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章九十四 是離是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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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陸闌秋第一次面對死亡,他的職業生涯裏曾經見過無數生命的逝去,他深知人類生命的脆弱。

可是少年方麒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是半小時之前曾經生龍活虎把搪瓷缸扔到他臉上的人,他不太明白怎麽下一秒就像一具支離破碎的娃娃一樣躺在他面前。

方麒的母親還在抽搐,當然很快這微小的反應也消失了。

陸闌秋楞了楞,趕快跑過去查看瞳孔,也已經沒有反應了。

她已經死了。

剛剛那陣動靜不小,大樓裏很快湧出無數的人,有醫護人員趕過來查看情況,也有聽到聲響的病人及家屬。

嘈雜的環境中那個少年茫然看著母親被一群人擡走,來不及說話。

陸闌秋看著少年,張嘴說話的瞬間,他明顯感覺得整個空間的扭曲,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崩塌。

高聳的建築物,參天的樹木,全都迅速崩塌,像是一場雪崩,那些簌簌落下的不是雪花,而是方麒零星的記憶碎片。

“方麒,你怎麽回事?”

少年沒有回答他,他在原地蹲下,抱起自己的膝蓋,默默把自己縮成一團。

陸闌秋想要過去,但是整個世界扭曲著,他根本站立不穩,不能沖到方麒身邊,他第一次覺得離方麒這樣遠。

之前那個化身為方媽媽的意識體怎麽說的來著,這個世界崩潰是不是就意味著方麒將徹底迷失在意識海之中?

而自己也將作為一個意識體一起消失。

可是怎麽能讓這個男人就這樣消失在意識海中呢?

“方麒,不管怎麽樣,你回答我一聲行不行?”

少年沒有回應他,只有周圍的世界還在不斷地崩塌。

陸闌秋嘆一口氣,決定放手一搏。

“你究竟要撒嬌到什麽時候?!”

陸闌秋在崩塌世界的中心怒吼道。

少年茫然地擡起頭,終於看到了他,空洞的目光中終於閃過一絲清明。

怎麽,這人非逼著別人罵他就有反應了?

陸闌秋遠遠看著方麒,那雙眼,像被人丟棄的狼崽子一樣,明明兇狠得不得了的男人,怎麽會這麽可憐。

隨著方麒的目光落到他身上,整個世界終於停止崩塌,陸闌秋此刻已經顧不上了,趁此機會奮力向方麒沖去。

來到他跟前的時候,少年一臉如夢方醒的表情。

“陸闌秋?我剛剛怎麽了?”方麒莫名其妙地看著他。

陸闌秋皺起眉:“你不記得了?”

方麒環顧四周,已經停止崩塌的世界很快恢覆成之前的樣子,他看著陸闌秋,並不是很明白剛剛發生了什麽。

誰知陸闌秋忽然低聲笑起來,帶著無奈的苦笑,忽然開口道:

“所以說你究竟準備什麽時候醒過來?”陸闌秋一把提起對方的衣領,鳳眼凜冽。

“什麽……”話音未落,方麒感到臉上一痛,被陸闌秋一拳頭揍得歪倒在一旁。

“這場追憶似水流年的游戲可以結束了吧?”陸闌秋居高臨下看著方麒,“說實話我受夠你這沒出息的樣子了,就算真的要一輩子困在意識海裏我也認了,今天必須得揍你一頓。”

方麒傻傻地望著陸闌秋,有些不大明白對方到底在說些什麽。

“之前一直顧忌著你的感受沒有罵你,但是方麒,我們不要再沈浸在過去的回憶裏了好不好?”

“陸闌秋,你到底在說些什麽?”方麒掙紮著想要從地上站起來,卻被陸闌秋一把推倒。

“你問我剛剛發生了什麽?你母親在你眼前自殺了,因為長久的病痛讓她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氣,所以她走了。”

方麒一楞,迅速站起來,狠狠瞪著陸闌秋,眼中血絲畢現:“你在胡說些什麽?”

周圍的建築物再次出現崩塌的跡象。

陸闌秋冷笑一聲:“胡說?有沒有胡說你自己最清楚,方麒,少年時候的你的確無法承受,可是你現在明明已經是一個成年人了,不要再當那個軟弱的少年了,可可、江河、陳洛,還有我……”陸闌秋頓了頓,再次開口道:“我們都在等著你回去呢,所以……我們一起回去好不好?”

少年還是沒有說話,他的臉藏在陰影之中,似乎已經聽不進任何的話語。

周圍的建築物還在不斷崩塌,照這個速度下去很快他自己立足的地方也要消失了。

陸闌秋見對方始終一言不發,想著也許這就是兩個人最後的歸宿,心中忽然一片寧靜。

那個堅定地站在他面前,笑得像晨曦的光一樣的方麒,那個把素描和日記鎖在抽屜裏轉身對他一臉壞笑的方麒,那個難道真的就這樣消失了?

