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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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之中, 朦朧的兩道身影漸行漸遠,靖遠侯靜靜望了一會兒,便收回視線, 看向太子,道:“殿下,回……”

話音未落,靖遠侯就對上了太子默然的神色, 一時有些怔楞。

青年此時沈默不語, 身上少了幾分往日裏作為儲君的意氣風發,反倒有些不虞和落寞。

大楚無人不知, 太子沈若定醉心國事, 一心向學, 從來不為外物所擾, 是公認的心無旁騖。

可誰也未曾想到, 沈若定會在僅僅見了辛饃一面之後, 便把人放心上了。

雖說靖遠侯覺得,這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蘇星驀過於驚人的美貌氣質,還有完全不同於此世的純真懵懂, 對於太子這般未曾動情的人而言,最是吸引人,但無論如何,始於美人顏色的傾心,都不一定能長久。

尤其這還是個儲君, 未來的皇帝,哪怕以後只有一個皇後, 待到成年那一日, 通房丫鬟侍妾之流, 也是不會少的。

系統同樣看出了這一點,道:“太子未嘗情愛,像蘇星驀這般魅惑天成,氣質卻剔透幹凈的,身居高位的男人,沒一個逃得過。”

靖遠侯聞言心虛地輕咳一聲,徑直搭上太子的肩,帶著人往回走,道:“此事應當是陛下弄錯了,國師斷不可能將身邊的人送出來,殿下還是另外尋個伴讀吧,實在不行,臣也挺適合的。”

太子被帶著走了幾步,這才回過神,淡淡道:“孤不缺伴讀……今日之事,你先別告訴父皇。”

靖遠侯同太子幾乎是穿一條褲子長大的,自幼就玩得好,這一聽還有什麽不明白的,皺眉道:“殿下打算怎麽做?”

“孤並未有打算。不過照常上學罷了。”太子說完,便先一步上了馬車。

靖遠侯望著他的背影,搖了搖頭,同樣跟了上去。

國師府外的車架很快便陸陸續續離開,皆是往皇宮的方向趕。

起初,靖遠侯還沒發現什麽,直至外頭傳來了熟悉的夜市吆喝聲,方心頭一驚,忙不疊掀開簾子往外看。

這一看就發現,本應走官道回宮的馬車竟是悉數繞了遠路,直接往夜市這邊來了。

雖說經過夜市也同樣能回到皇宮,可對於走官道而言,完全就是多此一舉的決定。

靖遠侯當即出了馬車,縱身躍到了太子的車架上,掀開簾子進去,問:“殿下,緣何繞路?夜市人流絡繹不絕,再晚些宮門可就落鑰了。”

太子聞聲放下手中的啟蒙書冊,遞給旁邊的七皇子,道:“孤有要事要辦,即便晚些,父皇也不會苛責。等回去了跟父皇說一聲便是。”

“……”靖遠侯在旁邊坐下,心中只覺有些不妙。

太子平日裏最是重規矩的,別說故意晚歸,有時候下學晚了一時半會兒的,都會讓人先回宮通知皇後,讓皇後不要等他用飯,今日這一出,要說沒點什麽,誰能信?

可即便關系再親近,靖遠侯也不可能在這時候阻攔什麽,畢竟太子說了有“要事”。

馬車徑直往夜市上去,路人見了紛紛退避,皆生出幾分疑惑。

“怎的宮裏這麽晚還有人未歸?”

