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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章八十九 是近是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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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兩人又走了一段路,來到了上一次出現空間扭曲的醫院門口,方麒最後在路口站住,轉頭看著陸闌秋,有些為難地樣子。

陸闌秋不明所以:“怎麽了?”

方麒想了想,還是開了口:“你能不能在這裏先等我一下。”

陸闌秋擡頭望了望醫院裏面,這家醫院在城市相對僻靜的地方,在夜色中顯得十分寂寥。

看樣子方麒還是不願意有人介入這一段記憶。

陸闌秋聳聳肩:“你去吧,我就在這裏等著。”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陸闌秋明顯感覺方麒松了一口氣,慢慢從書包裏拿出一個飯盒,端在手裏,原來方麒那書包裏哐當亂響的是飯盒,難怪剛剛在咖啡店裏瞧著方麒沒有吃自己的員工餐。

他曾經想過少年的方麒很艱難,但是沒有想到竟然苦到了這種地步。

少年拿著飯盒正要往前走,想了想,還是回身看著陸闌秋:“今天,看到的事,你能不能不要同別人講。”

陸闌秋心中已經有了一個結論,沖方麒點點頭:“放心,我答應你的事,自然算數的,快點去吧。”

方麒聽了,明顯松了一口氣,沖陸闌秋點點頭,轉身進了醫院。

陸闌秋就在夜色朦朧的醫院門口等著,期間看到了幾批因為醫療費用在門口吵架的病人家屬。

大約是有人住院,家屬之間的費用分擔不均,就這樣在醫院門口吵了起來。

人在盛怒的時候面孔都不會太好看,會互相用最惡劣的語言詛咒彼此,如果是親人,則會更為尖銳,因為他們知道彼此軟肋,只會在吵架的時候刺得人更痛。

陸闌秋百無聊賴地背著書包站在樹下看他們爭吵,他從醫這麽多年,對這樣的事早已司空見慣。

當疾病所帶來精神與物質打擊面前,很少有人會心平氣和地接受,他們通常會帶著僥幸心理去想辦法逃避,直到發現自己逃無可逃,最終變成互相埋怨。

顯然少年方麒也遇到了這樣的困境,而且很不幸,沒有任何人能幫他分擔,他只有獨自一人擔下來。

而且很顯然,這個病人最後的結局,不會太好。

陸闌秋忽然很想抽一支煙,此刻他處在方麒的記憶之中,這兩天發生了不少匪夷所思的事,所以他很想有點什麽東西來幫助自己思考。

他驟然進入這個角色,有些適應不能,全部劇情都仿佛被一雙無形的手推著前進,他實在有些喘息不過來。

那幫人吵得十分投入,半點沒有註意到陸闌秋的存在。

這也是今天發生的怪事之一,包括剛剛在咖啡館裏的員工,這些他從前沒有遇見過的人,都選擇了對陸闌秋的無視。

就好像……他並不屬於這個世界一樣。

在醫院外面的小花園裏大約等了一小時,方麒才匆匆背著書包出現在門口。

陸闌秋擡頭看了一眼醫院上空的迷霧,隱約覺得它比昨天要淡了一些,也沒有再出現扭曲的情況。

“等了很久?”少年大約是怕他等久了,急匆匆跑過來,額上滲出了些薄汗,把過長的流汗濕透了,一綹一綹的搭在鬢邊。

好在少年的臉還算幹凈,整個人帶著隨時噴薄而出的青春朝氣。

陸闌秋這一刻有種強烈的感覺,好像自己就應該是十四歲的陸闌秋,因為一件小事認識了方麒,成為了朋友。在某一個夜晚,站在晚風中等待方麒一起回家完成作業。

那些關於喪屍和任務的未來,都還離他們很遠。

陸闌秋仰起頭,看著方麒那雙透著少年稚氣的眼睛,微微笑道:“不算很久。”

比上之後錯過的時間,他實在算不上等了多久。

兩個人這才慢悠悠地往方麒家裏走。

方麒的家就在醫院不遠處的一棟普通居民樓裏面,進去之前需要穿過一條長長的弄堂。

那是一片有些年頭的小區了,旁邊就是菜市場,晚上會有小販在小區門口販賣水果,一踏進去,生活的氣息撲面而來。

大約是初夏,今夏的第一批櫻桃已經成熟了,紅紅地堆在板車上像紅寶石一樣鮮艷。

方麒在進小區之前看著路邊的水果攤,猶豫了一下,還是掏出錢買了半斤櫻桃。

陸闌秋就站在路邊等著方麒,看著少年硬著頭皮跟賣水果的阿姨討價還價,最後一臉挫敗地掏錢。

此刻的方麒大約也不會想到這座城市很多年以後會變成地圖上無數被標記為紅色的其中一點。

這一路方麒沒有再主動說話,陸闌秋便也友好地保持著沈默。

直到方麒掏出鑰匙開門的時候,才輕輕道了一句:“這段時間沒怎麽在家裏,可能有些亂。”

陸闌秋聽了,搖頭道:“沒關系,能住就行。”

鐵門打開之後是一間不大的兩居室,方麒沒有騙他,的確應該很長時間沒收拾了,亂得十分自然。

“將就住吧,學校醫院兩頭跑,這裏跟個旅館沒什麽區別。”方麒的聲音涼涼的,似乎對屋子並沒有什麽太多的感情。

陸闌秋之前已經在方麒的咖啡廳寫完了作業,雖然自己就算不寫明天應該也會自己完成,但陸闌秋還是饒有興趣地將自己代入到了好學生的角色之中。

“你家是兩個人一起住吧?”陸闌秋忽然道。

方麒一楞:“你怎麽知道?”

