃娃救了回去，取名辛饃，望他無災無厄，平安順遂。

人各有命，壽數到了，便是眾生道也無可回轉。

辛饃便是那註定要赴死的孩子。

長樂大師視他如親子，悉心教導，亦父亦師，怎麽可能眼睜睜看著他日漸憔悴，油盡燈枯？

與天爭命，總是要付出代價。

長樂大師救回辛饃，付出的是自己修了九世的道，自此修為散盡，不入輪回。

辛饃那一世本就魂魄不全，只有一魂一魄，長樂大師救他，他又懂得什麽？

他什麽都不懂，除了報恩。

是的，只有報恩。

他繼承了長樂大師的眾生道。

盲目地、懵懂地，走遍人間各地，試圖將老人的道繼續走下去，走到圓滿。

他成了新的活神仙，世人口中渡化災厄的小和尚。

一生修行的意義，只是為了付出，和赴死。

沒人能阻止眾生道者慷慨赴死。

即便是當年提早醒悟的沈青衡，也遲了一步。

就一步，需要用之後九千萬年去挽救，償還，追尋。

“為什麽他們會在龍谷裏？”稚氣的龍語喚醒了沈青衡。

沈青衡將小龍按到懷裏，抵著他的發旋輕輕吻了吻。

“殉道者不入輪回，不在三界之內，隱龍谷超脫三界，是他們唯一的容身之地。”

“是首領邀請他們來的嗎？”辛饃好奇。

沈青衡垂眸，同小龍對視，半晌，方開了口。

“是本座。”

“若無歸處，殉道者唯有魂飛魄散一路可走，本座與小龍上一世皆是修行眾生道之人，算起來亦是同門，自當接引。”

戮茫劍安靜地聽著，聞言默默沈入了劍體，不再偷聽。

戮茫是沈青衡力斬眾生道、抗衡天道的本命劍，當年發生了什麽，自然它最清楚。

沈青衡真的只是因為“同門相惜”就指引殉道者來到龍谷？

自然不是。

為了找到辛饃生出心魔還自創了殺戮劍道，沈青衡絕沒有那樣的仁慈。

他只是為了找到辛饃，害怕遺漏任何一絲線索和可能，才救了這些魂魄，將他們變成鬼靈罷了。

只不過沈青衡招魂招來了所有的殉道者，卻始終沒找到辛饃，所以才救齊了所有人。

之後，為了給辛饃積攢功德，這些鬼靈又被引入了隱龍谷，超脫三界，受此庇護。

歸根究底，沈青衡唯一的仁慈和善念，都系在辛饃身上。

當他破除眾生道機制，一手毀了眾生道的時候，就不再有生出善念的可能。

但這樣的事實到底太過殘酷，戮茫劍自然也理解沈青衡不告訴辛饃的決定。

他無意說出自己對辛饃的付出，也無意將自己過往充滿戾氣的一面展露給辛饃看。

在沈青衡眼裏，那都沒有必要，他要的只是辛饃回到身邊這個結果，僅此而已，其他都不重要。

已經過去了。

再如何狼狽、兇戾、苦心孤詣，也都已經過去了。

“他們之中，便有認得小龍的，若小龍不怕，平日也可尋他們。”沈青衡抱著辛饃躍到水面，進入鬼影凝結的第二層結界。

辛饃呆呆地和一位白發蒼蒼的老爺爺大眼瞪小眼，半天才伸出手，輕輕揪了一下對方的胡子。

老頭瞬間疼得抽氣，狐疑地看了看他，才道:“這小娃娃的相貌怎麽和長樂大師的孫子有些相似？”

旁邊的老者本是一副事不關己閉目養神的狀態，聞言紛紛睜開眼，將來人打量了好幾遍。

“哎，是挺像。”

“就是長樂的小孫子吧？不會投胎到龍谷了吧？”

“哈哈哈哈委實好運道，能投胎便好，大幸！”

“殉道之人何來投胎一說，恐怕劍尊使了什麽神通吧？”

其他鬼靈聞言，看向沈青衡，紛紛點頭示意。

顯然，他們都記得沈青衡。

對於一手破除眾生道的沈青衡，論理說，殉道者不可能與沈青衡站在同一陣線，但另一方面，理智上，他們又很清楚，眾生道只要一日存在，就會有源源不斷的人修行此道，看似惠及蒼生，可又何嘗考慮過修道者的歸宿呢？

