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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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神千空手腳並用翻過護欄,映入眼簾的是一片不知何時被彩繪擋板圍起來的空地。這裏曾是個公園,因游樂器材老舊生意慘淡許久,前不久被某個地產公司買下來後,就夷為平地等待開發。

和往常不同的是,此刻空地人頭攢動,冬日來臨後落光了葉子變得光禿禿的樹幹上掛滿了彩燈。而層層疊疊的人群的中心是個臨時搭建起來的巨大舞臺,有人正在上面表演,通過音箱播放出來的樂聲震耳欲聾。

千空心想自己果然沒有記錯,為了來年要在這片土地上修建的商業街,開發商特意選擇今晚在這裏舉辦跨年晚會。靠近舞臺的區域是VIP專區,聘請了高級酒店的廚師和專業調酒師進行服務。這個區域需要受邀或者購票才能進入,邀請的也都是有希望入駐商業街的大型企業。而外圍則無需買票,只不過觀看表演全程需要人擠人地站著,實在不太舒服。

只不過對他來說,人山人海反而是件好事。他捂著傷口放慢腳步,如魚入水般擠進了人群。身後幾個追逐他的黑衣人在看清楚舞臺背景板上主辦方的名字之後,也放慢腳步,盡量裝作若無其事般向千空的方向靠近。

他們的判斷是正確的,如果在此刻引起騷動,破壞了這場演出,那麽得罪這家頗有威望的地產公司在所難免。

千空笑了笑,嘴角的傷一陣疼。臉上這些還算是小傷,身上的傷口才要命。他往正劇烈疼痛的地方摸去,感覺到手掌一片黏膩,血液已經順著衣料浸透了大片。他開始慶幸自己避開了對方直沖要害來的那一擊,否則這會兒大概屍體都涼透了。

他擠到一群拿著應援燈牌的女孩裏面,這些女孩正齊刷刷喊個某個名字,聲音洪亮且整齊,一聽就知道是排練了無數遍的效果。也許是舞臺上十來個連唱帶跳的年輕男孩太過耀眼,誰都沒有看上他一眼。他在一片熒光閃爍中,挪步到了離舞臺很近的地方。

舞臺上歌聲結束了,這個他在電視裏看過的偶像組合隨著聚光燈的關閉退至幕後。燈光師將一束比剛才稍黯的暖光打向舞臺中央,白色的煙霧在光束中升騰而起。直到霧氣濃郁到完全遮擋住了人們的視線,霧中隱約出現了一個男人的身影。

舞臺下沸騰起來,千空聽到站在自己旁邊那個女孩子聲嘶力竭的尖叫——

“幻!”

煙霧消散後,霧中綽約的人影也消失了。魔術師淺霧幻坐在舞臺一側,拿起話筒道:“晚上好,今晚的月色很美啊。”

因為音箱遍布多個方向的緣故,疑惑的觀眾們還在四處尋找發聲的源頭時,千空已經看到了那個將短發挑染了一半白色的魔術師。他知道他是今天的壓軸嘉賓,外面的擋板上全是他的宣傳照。

不知是不是千空的錯覺,魔術師的視線和他相接了一瞬。不過只一瞬,那視線就移開了。幻走上舞臺中央,用幾句不痛不癢的玩笑和下面熱情的粉絲打招呼。

千空可沒心情看表演。後面的黑衣人逐漸近了,他矮下身去,想把自己藏在人堆裏。低頭的一瞬間發現舞臺下面是空的,於是繞過幾個守在VIP區域外側的警衛,鉆了進去。那下面的結構比千空想象的要覆雜,他在淺霧幻出現的一角發現了個小小的機關。而正對舞臺中央的地方有個木箱,和舞臺底部鑲嵌在一起構成了一個暗格。他猜測這是魔術師常用的“大變活人”一類把戲的道具。

黑衣人們還在人群中緩慢搜尋他的蹤跡,千空想了想,這裏倒是個不錯的藏身之地。他在木制的暗格上敲敲打打,輕易找到了將它打開的機關。裏面不算寬敞,但藏他一個也綽綽有餘。