“我看最前頭是太子的車架,那邊就是國師府的方向,許是拜訪國師去了。”

“怪了,這大晚上的,街上都堵住不動了,前面太子車架停下來做甚?宮門馬上落鑰了啊。”

“哎哎哎!你們看見了沒?太子在最前頭買花了。”

“太子買花?合理推斷,這是買給皇後娘娘的。”

……

靖遠侯此時跟在太子後面,眼看著沈若定將夜市上的鮮花都買了下來,又回到車上。

馬車一路行至一處幽暗的路口,太子便徑直帶著兩個小皇子跳下了車,淡定地站在路口等候,手裏還抱著花。

如此行徑……靖遠侯要是再看不出來太子的意圖,那就真是傻了。

系統:“大晚上的買花,杵路邊不動,截人示愛?不得不說,太子很有現代人的浪漫細胞。”

“本侯只知道,初生牛犢不怕虎,他在拿命開玩笑,同國師搶人。你說,我現在讓人去通知國師,還來得及麽?”靖遠侯有些頭疼地問。

系統:“自然來不及。以這個距離估算,他們差不多快到了。”

智能系統的計算自然不會出錯,果不其然,沒過一會兒,前方光線昏暗的街口便傳來一陣車軲轆軋過路面的聲響。

隨即,昏黃的街燈下,一把漆黑的輪椅伴隨著這聲響,緩緩轉了出來。

依舊是容色姝麗的銀發少年,依舊是安安靜靜地坐在輪椅之中。

幽暗的街燈不知為何,陡然亮了起來,而少年低垂的精致眉眼、單薄的身軀肩背,就在這樣明亮到刺目的街燈掩映下,纖毫畢現,脆弱昳麗,是令人驚艷的美。

在場之人一時都屏住了呼吸,甚至都未曾去細想,為何這街上燈籠昏暗,卻在少年經過的每一處地方皆神奇地亮堂了起來,仿佛某種神秘的力量,始終無時無刻不在庇佑著這名陌生的少年,為他照亮前方的路途。

美色惑人,不外如是。無人註意此事,自然也就無人能看見後面隱於暗處的人。

辛饃倒是眼尖地註意到了,可這不妨礙他煩這個燈。

從離家出走開始,他在幽暗的街上每前進一點,這街燈就會突兀地亮起來,仿佛怕他看不見路撞墻上似的。

他是那種在大街上都會撞墻或者把輪椅推溝裏的龍嗎?

肯定不是。可這燈擺明了在嘲諷他:你就是。

委實討厭極了。

辛饃一看這滿街的燈就不高興,微嘟著唇珠瞅了一眼,氣得哼了一聲,小聲罵道:“臭人類,自己不跟著我,偷懶拿燈來照我,壞蛋!”

他賭氣地將輪椅一轉,滑到另一邊暗一點的地方去,不想被燈照著。

可等他好不容易過去了,另一邊的燈也跟著亮了,簡直無所遁形。

“……”辛饃默默擡頭看了一眼花燈,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兩只手。

不能飛就這點不好,要是他能飛,就把燈全拍黑,丟沈青衡臉上去。

“照照照,我跑出城看你怎麽照?”

少年生氣地嘀嘀咕咕,咬字又比別人含糊許多,又慢又軟,黏黏糊糊的,聽著實在和撒嬌差不了多遠。

暗處的男人聞言無奈地勾了下唇,撩起眼皮瞥了一眼街燈,那刺目的光就慢慢暗了下來,不再那麽亮堂了。

辛饃很快發現了這一點,氣哼哼地扭頭繼續推輪椅。

“偷聽我說話,壞蛋。”

沈青衡眉眼舒展,始終於暗處不遠不近地跟著,低聲道:“本座可未曾偷聽,而是光明正大地跟。”

那光自然不僅僅是為了照明,而是為了幫辛饃驅蚊。畢竟夏季夜裏蚊蟲實在太多,辛饃又皮膚嬌嫩,被咬一口都能紅腫大半天,根本不經咬,嬌氣得很。

可少年不知道,推著輪椅又往前行了一段,就撞見了等在路口的太子一行人。

其餘皇子皆被太子趕回宮去了,此刻在場的也就幾個太子親信,皆是朝中大臣之子,另外還有年幼的兩名皇子。

辛饃被堵住了,有些莫名,推著輪椅一直到太子跟前,撩起眼皮道:“你們擋到我了,能走開嗎?”

