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夜晚的大草原, 其實比末世前還要危險得多。

雖然變異動物紛紛改了習性，不喜歡在夜裏出來行走，但因著多了喪屍這樣的物種, 不分晝夜四處游蕩，哪怕是荒無人煙的大草原，都免不了被它們占據。

辛饃窩在沈青衡懷中用完了晚膳，正乖乖捧著杯子漱口刷牙, 就聽見了幾聲由遠及近的嘶吼。

他悄悄縮了縮小脖子, 漂亮的臉上是茫然和疑惑。

沈青衡倒是不動如山，安撫地將少年圈得更嚴實。

待那一望無際的喪屍潮仿佛惡狼撲食一般沖過來時, 黑豹周身壓抑著的神識威亞方放了出去。

於是, 辛饃就驚訝地發現, 不過眨眼的功夫, 那一眼望不到頭的喪屍海, 就悉數如同多米若骨牌一般, 嘩啦啦倒了個幹凈……一個都沒放過。

小龍忍不住睜圓了眸子，從沈青衡懷裏跳起來。

“豹豹！它們死了嗎？”

“嗯。”沈青衡應了一聲，起身帶著辛饃過去看。

喪屍身上的味道一般都不怎麽好聞, 而且因為變異動物的群體日益壯大，如今的喪屍群大多懂得了避讓和隱匿。

辛饃今天出門的時候還在電視廣播裏聽了這個科普，結果這會兒喪屍群就自己送死來了……

小龍默默捂住了臉，只悄悄露出烏黑的桃花眼，往地上的喪屍身上瞅了瞅, 然後看向黑豹，小聲問:

“豹豹, 不會是你把它們弄來的吧？”

“嗯。”沈青衡毫無壓力地承認, “喪屍不喜歡攻擊變異獸, 本座用了一些迷魂藥水。附近城市的喪屍都在此。”

說完，黑豹周身磅礴的力量再次往外延伸，不過片刻之間，鋪天蓋地的晶石便從喪屍群中飛了出來，直接在辛饃不遠處堆起了一座又一座的晶石山。

辛饃傻乎乎地看著，手上不自覺地揪著自己微卷的銀發，又看向沈青衡。

他聽見沈青衡獨有的低沈嗓音，用著他最為熟悉的龍語，在他耳畔響起。

“本座知你意欲考驗我，想要我自行打晶石來養你。然……小龍也看見了，對於如今的沈青衡而言，這些實在是再簡單不過的事。”

“本座接受小龍的任何考驗，卻不希望你因此苦惱、費心，凡人的生活並不容易，我卻不願你因此再去體驗一遍。”

無論打晶石對他們來說有多麽簡單，依舊需要小龍跟著他出來餐風露宿，一次兩次可以說是順帶出來兜風，次數多了，就不再有那樣的趣味了。

何況，辛饃前世吃了那樣多的苦，幾乎這世間所有的艱難和辛酸，皆被他嘗遍，沈青衡好不容易將他從“塵世”摘出來，放進了無憂無慮的修真界，如何忍心看著他再入凡塵？

這樣的思慮終究不是能解釋給小龍聽的，畢竟沈青衡幾乎從未跟小龍提起前世的事。

然而，就如同沈青衡關心辛饃一般，在聽到這些話後，辛饃也同樣想到了沈青衡。

少年默默垂下頭，想到了沈青衡的過去。

豹豹說人類生活並不容易，是不是他自己也受過苦？

那現在這樣非要體驗凡人的“喜歡”方式，是不是也沒有意義？

沈青衡現在能簡單做到的事，以前還沒當劍修的時候，肯定不可以，所以吃的苦一點也不會少。

兩人這般各有各的想法，卻恰恰都是在為對方著想，何其相似。

辛饃琢磨了一會兒之後，便輕輕點了下頭，跳起來撲到沈青衡懷裏。

他閉著眼睛，緊緊抱著黑豹的脖頸，好半晌，才細聲細氣撒嬌道:

“我想看你本來的樣子。”

“想回家去了。”

他不要沈青衡當黑豹了，也不要在這個末世，他要沈青衡當回劍仙，受人崇敬、得償所願的望夜劍尊。

“好。”沈青衡配合地摟緊他，“將分身留在此處，我們便離開。”

雖然理論上，辛饃親自留在這裏，對於氣運的收集會更加便捷和快速，但小龍都已經想要回家了，沈青衡無論如何都不可能不答應。

解決了一個心結，辛饃才重新靠到沈青衡懷中，看著黑豹將晶石收進芥子空間，又帶著他換了一處幹凈的草地休憩，才揪著手指慢吞吞道:

“人類，你知道我為什麽考驗你嗎？”

“為了證實本座心中有你？”沈青衡低聲問。

辛饃頓時臉紅了，他搓了搓自己發紅的眼尾，嘟囔道:“因為你老是跟凡人不一樣。凡人會說喜歡，你就不會……”

