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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番外之一 《雨霖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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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與君初相識

劍子第一次見到龍宿的時候,還是個小道士。

他隨著師尊前去拜訪儒門門主顯聖先生,顯聖先生執掌儒門多年,德隆望尊,劍子本來還有些緊張,見了面卻發現是一位和藹可親的白胡子老人家,一點架子也沒有,頓時就放松下來。

門人為他們奉上茶後,一儒一道兩位高人就開始清談起來。劍子呆在一邊喝茶,坐了一會,屁股就開始扭來扭去了。

顯聖先生註意到了,他撫著白髯一笑,“元真兄,吾們兩個老頭子一聊就是一天,汝這小徒兒怕是坐不住,讓他下去吃點心吧。”

劍子的師尊也有點無奈,可是一眼瞥見小徒弟陡然亮起來的眼睛,也只能搖搖頭,“也罷。”

顯聖先生喚了侍從進來領劍子下去,臨走時,元真道人對著劍子囑咐,“這是儒門重地,要知禮守規矩,萬不可給像在道門一樣莽撞。”

“知道了,師尊!”劍子眨了眨眼睛,轉頭攏起袖子,一本正經朝侍從作揖,“這位大哥哥,有勞了。”說罷,便跟在侍從後面走出了內堂。

他雖然盡力保持儀態,可是陡然輕快的步伐,還是洩露了心情。

目送他離去,元真忍不住嘆了口氣,“小徒頑劣,見笑了。”

顯聖先生笑道:“令徒一派天真無邪,並非不識禮數,乃是心性純粹之故,且觀其根骨品性,皆是上佳,假以時日於修道一路,成就不可估量。”

“謬讚了,謬讚了,”元真連連說道,臉上的表情卻分明是讚同的,“還需磨礪心性,清心寡欲。”

兩人很快又接上剛才的話題,繼續聊起來。

侍從引劍子來到離內堂很近的一個院落,繞進內室,請劍子先坐下歇息,便先行去取點心茶果來。

這是一個極為精致奢華的房間,蘇合沈木打造的全套家具,帷幕用的輕軟薄密的鮫綃,無風自動;珠簾用的是上好的南浦珍珠,瑪瑙水精為穗,白玉螭龍為鉤,寶光流麗無雙。窗欞屋梁,皆是重重雕花鏤空,泥金畫彩。更別說墻上裝飾的名家字畫,桌上擺放的茶具,樣樣都有來歷。

劍子觀察了一會,便放棄了,下了結論——此間的主人,是個奢侈浪費的愛好者。

侍從很快回來了,後面有婢女們魚貫而入,手腳伶俐,不一會就擺了一桌色香味俱全的點心,尤其是居中的一碟酥皮蝦丸子,香氣濃郁,幾乎蓋住其餘的點心。

侍從殷殷說道:“這是極其珍貴的木樨清露蒸釀出來的,不僅香濃味美,還能調和脾胃,小道君務必嘗嘗。”

劍子正要下筷,見周圍一大群人簇擁,便有些不好意思。那門主的貼身侍從何等機敏,察言觀色,便帶著婢女們自行出去了,留下劍子一個人品嘗美食。

劍子吃的齒頰留香,尤其是酥皮蝦丸,更是頻頻下筷,簡直鮮的要咬掉舌頭,直嘆是人間美味。

忽然有人推門進來,便聽得一聲含著怒氣的指責:“你是哪裏來的道士,敢到儒門偷吃!”

劍子正吃的津津有味,腮幫子還鼓著,聞言莫名其妙,“什麽偷吃?是門主先生請我吃的。”他擡起頭,便看見有一個與他年紀仿佛的孩童拂簾而入。

那孩童雖儒生打扮,但珠珞縫金帶,穿著華貴,更兼容貌瑰麗,他手持一柄寶扇,眉間含著怒氣,卻依然顯得粉妝玉琢,十分可人。

“胡說,師尊要是請客,必會在花廳擺開席面,怎麽到吾房間?何況,這些點心乃是吾一大清早起來,親手所制,本想奉給師尊品嘗,可惜進來汝這小賊的肚子。”

