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雙人畫像(三) 『愛是彼此奔赴。』

關燈
人族成長經歷覆雜, 往往會有一些不足為外人道的隱秘欲望,只是因著道德、社會規則等種種束縛,所以在理智上, 他們會選擇隱忍不發,或是自我開解。

論理,沈青衡已經是隨時可以渡劫飛升的半神,劍道修為已臻化境, 殺戮道無情無欲, 他不可能、也不會有那些人性固有的黑暗面。

可沈青衡遇到了辛饃。

這似乎是個註定無法渡過的劫數,在劫難逃, 從前世辛饃的一魂一魄誤入凡塵, 變成了小和尚, 兩個同樣修習眾生道的人, 在那口井邊相遇, 一切就開始了。

修眾生道的人, 最初皆是因為使命,天道降下的束縛、捆綁了天下萬民的寄托,讓他們不得不一步一步往下走, 直到最後,舍生而求天下周全,自己也進入輪回,開始下一世的修習。

哪怕這是天命,是天道給的拯救蒼生的重任, 也依舊無法掩蓋它的本質,不過是犧牲了小部分人, 救大多數人罷了。

辛饃的師父一生無牽無掛, 可以不在意這些, 一路走到死,將一切傳給辛饃。

辛饃那一世只有一魂一魄,很少有自己的想法,自然也可以不在乎,只聽師父的話,繼續燃燒自己的生命。

而原本的沈青衡,只要自己的母親能夠活下來,一樣可以不在乎,盡管重生過一次,他對眾生道已然不再虔誠,但也足夠了。

這三個看似都是非常完美的人選,天道也自信滿滿,篤定蒼生無憂。

可它千算萬算,沒有算到,沈青衡會遇到辛饃,甚至愛上對方。

若他們的命運線永不相交,一輩子或許也就那麽過去了,可就在重生的第二世,沈青衡愛上了辛饃。

愛上了只有一魂一魄,連痛覺味覺都沒有,根本不知道什麽是苦,只懂得按照師父的指引一步步赴死的辛饃……

所有既定的安排,都在那一天起,被徹底打破了。

愛一個人,如何眼睜睜看著他步入輪回?

沒人知道,當辛饃坐在春日的屋檐之下,忍著身上因為修習眾生道而帶來的種種痛楚,安靜順從地閉上眼,徹底圓寂並離開塵世的那一刻,沈青衡是什麽感受……

大抵,椎心泣血,剜骨剔肉,都不足以形容其萬分之一。

他還沒有同他表明心意,沒有與他成親,沒有把他帶回家見母親,沒有找到救他的辦法……

太遲了。

相遇得也太晚了。

那個細雨綿綿的春日,目不能視、衣裳盡濕、的青年,平生頭一回腳步那麽踉蹌,趔趄得讓人心慌。

他跪在泥濘的土裏,懷裏抱著已然閉上眼睛的辛饃,只知道一遍遍地用龍晝劍劃破手腕,將血餵給辛饃。

但不夠。

遠遠不夠。

他們都是修眾生道的人,本質流著一樣的血液,擁有一樣的力量,怎麽救?

沈青衡可以救活天底下任何人,哪怕活死人肉白骨,可唯獨救不了辛饃。

眾生道。

眾生道。

都以眾生命名了,還不明顯麽?

沒有資格自救。

修真界一直有個傳聞,望夜劍仙在還是凡人的時候,親手折斷了本命劍——龍晝,引得天道暴怒,不惜降下九千重雷劫,試圖迫他低頭。

當年所有人都覺得沈青衡會死,畢竟本體還是凡人之軀。

可這個男人偏偏活下來了,甚至頂著雷劫化出了人人皆懼的戮茫劍,獨創了殺戮劍道——唯一能斬碎天劫的劍道。

一劍破天。

天道沒有意外地讓步了,可有什麽意義呢?

辛饃已經消失了,沈青衡的心魔也不會再有終止那一日。

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

九千萬年,漫長得足以讓人遺忘一切。

再怎麽樣也該放下了,可沈青衡依舊在尋找辛饃的魂魄。

他遲遲不飛升,固守白雪茫茫的曳北峰,為的到底是什麽?