一排人高馬大的青年堵過去,古代的街能站幾個人?塞得密不透風。

這脆生生的一句,立刻就將太子一行人喚醒,一時尷尬不已,紛紛掩飾般咳嗽起來。

辛饃忙將輪椅往後退了一點,微微偏過頭,抿起唇。

太子看出他的嫌棄,當即出聲道:“你們退後。”

等人退了,那一大把鮮花才被捧著遞到了辛饃面前。

青年溫文俊秀的臉上情不自禁帶了笑,雙眸亦是極亮,道:“孤知你會往這邊來,便在此等候。父皇有意讓你當孤的伴讀,孤亦甚是……欣賞你,這些……便都予你拿回去玩吧,改日孤再挑最好的給你當見面禮。”

太子一席話說得溫柔,姿態亦是誠懇。

與此同時,身後整整一車買來的珍奇玩意,以及另外一車鮮花,都被拉了過來,供辛饃賞玩。

對於太子親信而言,此刻雖是極為意外太子會做如此低姿態,但他們同樣了解太子,知道這絕對不是隨便玩玩,而是一直清心寡欲的儲君動心了,在朝美人表現誠意。

但辛饃看著一車的寶物和鮮花,只微微蹙起了眉。

他將面前的那捧鮮花直接推回去,眉眼嬌矜地道:“我只是讓你們走開,讓一讓,又沒讓你送我禮物。”

太子聞言有些急,道:“孤是真心想與你結交,日後功課方面,亦可互幫互助。母後定會喜歡你。”

“可是……”辛饃不太高興地看著人,“我只是要過路呀。你擋到我,就是你不對,你不走開,還要繼續擋著,就是想找我麻煩。”

他就是想過去而已,就算知道這個是太子,可龍不需要做伴讀,他也不想跟人一起玩。

少年眉眼間實實在在的拒絕,屬實讓在場之人震驚了一把。

誰能想到儲君生平第一回 搭訕,對方卻只關心自己路被擋了……

靖遠侯捂了捂額頭。

系統:“笑死,看見沒?蘇星驀根本不想交朋友。原劇情裏他也是這樣,又獨又傲,但沒這麽直接,別人一看他這副樣子,可不就被氣死。不過,原劇情裏面,所有人都覺得他是土包子,也沒人跟他交朋友就是了。”

“哦?”靖遠侯有些意外,“那他現在這……怎麽改變這麽大?這可不只是簡單的誤會了吧,說是人生逆轉都不為過。”

系統:“不知。他現在是脫胎換骨。原劇情裏,太子其實也瞧不上他的。可憐他被安排給太子做伴讀,卻根本沒能近身,蘇行月替代了他。他撞破了蘇行月勾引太子歡好的事,導致兩個人沒成事,又被太子封了口,打發去跟著你了。你別看太子溫文爾雅,未來的皇帝,真遇到事,他什麽不會?”

靖遠侯沈默不語。

太子是他發小,他亦是太子黨,即便真無情,靖遠侯也沒法指責。

有了系統的前情提要,此刻急於同辛饃親近的太子,就委實有些戲劇性了,反轉過大。

靖遠侯默默退了幾步,不想再看。

可另一邊的太子不知情,依舊嘗試著說服辛饃。

辛饃將輪椅往右邊滑了一點,蹙著眉看著跟過來的人,覺得有點煩。

他有蘇星驀的記憶,在知道眼前的人是太子之後,那麽,蘇星驀曾經在太子那裏受到的冷待,辛饃自然也能對上號。

曾經對你視而不見、連同窗都不願跟你做的人,如今卻在兩個人根本不曾互通姓名的情況下,想盡說辭試圖讓你答應做同窗……

辛饃有些明白蘇星驀為何不想自己重來了。

只是換了個地點、換了個身份、換了個樣貌認識而已,人生卻能峰回路轉。那過去受的冷遇、偏見、歧視、排擠,又是為什麽?有什麽意義?