劍子眼珠一轉,攤手,“信不信隨你,你大可叫來門主身邊的侍從哥哥來對峙,是他請我進來的,也是他送來這些吃的——你是顯聖先生的弟子嗎,沒想到你做點心這麽厲害,我從來沒吃過這麽好吃的。”

小儒生“哼”了一聲,也信了幾分。“我想你師尊肯讓你做的點心來待客,想必是覺得比起儒門的庖廚,你的技藝更加精湛。他雖然未能嘗到,可見你的心意他是一清二楚。”

小儒生還是不說話,只是眉間怒氣霽散,臉色好轉了幾分。

劍子見狀,從高背椅上跳下來,朝小儒生行了一禮,“元真道人門下劍子仙跡,多謝佳饌招待。”然後擡起頭來,朝對方露出大大的笑容。

白衣的小道士半躬著身,擡眼看的時候,從雪色的眉睫下露出一雙明凈清澈的眼睛,配上他滿臉純然親和的笑容,令人想到風過竹林,從葉尖滑落的一滴露水,鶴過清潭,舉翮振飛時落下的一枚白羽——那樣鐘靈毓秀,天然雕飾出的風姿。

小儒生微微一怔,也躬身還了一禮,自報家門,“顯聖先生門下,疏樓龍宿。”

誤會解開後,兩個身份境遇差不多的孩子,話題自然很多。疏樓龍宿素來自視甚高,覺得同齡的孩子沒有一個及得上自己伶俐機敏,加之身份尊貴,更自矜己身,不肯輕易折節與人相交,意外遇到劍子這樣一個同樣早慧出色的孩子,立刻玩到了一塊。等到儒道兩門的主人清談了一天,到晚飯時擺宴,兩個孩子已經黏在一塊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晚飯後,再不舍,龍宿也只能和劍子分開,乖乖回去準備就寢。而劍子則是跟著師尊前去備好的客房休息,臨走時,儒門尊主叫住劍子,“劍子,汝可怪吾沒有提前和龍宿交代,讓汝被誤會一場?”

小道士微微一笑,“既然本就是誤會,說開了就行。”

顯聖先生一怔,他有些感慨,“汝可真是……吾真是有些羨慕元真,收了你這麽個通透的徒弟。”

他狀似無意地說:“龍宿雖然機敏,可是心性偏執。他自小在儒門長大,寡親緣,又心高氣傲,難得與人交心,吾擔心他……”

劍子接過話,“你是擔心他太孤單了嗎?放心,他是我的好友,我會常常來陪他玩的。”

月色下,位高權重的儒門尊主朝他頷首,“那就多謝了。”

2.明月逐人來

第二年上元節,龍宿提前完成了功課,然後去道門拜訪元真道人,巧舌如簧勸得他放行,終於心滿意足和劍子一起去游燈會。

正月十五,花市燈如晝,街上行人摩肩繼踵,平素拘在家裏的少女們,都借機出來游玩,一時間,瀝瀝笑語如鶯啼婉轉,笙歌不斷。

有詩曰:“燈樹千光照,花焰七枝開。”燈市上熱鬧非凡,大街上掛滿了各色或華麗或樸素的花燈,處處是踏歌而行的游人,歡聲笑語,喧囂不斷。

有權貴之家搭起佛臺,焚香祈福,上樹法輪,萬點燭火如瀑,隨冰輪轉動,飄渺流動,宛如承接九天上的星海,映得天上臺下流光溢彩。

更有燈龍,竹篾為骨,草縛成形,內用機關置萬盞不倒火燭,用青幕遮掩,飾以金鱗,使一隊人翻飛舞動,望之如金龍蜿蜒騰飛,所經之路,遍灑鎏金蝴蝶,引人一陣陣驚呼撿拾。

龍宿和劍子都還是第一次自己出來看燈會,四處走走停停,十分新奇。不一會,龍宿對簡單直白的燈謎失去興趣,便跟著劍子一起去追燈龍,二人被人潮推著向前,唯恐被人群沖散,只得緊緊拉著手。