“常用的鞋是兩雙,而且一些女性用品顯然不是你的——你和母親一起住?”陸闌秋坐到沙發上,十分不客氣。

就聽見方麒在身後道:“我不知道你到底有什麽目的,但是我不大喜歡你探究的語氣,所以希望你能停止分析。還有既然同意讓你住一晚上,我還是想跟說一下,裏面那間屋子不能住人,今天晚上你打地鋪我睡床,有意見嗎?”

陸闌秋微笑:“可以。”

“你要洗個澡嗎?”方麒兩手一縮,人已經從寬大的校服裏蛻了出來,順手便將校服外套從頭頂單手脫掉。

他裏面只套了一件黑色背心,顯露出少年逐漸寬闊的背脊,大約長時間的勞動與奔波,隱隱約約已經有了漂亮的肌肉線條。

剛剛汗濕了的頭發此刻已經幹了不少,可惜劉海實在有些長,已經把方麒的眼睛遮得看不見了。

陸闌秋盯著方麒那一頭亂發,忽然心中起了一個念頭,開口道:“先別急著洗澡,你家有剪刀嗎?”

方麒皺眉,心中起了些不好的預感:“你要幹嘛?”

陸闌秋起身一邊卷起袖口一邊沖方麒露出一個友好地微笑:“班主任沒少因為你頭發的事兒罵你吧?”

方麒瞬間意識到陸闌秋要幹嘛,下意識看了一眼鏡子之中的自己,有些別扭道:“最近太忙了,沒空去管頭發。”

陸闌秋一把將方麒按在座位上:“無妨,我來幫你。”

方麒默默地看了一眼陸闌秋那雙皙白纖弱的手,這樣一雙手仿佛不能拿起除筆之外的任何東西了。

方麒於是默默看著陸闌秋,眼中透露出拒絕。

陸闌秋看著對方露出棄犬一樣的表情,心情頓時大好,不禁瞇起眼:“你最好相信我,畢竟我還握著你的秘密呢。”

方麒絕望地看著鏡中的自己,忽然覺得自己這一頭亂發十分可憐。

就在他想要做出最後的掙紮時候,不知道為什麽,腦子中忽然有一個念頭:陸闌秋的這雙手,本來就應該握著剪刀的。

最終在這種莫名其妙的念頭與陸闌秋的威脅驅使下,方麒只好默默點頭,安慰自己:大不了戴帽子就好了。

就這樣陸老師的理發師首秀就這樣開始了。

陸闌秋從前上學的時候,外科學的老師曾經告訴他們,從前的外科醫生大都是理發師轉業的,因為手術剪的操作和理發剪有異曲同工之妙。

當然,這只是課堂上調節氣氛小插曲罷了。

一個優秀的理發師能夠成為一個優秀的外科醫生,但是這並不能代表一個好醫生就能當一個好理發師。

當陸闌秋雄心勃勃地將桌布套上方麒的脖子上的時候,他才發現事情可能並不像他想得那麽容易。

但是事到如今,已經沒有退路了。

方麒透過鏡子看著陸闌秋,覺得自己仿佛一條粘板上的魚,等待著名為理發師的儈子手對自己的頭發狠下殺手。

但是當陸闌秋的那雙微涼的手觸摸上自己頭皮的時候,他感到自己渾身一顫。

有種莫名的熟悉感在他腦中滑過,仿佛曾經有一雙同樣的手,這樣撫摸過自己的頭發。

所以當第一聲“哢嚓”聲響起的時候,他決定閉上眼。

盡管從前沒有給任何人剪過頭發,但是事實證明陸闌秋對於剪子一類的事物的確有某種天分,至少方麒閉上眼聽見剪刀剪斷頭發聲音緩慢而均勻,像夏天裏雨滴落在草地上的聲音。

屋子裏很安靜,只能聽見墻上掛鐘走針的滴答聲與陸闌秋剪子劃過發間的聲音。

方麒這兩天實在太累了,竟然在這持續而枯燥的聲響之中漸漸睡去。

夢很短,似乎有無數人在裏面充當著無數的角色,方麒實在捕捉不及。

直到陸闌秋輕聲在他耳邊輕聲道:“好了。”,他才緩緩地睜開眼。

鏡子之中是一個略顯陌生的少年,那個留著寸頭的,眉角堅毅的,陌生的自己。

很陌生,但卻有種莫名的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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