可明明自己還什麽都沒跟他說,對於那張素描,方麒還沒有給他一個回答。

他擡起頭,把心一橫,不顧周圍建築物崩塌時掉落的灰燼,緩緩地朝方麒露出一個微笑,開口道:

“方麒,你要知道,人這種東西,其實是很脆弱的,大腦缺氧3分鐘內就會死亡,呼吸停止5分鐘,心臟停搏7分鐘,哨兵向導可能會因為體質不同有3到5分鐘的延遲,但依舊是脆弱得不得了。可是,”陸闌秋慢慢地抓住方麒,輕輕一笑:“就是因為脆弱,才會想要在這短暫的時間和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所以方麒,如果這是你所選擇的結束方式,我會陪你的。”

陸闌秋蹲下來,緩緩地,鄭重地將方麒抱在懷裏,他將腦袋擱在少年那隱隱約約已經有了成年男子線條的肩膀上,覺得自己心中無比寧靜:

“在一個沒有你的世界上,呆著也過分無趣了。”

他終於明白之前自己那巨大的不安全感究竟來自哪裏,這個陌生的截然不同的記憶世界,只有方麒是他唯一能夠與之交流的對象,他現在抱著他,也像在透過這個意識體,去擁抱那個沈睡著的,成年的方麒。

過了好半天,懷中忽然傳來一把帶著笑的聲音:

“陸老師,你要這麽說,我可是會非常為難的。”

懷裏那個人帶著笑的聲音響起來的時候,陸闌秋瞬間僵硬了,他緩緩放開方麒。

此刻懷裏已經不是那個帶著稚氣的青澀少年了,只是眨眼之間,少年已經褪去青澀,經年的歲月在他臉上留下痕跡,臉上只剩下那一抹玩世不恭看透世事的微笑,只是眼中卻帶著海一般廣闊的深情。

誰知作為當事者的陸闌秋楞了一楞,忽然之間,一把將人推開,轉身就想跑。

方麒臉上的笑頓時消失了,趕緊沖上去,一把拽住落荒而逃的某人。

“放手。”陸闌秋頭也不回,掙了半天,奈何方麒手勁太大,根本掙脫不開。

“不放。”

陸闌秋惱極了:“我讓你放手。”

方麒一動不動,二人僵持著,陸闌秋始終低著頭,沒有回頭看方麒,整個人像一只被激怒了隨時準備幹架的野貓。

“為什麽跑?”方麒死死盯著陸闌秋,生怕這人一不小心又跑了。

“你什麽時候醒過來的?”陸闌秋不答反問。

“大約是你說要陪著我留在這裏的時候,好像忽然間一道光照進來,周圍都亮了。”方麒的聲音是那久違了的,低沈而含笑的聲線。

“……”陸闌秋沒有說話。

方麒似乎終於從陸闌秋的沈默以及那藏在發間的泛紅的耳尖中看出了些端倪:“陸老師,你該不會是……”

“不準說!”陸闌秋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貓一樣,渾身的毛都倒立了起來。

“……害羞了吧?”方麒氣定神閑地說完。

陸闌秋終於忍無可忍,回頭狠狠瞪了一眼方麒。

一雙凜冽混著羞惱的鳳眼,還帶著三分自然的風情。

這誰受得了。

方麒趁機伸手一拽,一把將陸闌秋拉了回來,陸闌秋躲閃不及,一頭撞進方麒懷裏。

陸闌秋狠狠掙了半天,奈何陸老師細胳膊細腿,哪裏掙得開處在自己意識海裏的方麒,只能被某人越抱越緊,二人之間近得能聽到對方的心跳。

哨兵那緩慢而堅實的心跳聲,仿佛海洋緩慢地拍打海岸,寬厚而穩重的聲音瞬間讓他安靜下來。

方麒把腦袋放在陸闌秋肩上,整個人像一只大型毛絨玩具一樣掛在陸闌秋身上,在對方耳邊含笑道:

“雖然很感動,但是我們不要一起留在這裏,我覺得其實還是現實世界比較好。”方麒輕輕在陸闌秋耳邊道,“即使這裏一直能看到少年時候的你,嫩得像一棵白楊樹的小陸老師。”

回應他的,是陸闌秋默默地一手狠掐,方麒頓時疼得呲牙咧嘴。

“哎,陸老師,惱羞成怒不帶動手的,雖然咱倆現在都是意識體,但是疼痛感是基於雙方共同認知的,該疼還是會疼的!”方麒一張嘴就沒個正經。

陸闌秋這才緩慢的,擡起自己的頭,方麒發現陸闌秋的臉已經慢慢從剛剛紅透了的狀態變回平常的素白。

他看著方麒,十分認真地朝方麒說了一句:

“歡迎回來,方麒。”

方麒收起臉上的玩世不恭,也認真地對陸闌秋回了一句:

“啊,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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