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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活著,比死更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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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劉牧之和武冬梅,在李家大院的客棧裏找了個房間住下來。大年三十在外面住店,本身就很讓人奇怪,兩人厭惡店小二那奇怪的眼神,住在房間裏的時候,更是不安心,不知劉家大院裏的情況如何,且又知道了日本武士已經去過了武家莊,師父師母的生死不知,心裏更是著急。

兩人惴惴不安地等著,後來聽到街上有人喊叫著,原來是山島帶著土匪和日本士兵去城墻上加強警戒。劉牧之明白,整個招遠城已經全部被土匪和日本人控制了。

如果想出城去武家莊看看的話,雖說不是太難,但是要連夜趕回來的話,總有些難度,畢竟劉家大院裏的事情還沒有落停,心裏總是惦記著。

天越來越亮,街上的鞭炮轟鳴聲稀了,劉牧之決定先回劉家大院看看。武冬梅的嘴巴已經撅起來:“咋就不能先去武家莊看看呢?”

劉牧之說日本人現在就想抓住咱們倆,咱們不能一起行動,你在這裏等我消息。

劉牧之來到劉家大院的時候,天還沒有全亮,院裏的紅燈籠有幾盞已經滅了,但是沒有人去點亮。劉牧之沒有從正門進,而是從側門進去,他直接到了堂屋。

堂屋裏坐著劉愛冬和幾個下人,杜管家也在桌子邊坐著。

劉牧之進去的時候,劉愛冬慌亂地站起來,說:“牧之,你可回來了。”劉牧之說:“叔,你坐,用不著這麽客氣,我爹和我娘有消息了吧?”

劉愛冬說沒有,他忽然尷尬地把翡翠戒指拿出來,劉牧之這才註意,祖傳裝家譜的盒子放在桌子上,這麽說,劉愛生已經將家譜傳給了劉愛冬,按理,如果劉牧國在家的話,這些東西應該是傳給他的。

劉愛冬說:“侄子,你爹是突然做的決定,讓我不能拒絕,既然你回來了,你把這些東西替你爹收回去,還是轉給你大哥牧國。”

這時杜管家也站了起來,說:“老爺在離開之前,將家譜傳給了劉愛冬老爺,並將劉牧梁過繼過來做老四。”

老四劉牧梁已經在旁邊的一個椅子上睡著了,身上蓋著皮大衣。

劉牧之聽了,點點頭,說:“看來我爹已經做了最壞的打算。”

劉牧之踱了幾步,嘆了一口氣說:“兇多吉少。”劉愛冬看看劉牧之說:“牧之,你看如何處理?”

劉牧之說:“叔,你就按照祖上訂的規矩來接管吧,咱們血管裏的血都是劉家的,不分你我。”

劉愛冬問:“二少爺,你和牧國,都是老爺嫡傳,論資質和天賦,都遠遠地超過我,理應由你們兄弟承接。”

劉牧之說:“叔,我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咱們劉家的祖業與它比起來只不過是滄海一粟,我爹肯定是已經考慮到這一點了,所以才如此安排。此事安排你來做,也許更可靠,我和我大哥牧國,都有可能做不好這件事情。”

劉愛冬有些無奈地點頭,劉牧之對杜管家說:“按照老爺安排,協助我叔快點兒熟悉劉家的事情。”杜管家點頭稱是。劉牧之心裏琢磨著,一定要給劉愛冬再找個幫手,這個杜管家畢竟不可靠。

天已經亮了,劉牧之安排一個人快快出城打聽武家莊的事情,不過,很快這人就回來了,說東城門那裏的守衛已經換了,有日本士兵上哨。劉家的人已經嚇怕了,不敢出城就跑回來了。

劉牧之想了想,他讓人去找老九,委托他出城打聽情況。

還好,老九很快就找到了,劉家給他備了馬,許了好處,讓他快點兒去武家莊看看。

於是,所有的人都著急地等消息,日本人的鬼怒川公司,還沒有人有膽量去,因為那裏日本士兵很多。劉牧之正在琢磨著如何跟佐藤山木對上話,必須找一個雙方都熟知的人,他想到了楊少川。

恰恰在這時,門衛跑來氣喘籲籲地喊:“不好了,日本人又來了。”

屋裏的人,都楞怔地慌亂一下,劉愛冬說:“二少爺,要不您快快躲起來,咱們好漢不吃眼前虧。”劉牧之想想也對,如果日本人在劉家大院動起手來,受損失的還是劉家,並且,他們有槍。

劉牧之先躲進書房,聽著外面的聲音,只見楊少川帶著四個日本武士進來了,劉愛冬站起來問:“請問您有什麽貴幹?”