想要為天下蒼生帶來福祉，並不是只有這一條路可走。

像他們這些人，都是自願入道，可若是又出現一個辛饃呢？

稚子何辜，眾生道再如何功德無量，也不應當被天道廣泛推崇。

當年若不是沈青衡自創殺戮劍道，壓制了天道，恐怕如今凡間已經處處是眾生道的門徒了。

舍棄親人，舍棄前程，自甘受苦，將自己視為螻蟻，長此以往，天下必亂。

“劍尊使了什麽神通才把這小娃娃救回來的？”

老頭子們如今無所事事，還是非常好奇的。

“辛饃本就是龍族，本座不過使他魂魄歸位。”沈青衡淡淡解釋可一句，顯然不願多說。

鬼靈們聽了，面面相覷，皆不再提。

想也知道，龍族超脫三界，哪裏是輕而易舉就能招魂的，也不知道沈青衡付出了多大的代價才找回來三魂七魄，他們皆是輪回幾世的大能，這點事還是清楚的。

“既然如此，待長樂醒來，我等定會轉告於他。”

“嗯，勞煩了。”沈青衡微微頷首，又掂了掂懷裏的小龍。

“怎麽了？在看什麽？”

辛饃眨了眨眼，趴到沈青衡肩膀上，說起悄悄話來。

“我真的也和這些老爺爺老奶奶一樣，修行過嗎？可我是龍！”辛饃不理解。

“小龍曾經魂魄離體，一魂一魄轉生成凡人，所以有此遭遇。”沈青衡解釋。

“噢！那我還是會變身的小超人！”辛饃瞬間開心地舉起小胳膊，笑出兩枚甜甜的酒窩。

“這個太厲害了，我要告訴首領和娘親！”

辛饃說著，漂亮的眸子又眨了眨，福至心靈地問:“人類，老爺爺奶奶都很厲害，那我跟他們一樣修煉過，是不是也很厲害？很多人喜歡我嗎？”

“當然。”沈青衡似乎並不意外辛饃會這麽快接受，揉了揉小龍的頭發，又給他介紹了幾個鬼靈，皆是長樂大師的舊識。

辛饃一看到面目和藹的老人，瞬間化身乖寶寶，有模有樣地問好，一口一個“爺爺”“奶奶”，叫得鬼靈皆是心花怒放。

這回被叫醒的鬼靈並不多，沈青衡無意驚動他們，只消除了最外層的結界，其餘鬼靈大都在閉關，一直閉著眼。

辛饃聽了解釋，很理解地點頭。

“沒關系，那麽多爺爺奶奶，我也沒法一口氣都喊，一次來幾個就好啦！”

鬼靈聽了，紛紛忍俊不禁，大笑起來。

他們寂寞了九千多萬年，如今好不容易來個可愛的幼崽，自然是如珠如寶，尤其辛饃還曾經是他們的道友，也是最為惋惜、年紀最小的道友。

辛饃圓寂那一日，雖然只有沈青衡陪在身邊，但其實，他身後站了無數生魂，皆是放心不下他，一直跟著的。

畢竟，年紀那麽小的眾生道修行者，可謂前無古人後無來者，沒人能真的坐視不管。

哪怕是被辛饃渡化的凡人，也常常遠遠地跟著他。

他其實不該隕落的，更不應該圓寂。

沈青衡長眉微斂，閉了閉眼，到底是收緊了手臂，將辛饃抱得更緊了一點。

那是無論過去多少年，滄海桑田世間輪轉，久到世人都忘記了辛饃的模樣，也依舊無法消弭的沈痛和意難平。

錘心剜骨都無法比擬其萬分之一。

能找回辛饃，是沈青衡此生傾盡全力爭得的幸運。

“人類，為什麽你不練那個什麽道了？不是很厲害嘛？”

回去的路上，辛饃還是很好奇。

沈青衡拍了拍他的背，沈吟片刻，道:“因為本座的劍道克制它？”

“那你怎麽知道它克制它呢？你又不會預言。”辛饃戳了戳沈青衡的心口。

“嗯。許是福至心靈。”沈青衡實事求是。

辛饃似懂非懂。

“還能這樣？”

“嗯。”

鮮血和絕望灌溉出來的劍道，自然心之所向，披靡無前，直至踏上歸途。

……

“人類，我以前是什麽樣的人類呢？”小龍的問題無窮無盡。

“和如今並無不同。”沈青衡眉眼舒展。

“哼，你以為我聽不懂，明明老爺爺就是暗示我以前傻。”小龍叉腰。

一魂一魄怎麽可能多聰明？

“真的。”沈青衡將小龍按到肩上，“你瞧本座與過往有何不同？”

“……”辛饃被問住了，端詳了一會兒男人的眉眼。

還是很好看，只關心他，只在意他一頭龍！

“人類沒有變。”

“嗯，小龍也沒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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