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換作以往, 沈青衡忘記了辛饃，還自己吃自己的醋，那辛饃肯定……無事發生。

最多就是老老實實的小龍撒一波嬌, 再告訴沈青衡那個跟辛饃很親密的人類就是沈青衡自己。

小龍一向都是這麽乖，不懂套路。

可如今不同了。

辛饃會因為對方不記得自己而生氣，也會鬧別扭，更會急切地想要沈青衡知道——

他從始至終都只在意沈青衡一個人。

仿佛隨著他逐漸長大, 有些過往懵懂迷惑的事情, 也如同緩緩撥開的迷霧，現出了真實的模樣。

關於愛慕和占有, 信任和包容。

但這個過程是不明顯的, 其實也很難被發現。

因為在沈青衡有記憶的時候, 辛饃總是過於依賴對方, 沈青衡事無巨細地照顧他, 辛饃也就很少去思考, 只是順其自然地撒嬌、粘著沈青衡，他也確實滿心滿眼都是一個人的影子，想不起來其他的東西, 也確實沒有必要去想，因為沈青衡永遠不會讓他操心。

可在這個小世界裏，沈青衡沒有記憶了，他們倆之間是陌生的，維系感情的主動者變成了辛饃。

在無所不在的溺愛短暫沈澱下來之後, 辛饃看清了那些愛護最真實、也是最初的模樣。

他直勾勾瞅著沈青衡，擡手貼在男人俊美的側臉上, 又壞脾氣地揉來揉去。

“你再這樣, 我就……”

“就什麽？”沈青衡下意識地問, 下巴上甚至還頂著個深深的牙印，雖然已經在自動愈合了。

辛饃哼了一聲，睨了男人一眼。

“不說。你先告訴我，你明白沒有。”

沈青衡被他一提醒，頓了頓，回過味來，緊繃的脊背便放松了。

“明白了。”男人似乎是斟酌著在考慮措辭，道，“你上一世是個妖精，我也喜歡你。”

辛饃木然地看著對方。

“什麽叫是個妖精？我是龍！”

“好，是龍妖。”沈青衡配合。

辛饃更氣了，用力拍了一下男人，糾正道:“我是龍族！不是妖！”

雖然說，確實也沒人能回答龍族到底屬不屬於妖族這個問題，但在辛饃這裏，“龍妖”也太難聽了。

小龍不允許。

“你快說，我是小龍！”少年執著地看著沈青衡。

沈青衡卻似乎在聽到這句話的一瞬間，有些恍然和遲疑。

辛饃一時委屈了，看著男人的雙眸幾乎都沁出了水霧。

沈青衡忙碰了碰他嫣紅的眼尾，動作很輕，像是安撫。

辛饃癢得眨了眨眼，又巴巴地繼續看。

被他這樣看著，沈青衡無論如何都得敗下陣來。

不過一會兒，男人便像是妥協了。

“你是小龍沒錯，我沒有否認你，剛剛是在想，既然你是小龍……那，變龍讓我畫一畫？”

“唔……就這樣？”辛饃有些驚訝。

他不太相信地打量了一番沈青衡的神色，懷疑道:“這麽簡單的問題，你怎麽想那麽久呀，要我變就說嘛。”

沈青衡沈默了。

這當然不是“簡單的問題”。

甚至，恰恰相反。

好比一個小時前，沈青衡讓辛饃脫衣裳，都不帶一絲一毫的猶豫，因為那時的沈青衡真的只是單純為了畫畫，沒有其他任何想法。

可現在不一樣了。

明明只相處了不到三個小時的時間，在此之前，辛饃和沈青衡之間幾乎都沒有交集，甚至大部分時候還是沈青衡強制讓辛饃來的。

沒有道理一直抗拒自己的辛饃，會因為這三個小時的短暫相處，就想起“前世”的情緣關系。

那麽，就只有一個可能性。

辛饃在迷惑他，在瓦解沈青衡的警惕性，以達到某種目的，比如逃離這裏。

只有這個解釋，才是相對合理、符合實際情況的，否則辛饃不可能對沈青衡那麽和顏悅色。

可即便知道這一切很有可能是假的，沈青衡依舊下意識想去配合少年，想要順著辛饃的每一句話往下說，想要把辛饃哄得開開心心的，無憂無慮。

這或許是鬼迷了心竅，又或許是……今天這樣隨意同沈青衡撒嬌的辛饃，實在太難得了。

沈青衡舍不得失去，甚至到了願意配合辛饃繼續演下去的地步。

辛饃想逃跑，那麽沈青衡就配合他，順著他的話說，哄著他，這樣辛饃就會為了離開，坐實他們前世互相喜歡的事情。

……

只能說，被“強制愛”設定牢牢綁住的沈青衡，已經陷進自己完美推斷的邏輯鏈裏了。

畢竟沈青衡如今是個人族，現代社會不能成精，辛饃說自己是龍，還兩世姻緣，怎麽看怎麽像在迷惑沈青衡。

甘願被“迷惑”的沈青衡想通了。

可辛饃沒有想通。

他一看沈青衡這副模樣，就覺得有古怪。

人類是不是在這個世界獲得了什麽奇怪的設定？不然怎麽說話怪裏怪氣的。

辛饃想了一會兒，沒想通，也就不管了。

當務之急是化龍。

那麽問題來了，怎麽在人類世界變出龍尾巴呢？

辛饃無辜地看向沈青衡，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還沒學過怎麽主動在這邊變成龍……要不然你自己想一想，將就畫一下？”

