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他的小乞丐/他又不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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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饃是在一個溫暖的春日裏圓寂的。

修眾生道的佛修, 死的時候稱之為圓寂,會留下舍利子,接著輪回轉世, 在新的一生開始之後,繼續修習眾生道。

但辛饃並不是正統的佛修。

他沒有剃發,也沒有受戒,只是在長樂大師圓寂的前一刻, 主動接過了大師手裏握著的舍利子, 懵懂地低下頭,讓大師給他傳道。

行將就木的老人坐在西斜的殘陽裏, 手指非常枯瘦, 貼上他的額頭時, 帶著佛寺裏常有的沈香。

隨即, 玄奧繁雜的經書化成了淡淡的金光, 傳進了他的識海。

那道金光就是眾生道, 天下無人願意修習的心法。

修眾生道的人,要經歷七苦,生、老、病、死, 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①。

這樣的過程堪比受刑,要輪回十世,才能修成。

所以, 哪怕修成了就直接成佛,也沒人願意學。

畢竟, 劍修、藥修、法修都能成仙, 還無病無痛, 只要有悟性、夠努力,怎麽都比修這個勞什子眾生道,自己找不痛快,要好得多,不是麽?

可辛饃繼承了眾生道。

在遇見辛饃之前,長樂大師堅持修行了九世,眼看只差臨門一腳,就要修成佛了,卻在荒野裏遇到了病怏怏的辛饃。

彼時細雨紛紛,正是清明時節,孱弱的少年安靜地坐在桃樹下,微微闔著眼,像是睡熟了。

可長樂大師修為高深,如何看不出眼前的少年氣若游絲,已是危在旦夕?