“龍宿,你看,金蝴蝶!”劍子從滿地的手的夾擊中撈起一片,映著四周的縟彩繁光,他掌中的金蝴蝶熠熠生輝,像是手中拘著一捧清冷冷的月光。

“這有什麽,不過是鎏金的,吾在儒門多得是各種亮晶晶的純金器。”龍宿嘴上說著,眼睛卻舍不得離開。

“你那裏的金子,光都那麽傻,一點也不好看,”劍子依舊是興高采烈地說著,“你看著——”他忽然彈指,金蝴蝶被高高拋起,在半空著翻飛著,因其薄如蟬翼,旋轉著緩緩落下,蝴翅顫動,在一片燈輝照耀下,宛如一只活的蝴蝶偷得星月之光,翩翩起舞。

饒是龍宿見多識廣,也不禁看呆了。

金蝶緩緩落下,劍子翻手一握,便將它收入掌中,一把拉起龍宿,從人群中擠向燈龍的方向,“走吧,我們再去搶金蝶。”

龍宿反握住他的手,亦是一臉難得的興奮,兩人一起跑著投入搶蝴蝶的大軍。

二人都是從小修行武技,手腳靈活,不一會兒,便都抓了滿滿一把金蝴蝶,只是人擠人,龍宿原本梳得一絲不茍的發髻,都松脫了一半,劍子一身白衣,也蹭上了泥灰,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忍不住笑了。

眼見時辰已晚,他們便也走上歸程,手拉著手,拐入一條小巷中,將那滿街的火樹銀花寶馬香塵拋在身後。漸漸地,喧鬧聲消失了,他們走入的是外城的小巷,這裏多是窮苦人家,入夜為了節約火燭,便都早早熄了燈,因此一路走來都是漆黑一片。

幸而十五月圓之夜,月光如水銀般傾瀉,照亮夜色中的千家萬戶。

龍宿和劍子相視一笑,同時施展輕身之術,騰起數丈高,旋身灑出點點金光,霎時飛起漫天金蝶,盈盈折射著月華,旋轉著飄飛四灑。

龍宿和劍子先後落地,仰頭靜靜看向天上,金蝶飛舞著紛紛揚揚落下,落在周圍人家的房前屋後,遠遠望去,漆黑的的街巷中,有點點亮光若隱若現。

撒完了金蝶,兩人這才抄近路回家。

一路上,回味起晚上的熱鬧,都有些意猶未盡。

龍宿想了想,說:“等吾以後繼承儒門,吾就造一個花園,常年燃著萬盞花燈,這樣吾們就可以天天賞燈了。”

“好啊,若有那一天,我定然天天陪你看花燈。”

3.瞻彼淇奧

驚風飄白日,光景西馳流。兩位尊主門下的高徒,隨著年紀漸長,出落得越發出色。

龍宿是早早就被內定為未來儒門繼承人的,他漸漸不像小時候那樣畢露出鋒芒,矜持高傲,大家都說,他不再那麽盛氣淩人了,變得熱情可親,在儒門弟子中人緣一等一的好,再加上形容昳麗,風采奪人,無論是文墨還是武學,無不出類拔萃。來拜訪顯聖先生的客人見了,都會嘆一句了不得。

反倒是劍子,一反兒時的跳脫,修身養性,越發顯得內斂圓融。他雪衣白發,攬拂塵背名劍,風姿超逸,雛鳳清於老鳳聲。

畢竟是漸漸大了,課業加重,兩人便沒辦法像小時候那樣三天兩頭在一起玩耍。不過,他們彼此很有默契,少則半月,多則月餘,總有一個抽出時間,前往拜訪另一個,或是煮茶清談,或是踏花散心。

而近來,劍子有事出遠門,兩人幾個月沒見面了。

這一日,疏樓龍宿正在書房,他桌上攤著一卷毛詩,正在謄抄批註。風從敞開的窗外吹入,吹得紙頁嘩啦啦作響,他有些心煩意亂,起身正要關上紗窗,忽然瞥見綠蔭掩映中一個熟悉的白衣人分花拂柳而來。