沈青衡跟著坐到沙發上，垂眸看著他。

“你不會變？”

辛饃心虛地捏了捏柔軟的指尖，嘟囔:“我現在……變不了嘛。”

他在小世界裏是固定形態，沒有龍尾就是沒有，除非像當初遇見白虎科昔謨那般天生就有龍尾巴，不然中途是變不了的。

沈青衡聞言，一時更加確定辛饃是在誆自己了。

不過這男人也只沈默了一瞬，便道:“那等你可以變的時候，我再畫。”

辛饃一聽為難地蹙眉，湊過去握住了沈青衡的手指，輕輕晃了晃。

“我要是一直不能變呢？你換一個嘛。”

誰知，沈青衡聞言卻微微勾了勾唇，笑了。

本就霽月光風、清冷無匹的氣質仿佛一瞬間溫柔了下來，連幽深的眸都帶上了醉人的氣息。

辛饃看呆了，拉著手都不知道說什麽好。

卻見沈青衡湊近了他，輕輕跟他額頭相抵，低聲道:

“沒關系，我可以等。”

辛饃傻傻地反問:“要是一直不會呢？”

他不回修真界，可是永遠變不了尾巴的。

沈青衡聽了這句話，卻以為辛饃是怕了，怕一輩子逃不了，只能被框在這裏。

可是沈青衡等的就是辛饃這句話。

“你一輩子不會，就等到會為止，一直到我把畫畫出來。畫完我就放你走了，好不好？”

最後這句話一出，辛饃頓時睜圓了眸子，明白沈青衡在想什麽了！

這個笨蛋人類估計還是覺得他是被抓回來的，他不情願，他要逃跑！

大笨蛋！戲怎麽這麽多呢？

辛饃生平頭一回用“恨鐵不成鋼”的眼神看沈青衡。

要知道，他作為一頭年紀還很輕的龍崽，一直都是別人用這種眼神看他，仿佛看著一個小傻子，誰能想到有一天他也這麽看沈青衡了？

要是辛饃能變成小龍，這會兒肯定用尾巴狂拍沙發一百下，再撓沈青衡一把。

但他不能。

因為少年形態撓人不斯文不好看沒有氣質，辛饃不做這種事，他已經進入一個開始在意形象的年紀了，簡而言之龍族的青春期。

不想撓人，又不想再咬沈青衡，辛饃索性兇巴巴地瞪了對方一眼。

雖然在沈青衡看來，這像是逃跑失敗的失望眼神。

辛饃瞪完就軟綿綿地躺回原處，耷拉著眼皮瞧沈青衡，道:“我要睡覺了。”

暗示。

沈青衡不動。

辛饃清醒了一點，勾著男人的手指晃了晃。

“睡覺了。”

沈青衡思考片刻，道:“好，睡吧，我去那邊畫你。”

辛饃氣得困意都跑了。

“你走。”

這話帶著委屈和嬌氣，一聽就不對勁。

沈青衡斂起眉，專註地打量少年，終於意識到辛饃這是生氣了。

“怎麽了？”

男人下意識放緩了聲音。

“要我做什麽？”

若是沈青衡有記憶，就會知道，小龍這會兒是在撒嬌。

就像變回本體的時候會翻出小肚皮拍一拍，嗷嗷喊著“人類快來陪我睡覺”一樣。

可是沈青衡不記得。

辛饃看了對方幾眼，才小聲道:“你以前都陪我睡覺的。”

“……真的？”沈青衡似乎有些怔然。

畢竟在男人這裏，辛饃只是為了逃跑才說他們倆前世有緣分。

以辛饃剛烈（沈青衡自以為的）的性子，是不可能為了離開就說出這種話的。

一時間，男人看著辛饃的眼神都幽深了起來。

“真要我陪你？”

辛饃傲嬌地哼了一聲。

“你愛來不來。”

沈青衡定定地坐了一會兒。

久到辛饃都要自己睡著了，男人才轉身進了浴室，又很快返回沙發，翻身覆到少年身上。

撲面而來的苦澀氣息混雜著水汽，讓辛饃睜開了眼，他不滿地嘟囔:“你是不是偷偷吃草藥了？有藥味！”

沈青衡俯身，同他離得極近，簡直就是嚴絲合縫地緊貼。

男人喉結動了動，啞聲解釋:

“刷牙洗漱了，是牙膏的味道。”

“你怎麽喜歡這種牙膏啊？水果味的多好……”辛饃還渾然不覺危險的降臨，習慣性地伸出柔嫩的胳膊，勾住男人的脖頸。

這個動作似乎觸動了對方身體裏的某個開關，辛饃幾乎是瞬間就被吻住了。

他輕輕嗚咽兩聲，就被一只微涼的大手圈住了纖長的脖頸，緩緩摩挲起來。

辛饃不由更往後仰，卻也只是更加把脆弱的脖頸送到對方手心裏罷了。

沈青衡失去記憶後似乎對他的掌控欲更強了，無論後面多忘情，那只手都沒離開過他的脖子。

辛饃渾身綿軟，無力地踢了男人一腳，又被握住腳踝曲了起來。

別人是待宰的羊羔，他直接就是一盤點心，宰是不用宰了，就是渾身皮肉都留了印子，美其名曰——

在他身上作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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