不忍眼睜睜看著稚子夭折,長樂大師將他帶了回來,耗費了大半修為,長達兩年的時日,幾乎是逆天改命,拼著救活了他。

辛饃本來就身體不好,病骨支離,也沒指望能壽終正寢。

長樂大師卻救活了他,給了他二次生命,還將他當做兒子那般照護寵愛。

只是,有了舐犢之情,長樂大師原本正在渡的“愛別離”這一劫,就被破了……從此,前功盡棄,無緣成佛。

辛饃覺得太可惜。

他這一世,自出生開始,父母嬌養,同窗友愛,沒吃過什麽苦,一輩子也沒為誰努力過,也不想長生不老,可大師每日坐在夕陽裏招呼他過去用膳的樣子……

像極了他早已老去的祖父。

祖父最是疼他,有什麽好吃的好玩的珍貴的有趣的,凡是能得到的東西,第一個緊著給他,又總是怕他生病,自幼便將他接過去住,親自照顧他,唯恐他生病。

辛饃沒見過祖母,據說祖母去得早,祖父便一輩子守著她的牌位。

辛饃眉眼間有些像祖母,祖父便給他取名“雲星驀”,那是祖母臨終時給他起的名字,只是還沒來得及等到他出世,祖母就走了。

辛饃並不是容易多愁善感的孩子,但他離家後,總是頻繁地想起祖父祖母,想起爹娘。

長樂大師太像祖父了,辛饃沒什麽負擔地,就繼承了這個心法。

其實他覺得自己也沒受什麽苦。

人生七苦,生,老,病,死,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①。

“生”,他在年幼時來到這個世界後,受盡寵愛,十歲時為了躲避腦子有病非要跟他爭家產、妄圖殺了他、氣死老父親的哥哥,他選擇了離家遠游,也就過了這一關。

“病”,他這身體是天生的藥罐子,少年白頭,吃藥續命,也算過了。

“老”,他年方十三,怎麽說都有些遙遠。

“怨憎會”和“愛別離”,辛饃一向耽於享樂,每日只要吃飽了便高興,短時間內也做不到。

那麽就剩下“死”和“求不得”。

“死”對於佛修來說,就是圓寂,眼睛一睜一閉,無痛進入下一世。

只是這個“求不得”……

辛饃這一生可以說無欲無求,沒什麽特別想要的。

他年幼的時候是雲城城主的獨苗苗,要星星不給月亮,寵得人盡皆知。

後來十歲離家,雖然差點病死荒野,但長樂大師當天就把他救了回去,如珠如寶一樣養著。

隔壁燼天宗的道修們,也很喜歡他,每天變著法兒尋些新奇玩意兒給他解悶,帶他四處游玩,過得也挺高興。

如果真要說“有所求”……大概就是“喜歡幹飯”和“安於享樂”這兩件事。

想來想去,辛饃又跑去請教了燼天宗的太上長老,最後決定,去當一個真真正正的乞兒。

他才十三歲,一身弱病,身量纖細又形貌昳麗,生來便長得漂亮幹凈,滿頭雪色及腰長發更是引人註目。

如此去當一個小乞丐,著實費了不少功夫。

天道公正,眾生道從不偏袒任何一個人。當乞丐不是裝裝樣子、逢場作戲就成的。

寒冬臘月衣不蔽體,一身破布衣裳,凍得手臂發紫,腳生凍瘡。

每日只喝生水,隔兩日才能吃一個生冷的饅頭,剩下乞討來的好東西都送給隔壁的老乞丐夫婦。

他是為了蒼生贖罪而存在的,眾生道之所以誕生,便是為了大赦天下。

白天小臉臟兮兮地出去乞討,風雨無阻,夜裏宿在破廟裏餐風露宿,睡著了還在夢裏想著吃肉包子。

渡劫渡劫,若劫不苦,如何叫“渡”?

辛饃這小乞丐,一當就是十年。

燼天宗的道修長輩們簡直心疼壞了,尤其那些個富有愛心的女修,一見他這瘦骨伶仃的模樣,就直抹眼淚。

可辛饃總是笑瞇瞇的。

畢竟他三魂七魄缺了一魂一魄,天生就不會難過,也沒別人聰明,這是自幼就有道士說過的。

如此,辛饃便生來樂觀,萬事不入心,笑的時候臉上有兩個很深的小梨渦,烏黑透亮的桃花眼也彎得像月牙,格外討喜。

認識他的人,就沒見過他真正喪氣的樣子,好像他生來就不為這世間之苦困擾,萬般煩惱不縈於心。

燼天宗的前輩們多次勸他不要繼續修行眾生道了,他都沒有答應。

如果連他也不學了,那眾生道就永遠失傳了,長樂大師於他而言親如祖父,又為他舍了修為和性命,怎麽舍得辜負?

辛饃是很認真地在當他的小乞丐,渡他的劫,修他的道。

不僅如此,他還贍養了一對老乞丐,將差點餓死、已經癱瘓無法自理的老乞丐夫婦養得容光煥發,和普通人家安然養生的老人無異,也算是全了沒能陪他父親、陪長樂大師頤養天年的遺憾。

他也不是不想回家,只是父親對哥哥寄予厚望,倘若父親知道哥哥要殺他,定然會失望至極。手心手背都是肉,辛饃沒有把握,父親會選他。

畢竟他本來就活不了多久。

與其讓父母白發人送黑發人,不如就讓他們始終相信,他是修道飛升去了。

不過,到底是有些想家,辛饃在第三年的時候,總算是離開了破廟,孤身前往雲城。

父親是當朝大將軍,每日下朝都會騎馬回家。

辛饃走了十天,才走到雲城,將自己的臉抹得臟兮兮的看不出樣子,又往身上貼了一張長樂大師給的混淆符,確保沒人能認出他,然後就蹲在皇宮附近。

天亮時分,他看見父親同哥哥騎馬過來了。

辛饃安靜地看著他們進了皇宮,才站起來,走回附近山上的寺廟。

他等了兩日,才等到前來上香祈福的母親。

母親看著蒼老了許多,跪在蒲團上,口中絮絮念叨著他的名字。

辛饃聽得很清楚,她盼他道途順利,盼他健康喜樂。

小乞丐蹲在門口聽了一上午,才看到從屋內走出來的婦人。

他站了起來,在心裏喚了一聲“娘”,然後朝婦人笑著張開手臂。

母親看著很驚訝,但還是朝他笑了,走過來輕輕抱了一下他,拍了一下他的頭。

“你跟我的小兒子很像,他也喜歡這麽等著我抱他。”