楊少川問:“請問您是哪位?”劉愛冬說:“我是劉愛生的弟弟,劉牧之的叔叔。”楊少川一看,這個劉愛冬比劉牧之大不了幾歲,於是他靠近了劉愛冬,低沈地說:“我是來報喪的,劉老爺和劉老太太已經過世了。”

劉愛冬睜大了眼,不知如何是好,雖然他也清楚劉愛生必然兇多吉少,但一聽說他已經過世,心裏還是無法接受這個現實。他扭頭看看旁邊的杜管家,杜管家也是木頭一般。

這時,書房裏走出一個下人,過來在劉愛冬的耳邊低語幾句,劉愛冬低聲對著楊少川說了一句話,楊少川起身向書房走去,四個日本武士要跟上去,楊少川阻止了他們,其中的一個還不服氣地向裏探頭看。

楊少川看到劉牧之說:“我很抱歉,您的父母已經辭世。”

劉牧之不客氣地說:“佐藤山木怎麽讓你來報喪?”

楊少川說:“本來打算讓佐藤一郎來,但是擔心你報覆。佐藤先生說無意與劉家結仇,希望兩家能夠友好合作,但是劉老爺去意已定,趁大家不註意,偷偷服藥自盡,以保晚節。”

劉牧之聽了,眼淚下來了,但是沒有哭出聲,手按著桌子。

楊少川說:“劉先生,我之所以敢來報喪,因為我需要你告訴我一件事情,你們劉家跟我們楊家是不是有仇,本來,我想問你父親的,但是他不辭而別。”

劉牧之說:“應該沒有仇,你父親與我父親是世交,我父親還在家裏供了你父親的靈牌。”

楊少川反問:“這麽說我是中國人了?”

劉牧之氣憤地說:“你爹是中國人,你當然是中國人了。”

楊少川痛苦地說:“你不清楚這些事情,但是我一定會搞清楚的,對了,你們快快去迎接二老的遺體,我不能在這裏時間過長,佐藤山木會懷疑的。”

楊少川說完快速地離開了劉家大院。

過了一會兒,劉牧之從書房裏出來。杜管家突然給劉牧之跪下,說:“二少爺,你千萬不能去,你去了,要是被扣下怎麽辦?”

劉愛冬說:“要不我去。”

杜管家說:“我去,我不是你們劉家的人,他們不會把我怎麽著。”劉牧之覺得也是一個辦法,如果被日本人挾持了,恐怕後果更不好預料。於是,他讓劉愛冬安排,快速地去給劉牧國和劉牧棟報喪。

劉家大院裏,有四五個武師,有兩個曾經跟武天浩習過拳腳,看到如此關頭,便來到堂屋,給劉牧之行禮,說:“二師兄,士為知己者死,劉老爺對我們不薄,有用到我們幾個的,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劉牧之搖搖頭說:“都不要亂來,先讓老爺平安地走了再說。”

正在這時,老九回來了,他還是那副德性,故意賣關子,說:“二少爺,武家那邊,確實出了大事情。”劉牧之討厭老九的市儈,直接給了他一個銀元,老九笑著說:“武師傅已經死了,有人說,自己一個人打死十幾個日本人,真是英雄啊。”

劉牧之一拍桌子,大叫:“什麽?他老人家已經戰死!”