最初的蘇星驀,也只是想好好念書,繼承父母的遺願,安安穩穩活下去罷了。他憑什麽要受苦呢?

就因為他和蘇行月敵對,而這些人在前世是喜歡蘇行月的?

可又有誰記得,他們本就無冤無仇。

辛饃終於伸出手,抽出了其中一枝花,捏到手心裏。

“孤會同父皇說,讓國師答應……”

未盡的話音戛然而止。

辛饃當著太子的面,將花苞緩緩揉碎了,又慢條斯理地塞回那堆花裏。

他安靜地看著太子,道:“可是,我不想當你們的伴讀。也不想跟你互幫互助。”

清脆的話語仿佛無形的一巴掌,落在眼前的天之驕子臉上。

太子面上的笑淡了,直起身,望著辛饃,沒有出聲。

其他人更是面露驚愕。

可辛饃已經推著輪椅往後退了一點點,攤開被染紅的手心,委屈巴巴地罵道:“手都弄臟了。壞人類。”

少年語調帶著天然的勾人和軟糯,嬌聲嬌氣的,幾乎在一瞬間就融化了別人的心。

太像撒嬌了,尤其是這句“壞人類”,可愛得不同尋常,太子幾乎以為少年在同自己賭氣,下意識便往前走。

可才走了一步,辛饃的輪椅已然被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把住了椅背,輕巧地往後帶了過去。

旋即,墨色身影從暗處轉出,露出來人過於孤冷的眉眼。

對方甚至都不曾看他們,便徑直在少年蹲了下來,不容拒絕地拉過那只漂亮的手。

掌心一翻,一張帕子落了下來,覆在辛饃手心。

男人握著辛饃的手,垂眸耐心地給他抹手心,又一根一根手指擦過去。

擦完了,辛饃便咻得將手背到身後,紅著臉嘟囔道:“我才沒原諒你。讓你給我擦手才叫你。”

沈青衡聞言擡眸,定定地望著人,直把人看得膽怯了,才繼續細致地將另一只手擦完,道:“不讓本座跟著你,你要跟著誰?”

辛饃一聽這話,啪的一聲拍了一下男人的手背,哼哼唧唧道:“你不要倒打一巴!就是你的錯!”

沈青衡氣息微沈,收起手帕,輕輕捏了下少年的手心,道:“是倒打一耙。罵人都能說錯成語,你就不覺得你誤會了什麽?本座何曾不要你?不要你至於跟著你?”

辛饃被說得臉頰泛紅,又氣又找不到話反駁,索性拉起男人的手就往臉上捂,氣急敗壞地道:“你再不把人趕走,我就一直罵你!”

“……小廢物。”沈青衡無奈訓了一句,到底是斂了眉,抽回手,直接將人從輪椅中抱了起來,捂在懷裏。

他一直起身,墨色長袍便無風自動,平地刮起颶風來。

四周幾乎是瞬間便飛沙走石,直把不遠處楞住的一行人齊齊丟了出去。

無盡的颶風漆黑如墨,太子甚至都看不清四周,卻在落地腿上傳來劇痛的那一瞬間,聽到了一道冷入肺腑的男聲,令他如墮冰窖。

“再有下回,斷的便是項上人頭。”

——《心魔嬌養日記五十九》

【(未幹的新字跡)

凡人弱如螻蟻,不過一指便可殺。本座若動怒,殃及此界,徒增殺孽。若不動怒,小廢物又口口聲聲罵本座不在意他。若是恐嚇一句便是在意,本座豈不……

(後面字跡全被塗了,並淡定改口)

本座自然要有所表示。警告和驅趕是必要的。無人能將他從我身邊奪走。

(第二日又補了一句)

昨日那話,倒是把小龍哄好了,平白得了一吻,雖則,他親得總像舔糖……罷了,總比沒有好。】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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