天道一直堪不破這個問題,在它眼裏,辛饃的魂魄,就是它自己都不知道在哪裏。

畢竟龍族超脫於三界之外,無法傳承,壽命幾乎與天道同齊,而辛饃第一世又是個人族,怎麽都是八竿子打不著的關系。

當然,就算沈青衡真的想到了這一點,猜出了辛饃是龍族,他也沒辦法脫離三界之外,捕捉到辛饃的主魂。

龍族本就不容於世,辛饃這個龍族幼崽,天生魂魄就不全,細碎的分魂散於三千小世界,哪怕是天道都沒把握一一找出來。

偏偏沈青衡不願意放棄。

沒有什麽魂魄是不入輪回的,三界找不到,那就說明不在三界之內,答案很明顯,只有龍族。

沈青衡入魔後,向來喜怒不形於色,天道看不透他,也就只能眼睜睜看著他的劍道日覆一日越發強大,強大到令它也不得不避其鋒芒。

最後,沈青衡真的破開三界,在第四界尋到了辛饃的主魂,也尋到了唯一能救活辛饃的禁術血契。

這個時候,天道才陡然意識到自己的無能為力。

它想阻止沈青衡帶回辛饃的主魂,做不到,殺戮劍道對它的威脅太大,規則根本無法接近沈青衡。

它想立刻將辛饃剩下的分魂控制在手裏,卻不知什麽時候,再也無法準確定位,每一道分魂都被沈青衡的心魔血契強行綁定,找到了也帶不走。

原來那九千萬年日覆一日的固守一地,不過是個假象罷了。

其中藏著的,是苦心孤詣,機關算盡的籌謀。

沈青衡向來如此,他不做就真的不做。

譬如眾生道,辛饃修了一定會入輪回,沈青衡因為是重生之人卻可以不入,只要一直修習,他便是眾生巔峰,受永世供奉,享亙古信仰,封神不過是一念之間的事。

可他折了龍晝劍,眾生道害死了辛饃,他折了也就折了,不修也就真的不修。

但一旦沈青衡想要做一件事,鐵了心要覆活辛饃,那麽,哪怕龍族傳承是違逆天道、違逆法則、後患無窮極有可能滅世的事,他也依舊讓龍蛋孵化了。

這樣的人,無人可左右他,也無人能動搖他分毫。

一開始,沒人覺得辛饃能活到破殼,包括龍族,想的也是讓龍蛋安然入土不受侵擾,誰能比龍族更了解龍蛋呢?

可偏偏龍蛋就是在沈青衡眼皮底下破殼了。

後來,沒人覺得辛饃能活下來,穿書者們知曉沈青衡的命運,清楚辛饃哪年哪月會夭折,甚至專程帶了系統過來,試圖死馬當活馬醫,扭轉這一切。

可辛饃就是一天比一天活蹦亂跳,甚至要長大了。

天道焦頭爛額徘徊著試圖帶他離去,沈青衡卻千方百計在留下他。

他們的命運線彼此交纏,骨血交融,無法分離。

和辛饃重逢的這一段時間,是沈青衡有生以來最為圓滿、也是最為放松的一段日子。

當然,辛饃是不懂的。

在小龍眼裏,沈青衡一直就一個樣子,都很克制,好像從來就沒有放松的時候,連給辛饃畫畫像,也只畫小龍,從來不畫沈青衡自己。

這單人畫像,好看是好看,但兩個人都已經如此親密了,沈青衡依舊沒有改變,辛饃就難免擔心起來。

譬如,沈青衡不畫他們的第1章 雙人畫像,是不是覺得,小龍遲早會長大,也會離開?

龍族生性霸道,辛饃雖然是小龍,性子也反常地軟和,但不代表他對喜歡的人沒有獨占欲,更不代表他一輩子長不大。

歷經那麽多小世界,辛饃就算對人情世故懵懂,起碼對沈青衡的感情,他是清楚的。

正是因為了解沈青衡的付出,小龍才想要做點什麽。

愛從來都是相互的。

而這個小世界,正是辛饃試圖讓沈青衡“做回自己”的方法。

小龍的想法很簡單也很好理解,那就是,既然沈青衡一直克制,那就讓他不克制,隨心所欲不就好了?等解開心結,沈青衡肯定就不會再執著於畫單人像的事了。

當然,這事做起來簡單,畢竟辛饃“勾引”沈青衡,那有什麽難的?不過本能罷了,他什麽也不做,沈青衡也會為他動搖。

只是,等到真的“勾引”了,那後果……就徹底不受控制了。

想想,本就心願圓滿的沈青衡,處於全然放松的狀態,連兇悍的殺戮劍道同樣像被順了毛一般蟄伏,辛饃還有意識地在這時候做了一個夢……

“想要沈青衡做回自己”

“想要看到最真實的沈青衡”

“不要畫像裏只有小龍,還要有一個沈青衡”

“你怎麽對我都沒關系”

“要未來裏都有沈青衡”

“要更親近”

……

甜言蜜語,黏黏糊糊。

最關鍵的是,他還不是直接說的,而是在夢裏,潛意識就如此……

沈青衡能無動於衷嗎?