關好暗格門後,千空開始給自己止血。他想也不知道衣服的布料上有多少細菌會順著他的血液進入身體,嫌棄了片刻,還是撕下一條來為自己勒住血管。身上還有其他擦傷,都疼得厲害——那些黑衣人原本就沒打算留著千空的小命,出手都是狠招。要不是扭打時他潑了他們一瓶酒精謊稱是硫酸,引起這幫四肢發達的打手一陣混亂,還真逃不出來。

要是有酒精就好了,起碼能消消毒。千空蹲在暗格裏想著,聽到外面一陣雷鳴般的掌聲。

淺霧幻這個名字,就算是一年到頭都泡在實驗室裏的他,也聽得耳朵都起繭子了。比起單純的魔術師,淺霧幻更像是個全能偶像。唱歌表演不在話下,長相也是現在最容易走紅的那一掛。而他本人還對心理學頗有研究,出版了好幾本相關書籍,被媒體讚譽為“心靈魔術師”。千空在父親石神百夜的書房裏看到過好幾次,粗略翻過幾次,但對這個領域興趣缺缺。

而且,淺霧幻至今對外隱瞞真實性別。他在節目裏表示對這種事情無所謂,但經紀公司覺得身為魔術師就該保持神秘感。千空正巧看到這段訪談時還嗤之以鼻——不就是不想流失人氣麽?假若他只是個Beta,對粉絲的吸引力保證會減少一大半。

現在這個從各方面來說千空都不太感興趣,卻又莫名了解得挺多的小明星正在舞臺上表演。千空剛換了個姿勢,就聽到頭頂突然發出了哢的一聲。

要大變活人了,他想。

於是他往旁邊挪了挪,估摸著上面的夾層打開,淺霧幻會從哪個位置鉆進來,好給人家讓出一塊地方。

一陣淡淡的香味之後,有人的身體撞在了千空身上。

“別怕,我路過的,借你這裏躲躲。”千空被撞到傷口,嘶的吸了口涼氣。他想,像這種舞臺經驗充足的演員,遇事鎮定是最基本的職業操守,肯定不會因為自己的道具裏多了個人就大喊大叫把警衛吸引過來。

事實證明,淺霧幻的確沒有慌張。

“血腥味,有人追殺你啊?”他說。又自問自答道:“是那幾個穿黑西裝的嗎?”

“你視力還真好。”千空感嘆。

“猜的,果然是你。你是第一個發現我不在舞臺中央的人,留心多看了兩眼,發現好幾個神色異常的男人像在找人。結合現在的狀況,應該就是找你了。”

千空楞了楞,笑道:“為什麽你會覺得那個人是我?”

幻回答:“只有沒心情看我表演的人,才不會被我的障眼法欺騙。沒時間跟你多說了,現在我得到觀眾們中間去,你繼續躲在這裏吧。”

他說完,暗格門開了,一縷光透進來。

幻跳出去,借著光回頭看了一眼,有點得意:“我猜對了。”

很快千空又被關進了黑暗中。幾十秒後,他聽到外面震聲歡呼。的確是燈光師配合關閉燈光後,幻不著痕跡走進觀眾們中間所需要的時間。

真是個敬業的演員,千空想。

他聽到主持人謝幕的致辭,想那幾個打手一定會隨著散場的人流到外面去找他。不等最後一個人走完,他們是不會離開的。於是他繼續縮在暗格裏,打了個哈欠。

空氣裏殘留著香味,長期接觸化學藥劑的千空很容易就能判斷出來這味道並非是香水之類的合成香味。是表演用的花朵嗎?他呼吸著殘香,身體變得懶洋洋的。

跨年晚會就要結束了,很快就會迎來第二天的淩晨。千空思忖著傷口應該在六至八小時內清創縫合,否則會感染。散場之後臨時搭建的舞臺會拆除,這個給魔術師使用的暗格也會隨之被拆掉。

要是等不到他出去,那些打手100億%會在外面守株待兔啊!千空在心裏哀嘆。

雖然他是個如假包換的Alpha,卻天生沒什麽運動神經。逃出來已經用光了他全部的體力,要不是大腦保持高度緊張,他這會兒可能早就累到睡著了。那幫人還收繳了他的手機,這時候連找人幫忙都沒戲——不對,這不是還有一個人嗎?