劍子似乎也註意到龍宿在看他——還是那張剛直不阿易招人老的臉,眼角眉梢卻漫上喜悅。

數月不見,劍子還是那副老樣子……唔,可能長高了一點,龍宿想著,便忍不住莞爾一笑,他一閃神,風便瞅準機會,吹得手中握的書卷嘩啦啦飛快翻過,他低頭,正瞥見一行墨字:

“善戲謔兮,不為虐兮。”

龍宿掂量了這兩句話,覺得再適合劍子不過了,不由得用手指著輕輕念出來,他微微笑著,手指一滑,卻忽然楞住了。

“怎麽了,先生這次又給了多少的書要看?”劍子正好走進書房,看見龍宿對著書在發呆,隨口問道。

卻見龍宿恍然驚覺一般擡頭,瞥了劍子一眼,他鎏金的眼眸熠熠生輝,只是唇邊漾開笑意,那是極少見的純然的愉悅,他執扇半掩,掩去那句沒有念出來的詩:

“有匪君子,終不可諼兮。”

4.夜雨霖鈴終不怨

第二年,儒門突然傳出消息,龍宿即將前往學海無涯進修,歸期不定。

劍子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很吃驚,雖說儒門門主去學海是慣例,可是按照龍宿的年紀,本該再過幾年,何以匆匆行了冠禮,就要去學海。

再說,半個月前他還和龍宿見過面,龍宿還興致勃勃計劃著一起去北境游歷。

無論如何,龍宿去學海已成定局,雖然疑惑,劍子還是匆匆向師尊告了假,去送別龍宿。

這一年的雨水特別多,斷斷續續纏綿了一個月,眼看著將要出雨季,卻變本加厲地肆虐起來。

大雨磅礴,劍子等在儒門之外十裏的長亭。等到儒門雕飾華麗的寬大馬車在亭外停下,有侍女向馬車內通報,不久,龍宿掀起車簾,走下馬車。

見龍宿沒有進亭子避雨打算,劍子只得撐著傘走向他。一把傘撐開了一方天地,暫且隔開淒風苦雨,劍子籲出一口氣,雖然只是半月沒有見面,可在這種情境下再見龍宿,他也生出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雨滴敲擊著傘骨,劈裏啪啦,濺起水花,沿著邊緣淋淋漓漓落下,沾濕了兩人的鬢發和衣袖。劍子端詳著他,龍宿顯得有些疲倦,只是那份不輸人的傲氣依舊是奪人眼球。

“龍宿,你怎麽突然就要去學海,我記得你說還要好幾年再去。”

龍宿靜靜一笑,輕描淡寫說道:“嗯,原本是這樣,不過事出突然,吾只能先去了。”

劍子見他一筆帶過,猜測是儒門內部事務不便透露,也就不再糾纏於此,問出了最關心的問題,“那你什麽時候能回來?”

龍宿低下頭,沈默了一會,慢慢說,“不知道,不過總會回來的。”

這就是不知歸期的意思了。

劍子見他忽然情緒低落,也不禁沾上離愁,他將傘遞給龍宿,轉身冒雨跑入亭中,抱著一個長條狀物出來。

龍宿拿著傘,看劍子跑回傘下,將布條包裹塞過來,睜大了眼睛,“這是?”

劍子莞爾,扯開包裹的一角,露出白玉瑩潤的質地,“你不是一直想要我的白玉琴嗎,從前因為是師尊賜予,我不好轉贈,今天我稟明了師尊,他同意我送給你了……你……”

龍宿忽然連白玉琴的包裹一同,抱住劍子,劍子猝然僵住不敢動彈。

這個擁抱並不久,短暫得只是一呼吸的時間,就像僅僅只是摯交好友間的臨別真情流露。

龍宿放開劍子,他轉身掀開車簾,從馬車上的暗格取出一柄紫金雕琢的簫,慢慢撫過,最後抿唇一笑,將紫金簫遞給劍子,“投桃報李,做個念想吧。”

劍子還在震驚中,他直覺到了一些疏樓龍宿傳達過來的隱秘的心念,急忙追問,“龍宿,你究竟要去做什麽?”