老九說:“是啊,二少爺,您看,您家老爺對我這麽好,您也對我這麽好,有句話我不知當不當說。我就說了吧,您看,像武舉大人那是多好的功夫,都打不過日本人,我看您還是小心為是,不要跟日本人硬對著幹,命要緊呀。”

劉牧之氣憤地一拍桌子,嘩啦一聲,桌子塌了,罵道:“老九,你這個軟骨頭,我不是那種貪生怕死之人,更何況我有一身武功,我是武天浩的武舉大人的徒弟,你快滾。”

老九噌地就跑出去了,他嘴裏還嘮叨著:“真是的,狗咬呂洞賓,不識真好人,要不是你爹對我這麽好,我才不說這話呢,真是黃鼠狼下仔,一窩不如一窩呀,這劉家的少爺們,再也沒有像劉老爺這樣的好人啦。”老九嘆氣,以後,再也沒有人告訴他去找黃金的秘密地點了,他憂傷著呢。

劉牧之看到桌子已經壞了,又想到父親的教導,黯然失色,自言自語,說:“爹呀,你就知道說什麽韜光養晦,你就知道讓我忍,這得忍到什麽時候呀。”

劉牧之叫進一個下人,讓他快快地去通知武冬梅。

這時,劉家的一些遠親已經來了,他們已經知道了劉家的喪事,正在幫助治喪,大院裏春節時已經備了不少年貨,自然吃的不用準備了。春節的一切喜慶,都要變成哀喪,由於人手足夠多,院子中間很快已經搭起了靈堂。原來掛的紅燈籠,已經披上麻布。由於變故來得太突然,家裏根本沒有太多的麻布,外面的商號且沒有開門,采購不到必要的貨品,有的下人還穿著紅衣服腰裏只紮了一條白布,以示戴孝,不停地跑來跑去地忙活。

大門口、各個房門的紅對子,還沒有揭下去,因為大過年的,買不到白對聯,畢竟劉家讀書人多,他們用白宣紙寫了“孝”字,正在準備替換紅“福”字。

白色,將一切哀喪的氣氛烘托出來了。

劉牧之,原本還是一只隨時會爆炸的炮彈,當他看到這一片哀戚的白色之後,他的心也變得安靜了。他坐好了,一個下人把幾塊麻布拿過來了,劉牧之紮在腰間。

杜管家帶著幾個人,拉著馬車很快到了鬼怒川公司,佐藤山木看到杜管家來了,便問:“劉家的老太太是信佛之人?”杜管家連忙說是。

兩人說著來到二老辭世的房間,只見老太太穩穩地盤腿坐著,雙手交叉捏著佛珠,面相淡定,似乎在默念著佛經。

杜管家連忙給老太太跪下,說:“老太太,您走好。”

佐藤山木說:“劉家的老太太,看起來很是祥和,倒是一個得道之人,值得尊敬。這個劉愛生,雖然以身殉道,也值得一提,但畢竟太狡詐。”

杜管家聽了幾句,連忙安排人把兩人的肉身擡回去,沒有想到,佐藤山木卻要安排人,用車把老太太的坐身送回劉家大院,杜管家想不到佐藤山木會如此厚待老太太,他跟著佐藤山木來到另一個屋裏,問:“佐藤君,您答應過我的,什麽時候讓我跟女兒見面?”

佐藤山木冷冷地問:“怎麽了,老鼠,想你的女兒了,你好好做事,一定不會虧待你的。”

杜管家說:“我是一個本分人,結果做了這麽多虧心事情,心裏不安,剛才你也看到了,那劉家的老太太已經修煉成佛了,就坐在那裏,讓人心裏害怕。”

佐藤山木說:“不急,再過一段時間,純子來這裏,保證你們全家團圓。”

杜管家大驚失色,問:“純子要來?”他看看佐藤山木的臉色,連說謝謝,便著急地回劉家大院。

這劉家的人也是很奇怪,竟然是佐藤山木用自己的小車把老太太的坐身送回來的。劉牧之心裏分得很清,他知道,佐藤山木這是假仁慈。

劉愛生的肉身是杜管家用自家馬車拉回來的。棺木還沒有備好,肉身只能暫時擺在靈堂裏。因為老太太是坐身,只能讓她坐在靈堂裏,前來參拜的人,都驚於老太太的面相,是那樣地安詳自然。