那個人正和所有受邀的嘉賓一起謝幕。

幕布落下,臺上人都退至幕後。為了避免被粉絲纏上,嘉賓會從舞臺後離場。想必那裏也有追捕千空的人。千空靜靜等了一會兒,聽到一個聲音由遠及近:“淺霧先生,這個暗格我們拆除之後會郵寄給您,您完全可以不用擔心。”

“那可不行。”幻的聲音響起:“我明天一早還有個表演,這暗格我得立刻帶走。如果承辦方的工作人員忙不過來,我的助手可以幫忙拆除。”

千空緊繃的神經放松下來,他聽到第一個聲音連連道歉。過了一會兒暗格劇烈搖晃起來,被人擡著放上了一輛汽車。他在心中數著時間,大約半小時後,車停了下來。他又被搖搖晃晃地擡到地上。

“你們回去吧,都早點休息。”幻揮揮手,打發了助手們。他轉過身,打開暗格門,看坐在裏面的千空:“我沒有多此一舉吧?”

千空直起身,毫不意外感覺腿麻了。他踉蹌走出來,粗略觀察了一下環境,是個挺寬敞的停車庫。把自己偷運出來的是輛黑色皮卡,旁邊堆放著卸下來的魔術道具。除此之外,還有幾輛跑車。

看規模,應該是淺霧幻的私人車庫了。

千空道:“不愧是心靈魔術師,我需要的都被你猜到了,那你猜猜我現在還需要什麽?”

魔術師袖著手往外帶路:“剛才我已經給我的家庭醫生打了電話,不出意外再過兩分鐘他就到了。喏,走這邊。”

千空跟隨他的腳步出了車庫,繞了半圈來到宅子的正門。幻打開虹膜鎖,門開了,露出一條因為沒有開燈而漆黑的走廊。宅子的主人從鞋櫃裏取出一雙室內拖鞋遞給千空:“放松點,就當在自己家。”

“你倒是真放松。”千空想笑,又疼得笑不出來,只好咧了咧嘴:“都不問問我的來歷?好歹我是個陌生人,還滿身是血,你都沒有一點防範意識嗎?”

幻取下脖子上的領結隨手扔在沙發上,然後開始解演出服繁覆的紐扣。千空用餘光瞥了一眼,並沒有看到Omega後頸上特有的紋路。他想這家夥不是個Alpha就是Beta,不過看他這副羸弱模樣,也沒可能是Alpha。要知道在演藝圈裏Beta向來不好出頭,也許這就是他隱瞞性別出道的原因。

幻一邊從外套上暗藏的口袋裏掏出表演用剩下的花朵,一邊道:“你都這樣了,還能對我怎麽樣。對吧,石神?”

千空僵了一瞬,在腦海中思考這麽短的時間內淺霧幻已經和追殺他的組織達成合作關系的可能性。但這種可能性實在微乎其微。淺霧幻是正處於上升期的當紅藝人,從這套住宅就能看出他收入不菲,又怎麽會淪為那種雞鳴狗盜之輩的同盟。

“你在想,我是不是和那幫人聯手了,對不對?”幻把茶水遞給千空,恰好門鈴聲響起,他笑瞇瞇道:“你說,現在站在外面的是我的家庭醫生呢,還是來取你性命的殺手呢?”

千空看著他,按鈴聲再次響起。

“我去開門咯?”幻問。

千空拿起手中的茶杯,有點燙手,他漫不經心吹了吹:“去吧,別讓人家久等了。”

聽到自己姓氏的時候,千空確實訝異了一瞬。但很快,他便聯想到了另一種可能性——雖然他現在還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實習研究人員,可他父親石神百夜一手經營起來的石神制藥也算占據了制藥行業的半壁江山。而且,百夜這幾年和演藝圈的合作尤為密切。

那麽,這個魔術師會知道自己的存在,也不是什麽不可思議的事情了。也許只是出於好玩的捉弄,反倒是讓他暴露了自己。千空眼中笑意一閃而過,他擡頭,果然看見幻一臉無趣的表情:“你不怕死麽?”

“我死了,你今天晚上又該睡不著了。”千空走到他身邊,嗅到那似花非花的香味,之前的疑惑迎刃而解。他用指腹輕輕撫過幻後頸那片看上去什麽也沒有的皮膚,後者立刻顫栗著躲開他的手指。千空嘆了口氣:“幻老師,你這違禁藥物使用得太多了吧?再這樣下去,副作用是很可怕的。”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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