少年不滿地哼哼了兩聲，又悄悄轉頭去看沈青衡的雙眸。

這一瞧就被抓了個正著，辛饃忙捂住黑豹的眼睛。

沈青衡低笑了一聲，心念一轉，神魂就從黑豹體內脫離出來，現出了本體。

辛饃許久沒看見他原來的樣子，一時喜得什麽都忘了，跳起來就撲到他懷裏。

“人類我好想你。”

男人當即接住了少年，將辛饃抱得雙腳都離了地。

他垂下頭，跟少年額頭相抵。

“本座神魂不便離體，不過既然準備回去，也不必顧忌這些了。”

“你說得對，凡人常說的喜歡，其實同本座平日所言並不相同，喜歡可以是抒發情緒，譬如小龍喜歡玩水，不一定始終不變。可守護，可以是永生之事。”

“本座只說守著你，給你想要的一切，滿足全部的願望，永遠陪著你，而不是一句喜歡了事，是因為這些，要更靠譜。”

“修過眾生道與殺戮道之人，所言所行，每一句皆關乎天罰，一旦食言，不僅永世不得飛升，還會就此落入凡塵，身死道消。”

“本座以為，這些承諾，要更實用。”

“你擁有了一切，即便有一日你不喜歡本座，離開了我，你依舊可以比任何人都要無憂無慮，不需要擔憂任何事，因為即便本座將來是個無惡不作的魔頭，背信忘義，只要不想失去一切，都得繼續守著你。”

“哪怕我被人奪舍，都無法做出背棄你的事。”

“世間變數何其多，只有這般重重封印，方能保我的小龍，永世無憂。”

——《心魔嬌養日記七十八》

【《辛饃的日記十》

（這一日的日記，不知道為何，寫得斷斷續續的，反覆塗改錯字，似是落筆之人自己也不清楚應該如何表達）

人類一直對我好。

從我還在龍蛋裏面，每天用很多真元，護著我，我就不覺得冷，也不覺得痛了。

後來我破殼，只有尾巴沒有腳，不會走路，人類去哪都要抱著我。

可能小龍就是不太好養活的，人類用血給我下了個印子，我想他準備了很久，那個鬼魂罵他的時候說了，在我還沒出生之前就準備，一定用了很多很多的時間，精力。

好像無論我想要什麽，人類都一定能做到，也一定能尋來給我。

可是我跟著人類去了好幾個世界，看到很多人，有的餓肚子沒有地方住，有的很窮每個月錢也不夠花，他們去工作很辛苦，家裏也不一定是溫暖和睦的，有的還生病了……

不像我想要什麽都有，不像我什麽都不用擔心，他們沒有一個人類這樣子無所不能的靠山，很多事情要自己做，難過也要自己站起來，不能隨便放棄。

這才是凡人的一生，會難過，會生病，會老，會死。

我好像就知道，那些修真者說的眾生道是什麽東西了。

知道人類為什麽以前要修眾生道，知道我為什麽很久很久以前要修眾生道。

本來我不知道，但是人類的心聲我有時候能聽到，人類以為我不懂，哼。

聽多了我就自己明白。

見過了好多普通人，去不同的世界，雖然人類一直滿足我，什麽都沒有讓我擔心過，衣來伸手，飯來張口，但是，我還是知道了為什麽普通人總說“不容易”。

人類給我的一切，也是他從一個凡人，努力到今天，才擁有的寶藏。

他很厲害，無所不能，也什麽都有，可他在我沒有出生之前，在他也一樣是個凡人的時候，和普通人一樣，也流過血，流過汗水，一個人走了很久，可能要吃更多的苦。

他對我的好，不是理所當然的，是他在乎我，所以我亂丟他收集的寶物，我挑食，我無理取鬧只記得玩，經常忘記他，他也不生氣。

我知道了什麽是凡人說的“喜歡”。

（日記最後，是一個古老的龍語詞匯，因為筆畫實在太過覆雜，劃掉了好幾個，不過最後還是完整地寫了出來。）

（這一頁日記一直未曾出現沈青衡的筆跡，也不知他是看到了，沒有寫，還是忘記了看，直到很久之後的一個深夜，下面才隱約浮現了幾句話）

龍語的“愛”不是這麽寫的，漏了兩個筆畫。

（緊接著是筆走龍蛇的一個字，極為漂亮）

這才是。

你既然知道凡人都要吃苦，活著皆有難處，那麽，本座不讓你吃苦、將這必受的劫砍了，不是人之常情？

再者，小龍從來都不是吃不了苦的，所有磨難，皆在你上一世時，自己生生受完了，你所承受的，可比想象多得多。

苦盡甘來，毫無疑問，你值得一切優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