由於老太太是坐身,根本沒有辦法換壽衣,無奈,只能免了。

劉愛生是躺著辭世的,家丁便協助劉牧之給他換壽衣,劉牧之心裏難受,且人死了之後四肢已經僵硬,急了他一頭汗。正在這時,武冬梅回來了。

武冬梅過來輕輕地說:“我來吧。”她給劉愛生換衣服的時候,看到了劉愛生的手上的那個血字:“活”。

血已經幹透了,呈紫黑色。劉牧之看了看那個字,長嘆一聲,淒厲地喊了一句:“活著,比死更難呀。”

武冬梅回到劉家大院的時候,還帶來了一個人,這個人是紅英。

紅英在大年三十的那天晚上,就已經註意劉牧之夫妻了。他們住店的時候,紅英就已經知道了。後來,劉牧之回劉家大院了,天亮的時候,紅英便過來敲了武冬梅的門。兩人互相拜年,再後來,紅英知道了劉家出了事情。

紅英是前來給劉家的二老送行的,這個理由是很充分的。但是,她的出現,卻引起了一個人的過度關註,這個人是杜管家。

杜管家過來接待武冬梅和紅英,杜管家問:“少奶奶,這位是?”

紅英說:“我是少奶奶的朋友。”杜管家問:“你怎麽稱呼?”

看來紅英不喜歡與杜管家說話,但是,杜管家似乎很樂意與她說幾句。因為,紅英使他想起了一個人。

這個人便是純子。剛剛,佐藤山木還在鬼怒川公司提起她。怎麽這麽像呢?杜管家琢磨著。

武冬梅和劉牧之接待了一會兒來訪的吊唁者,把劉牧之拉到裏屋,她說要回武家莊看看。劉牧之說:“你快去看看師父的情況,這裏我還脫不了身。”此時武冬梅的臉色已經焦黃,她的手裏提了一把劍,劉牧之想起大哥劉牧國給的手槍,便拿出來給她,說:“你先學一下如何用,一定要保重。”

武冬梅恨恨地說:“命倒是不擔心,恐怕日本人更擔心我們的安危,怕我們死了,沒有人知道龍脈圖的秘密了。”

劉牧之想了想說:“你先去,在那等我,估計傍晚的時候,大哥和小妹就應該回來了,讓他們倆替我守靈,我去看看師父。”

武冬梅說:“剛才老爺手上的那個活字,你知道是什麽意思吧?”

劉牧之說:“還能有什麽意思,就是讓我無論在什麽情況下,都要活下去,師父一死,老爺和老太太一死,知道秘密的人,就只有你我了。”

武冬梅說:“牧之,你是否記得,老爺說過,整個秘密,與你的生命緊密聯系到一起,老爺為什麽要視死如歸,包括師父師母,包括楊忠山,他們都清楚地知道一點,保護這個秘密的最有效的辦法,就是死!”

劉牧之暴躁地說:“那麽說,我也可以選擇死,為什麽偏偏讓我活著。”

武冬梅說:“選擇死來保護秘密,對於那些知道秘密的人是有效的,他們選擇了死,就是為了讓你能夠活下去,因為知道秘密的人都陸續死去,日本人為了得到秘密,就不敢再胡亂殺人。”

劉牧之說:“話雖這麽說……很難說下面的事情會如何發展。”

武冬梅看起來也有些無奈,站起來說:“恐怕,咱們要為你我的父母報仇,難上加難。”

劉牧之無奈地說:“這可能是上天的安排吧,讓國難、家難都壓在我身上,總之,活著比死難。”

說的太多沒有用處,武冬梅還是決定去武家莊看看,她更換了一下衣服,圍了一個頭巾,把頭遮起來了,這樣,別人很難認出她,她從大院的小門出去了,上了街,快步向城外走去。

在路上,她無意間看到了一個人,這個人她認識,就是被馬雲龍當作活祭的那個青衣道士,只不過他穿了一件大皮襖,看起來樣子有些古怪。

青衣道士要去縣城的藥鋪裏抓藥。但這件事情,也被毛驢兒的手下發現了,此時,毛驢兒已經穿上了黃色的軍裝,他的樣子還是那麽邋遢,還不如穿老棉襖看起來順眼。

毛驢兒知道青衣道士又出現了,他點點頭,他想時機合適的話,就告訴馬雲龍。

他只是猜不出來,青衣道士,這是給誰看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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