辛饃彎著眼睛笑了。

見完了爹娘,辛饃才啟程離開。

他要開始雲游了,這樣才能赦免更多人。

後面六年,他一直四處為家,很多人叫他“小神仙”、“活神仙”,想要留下他。

但辛饃還是走了。他並不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麽,除了修眾生道這一件事。

一直到第九年,他終於停了下來。

辛饃第一次嘗試圓寂,就是在這一年的初春。

那一天,是一個陽光明媚的日子。

春光大好,鶯啼燕語,走出破舊的屋檐,就是暖融融的春日。

迎面拂來的微風,帶著雨後青草的味道。

辛饃盤坐在屋檐下,呼吸平緩。

如水一般的銀發被附近山上的修士們梳理得綿軟幹凈,垂落在身後。

他依舊穿著當年那身破布短打,露出來的四肢纖長,白得發光,兩邊膝蓋上卻腫得高高的,已經破皮發紫了,隱隱滲出血絲,像是在哪條粗糙的石子路上跪過很久。

這是他今天早晨出去救人的時候留下的,還把最後一個肉饃饃送出去了。

救的那個青年容色出眾,氣質卻孤冷,帶著化不開的陰翳,雖然眼睛壞了看不見人,身上卻帶著劍,日後大概是個劍修。

青年被困在井裏面,也不知道是被人推下去,還是失足。

辛饃只見了他幾面,沒說過多少話。

只隱約聽人說過,那青年是仙界第一人——望夜劍仙的轉世,卻一點悟性也無,目不能視,口不能言,作為聞名天下的龍晝劍之主,卻連劍都拔不出來。

可辛饃覺得,這世間之人命途多舛,青年只是機緣未到。

哪怕真的一輩子都是普通人又如何呢?蕓蕓眾生,每個人都是平凡人。

就因為這樣,辛饃在石子路上跪了許久,把井口蓋著的石頭推走了,又用繩子把人拉上來,送了對方一個肉饃饃。

辛饃也不知道自己一個病秧子哪裏來的力氣,只是覺得,這個青年不應該死在這裏。

不過,那是他最後一個肉饃饃了,送出去,意味著他圓寂了還不能做個飽死鬼,要餓著肚子死。

辛饃難得地眉眼耷拉下來,漂亮的臉蛋隨之鼓起。

本是想蹙眉的,可他想了一會兒,又忽然彎起眼睛笑起來。

其實也不礙事,這一世橫豎都要渡劫,等他成功圓寂了,過了這“求不得”和“死”劫,轉世之後又是快樂幹飯人,天底下的肉饃饃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辛饃是含著笑走的。

他雙腿交疊,坐得很端正,小腦袋因為脫了力微微垂著,眼角眉梢還帶著溫軟喜悅的笑,安靜地闔上了眼。

丹田中瑩瑩泛著光的舍利子緩緩旋轉著,如同輪回,準備將他的魂魄帶往下一世。

然而,也是在這一刻,不遠處的路口陡然現出了一道頎長落魄的身影。

那是個相貌清俊的青年,腰間掛著劍。

青年雙目無神,似乎目不能視,身上因為淋了雨,也有些狼狽。

可他疾步朝辛饃走過去的步伐,又分明堅定而明確。

青年幾乎是用了平生最快的速度,趕到了辛饃身邊,將綿軟的少年攬進了懷抱。

隨即,被龍晝劍割開的手腕,抵到了辛饃嘴邊,強行將血灌了進去。

也是在這一刻,歷經兩世、早已被舍棄的眾生道再次被青年撿了回來。

他這一世第一次用了龍晝,也是第一次對自己反悔,只為了把這個為他推掉石頭的小乞丐救回來。

哪怕,沈青衡知道,辛饃能活到這一日,已經是極限了。

不過那又如何,沈青衡又不信命。

作者有話說:

關於前世的故事,會陸續以番外形式寫完,跟主線有一定聯系,我都會標出來。

註:①出自經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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