此時此刻,辛饃乖乖赤著一雙長腿,盤坐在沙發上,有一搭沒一搭地瞅著對面專註畫他的沈青衡……

都已經發展到要畫辛饃不穿衣服的模樣……答案顯而易見。

“我沒想到,望夜劍仙會如此變……我是說,肆意……”

說話的正是這個小世界的法則。

一般來說,法則都畏懼沈青衡,很少出現在他們倆面前,但誰讓這個小世界的沈青衡沒有記憶呢?

法則也就難得地有個機會出來透透氣了。

它又觀察了一會兒神態專註的沈青衡,幽幽道:“望夜劍仙是怎麽做到,面不改色脫了你的褲子還能一心一意作畫的?”

辛饃聞言,慢吞吞地打了個小呵欠,眸色也有些迷蒙了。

他剛吃飽就感覺困了,揉了揉眼睛,嘟囔道:“可能人類喜歡這樣。”

法則沈默片刻……心想,也對,天底下的男人沒點小癖好那真是少見,或許沈青衡的萌點就在這裏。

小情侶的一點情趣,顯然不是法則可以置喙的。

不過,有些話它總要問問。

“饃啊,你就沒覺得奇怪麽?為何望夜劍仙在這個夢境裏做回真實的自己,居然是想要關著你、畫你,而且還是畫你不穿衣服……這不有點變咳咳……”

後面的話不方便繼續,法則也只能暗示一下。

辛饃聞言,便看向沈青衡,像是在思考。

良久,他才蜷了蜷腿,換了個姿勢坐著,道:“不知道。”

沈青衡在想什麽,小龍一直都是猜不到的,也看不懂,不過……

辛饃認真地想了想,繼續道:“媽媽說,愛就是互相需要的,我想要人類一直對我好,喜歡我,那人類也有自己的需要,我又不討厭……”

“我懂了。”法則聞言有些恍然。

它早該想到的,龍崽是沈青衡養大的,根本就不防備這個男人,連心魔血契這種完全碾壓道侶契約的東西都毫不猶豫地接受了,這不正是辛饃表明心意的一種方式?

要知道,道侶契約是可以隨時解除的,雙方都有自由,但心魔血契,等同於用沈青衡的心頭血養著辛饃,解除就意味著龍崽很有可能會死,哪怕辛饃真的長大了,有了別的喜歡的人,也根本沒可能和別人在一起。

這樣的禁術,能逆天改命救活辛饃,也同樣永遠囚禁了辛饃。

如果不是真的在意沈青衡,以龍族向往自由的天性,便是拼著身死魂消,也不會接受這樣的禁術。

這禁錮的並不只是軀殼,而是神魂,是任何一個修真者、妖族、龍族甚至是鬼怪都無法接受的事情。

旁人都覺得辛饃涉世未深,太依賴沈青衡,所以懵懵懂懂就被框住了。

實際上呢,小龍或許很多事情不懂,但這件事,作用於神魂之上,他不可能不知道。

他知道,他很清楚,他也接受了,從想要沈青衡做回自己,進入這個或許非常危險的小世界開始,一切昭然若揭。

這就是最好的回應了。

法則嘆了口氣,最終還是離開了。

它其實還是存著試探的心思來的,只是小龍太聰明,看著懵懵懂懂,其實只是不在意罷了,兩三句話就勸退了它。

沒了法則在耳邊嘀嘀咕咕,辛饃索性躺了下來,合上眼。

他吃飽就會困,一定要睡覺。

只是迷迷糊糊瞇了一會兒,身側就隱隱約約傳來熟悉的氣息。

隨即,垂落在額上的軟發被微涼的手指輕輕勾起,別到了耳後。

辛饃扭了扭頭,努力睜開眼,便對上了男人幽深平靜的雙眸。

他楞楞地看著,好半晌才想起來什麽,軟乎乎嘟囔道:“你怎麽不畫了?”

沈青衡垂眸掃了一眼他翻起的衣擺,探手過去貼住了少年綿軟細膩的肚皮,沒有出聲。

辛饃癢得縮了縮,忍不住笑起來,道:“人類,你說話。”

只是他這麽一笑,兩顆尖尖的小牙就露了出來,沈青衡的目光便隨著他轉,又似乎伸手想摸他的牙。

辛饃忙扭過頭哼一聲,直勾勾地瞪人。

沈青衡見他不配合,便道:“你睡了,沒法畫。”

辛饃一時委屈地蹙眉,抱怨道:“你要畫那麽久,我也不能一直坐著呀。”

沈青衡聞聲沈默,忽然道:“那便不畫了。”

“哎?”辛饃呆了呆,猶豫地問,“你是不是生氣了?”

“不是。”沈青衡垂眸專註地看他,道,“我忽然發現,畫你的樂趣,比不上看你笑來得多。”

“畫你坐著,也沒有這樣隨意看你說話來得鮮活。”

所以辛饃一蹙眉,一說累,沈青衡便覺得畫畫沒有意思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