龍宿凝視著劍子,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說,找他揮手,便義無反顧地登上了馬車。

車簾落下,隔斷了視線。

劍子拿著紫金簫,怔怔看著馬車漸行漸遠,慢慢撫過自己的胸口,化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嘆息。

最終,龍宿,還是什麽都沒說。

5.比翼連枝當日願

龍宿一去就是兩個甲子,百年呼嘯而過。

劍子愈發道法精深,除了那些一如過去的讚譽之外,他還有一手傳說中的妙絕的簫技,只是很少有人能得機會一聞,唯有偶爾在月圓之夜,有人聽到他隱約的吹奏聲。

簫聲嗚咽,如泣如訴。

這些年,劍子也曾去儒門求見顯聖先生,想要打探龍宿的消息。可是顯聖先生言之鑿鑿,稱學海自成體系,未結業之前不得歸來,他也不清楚龍宿的消息。

直到有一天,劍子的師尊元真道人一語點醒了劍子:“你還不懂嗎,顯聖就是想隔開你們兩個。”

從此,劍子再也沒有去找過儒門尊主。

百年時間就這麽悠悠走過,終於,學海無涯傳來消息,龍宿即將結業歸來。劍子卻突然等到來訪的儒門尊主。

再見儒門尊主,劍子幾乎認不出來他了。

劍子小的時候,顯聖先生就是白發白須,可是那是鶴發童顏,精神矍鑠。而今,不過幾十年未見,先生已經蒼老得幾乎就如同一個平凡的老人家,滿臉褶皺,精神渙散。

“您,有何指教?”面對著這樣的儒門尊主,劍子心情覆雜。

“吾聽聞,汝不打算接任道門的一切職務?”

“是,我素喜閑雲野鶴,慈不掌兵,我不願勉強自己。”

年老的儒門尊主苦笑一聲,“吾聽出來了,汝在怪我。”

“唉,”顯聖先生長長嘆出一口氣,“汝可知道當年龍宿為何匆匆去往學海,並拖延至今才回來?”

劍子淡淡答道:“猜的八九不離十。”

顯聖先生看著他,一笑,沈吟許久,方慢慢說起來:“我仙逝的妻子,是聖人後裔孔氏族人。雖然外人不太知道,但是按照儒門慣例,歷任門主都要迎娶聖人血脈為妻,儒門和孔氏代代聯姻,方可名正言順管理天下儒生。”

縱然已有猜測,劍子也不禁吃了一驚,他隨即想到,“那龍宿他……”

“是的,當年吾要他拿著紫金簫前往孔氏聚居地締結婚約,可他不願意。吾要他給一個理由,他不願意騙吾,最後,你猜他告訴吾什麽?”

“我心有所屬。”劍子輕輕說著,這話說的低回婉轉,仿佛冥冥中有人能聽見。

顯聖先生說的這裏,激動得從座位上站起,“他是吾一手帶大的孩子,除了心性略為偏執,其他的幾近完美。是吾最得意的弟子,是儒門以後的掌權者,可是,為什麽偏偏有這種違背倫常風俗的念頭,他這樣泥足深陷,日後如何堪為天下儒生表率,如何堪當儒門重任!”

“是我錯了,”劍子只是冷淡地看著他,“我一直以為這世上最關懷龍宿的是你,現在看來,恐怕我一開始就錯了。”

顯聖先生一僵,面上的怒氣還未完全浮現,就被懊喪和無奈之色取代,“不,是汝錯了,龍宿的秉性,吾再清楚不過,他真正想要什麽,吾再清楚不過了。”

他說著,臉上出現一抹得意之色,“他比吾出色,總有一天會青出於藍,傲視天下。而他,本該站在最高處。”說著,看了劍子一眼,意有所指,“而不是被議論紛紛,被人指為誤入歧途。”

“你要是真的清楚,一百年過去了,現在又在怕什麽?又站在這裏幹什麽?”劍子淡淡道。

見他神態越發癲狂,劍子不打算在與他攀扯下去,便道:“有話直說,你今日來,有何貴幹?”

顯聖先生喝了一口茶,慢慢恢覆雍容之態,“太學主傳訊,他已經教無可教,龍宿馬上就要結業回來。”

“所以?”

顯聖先生和藹地說:“劍子,汝還沒有去道境進修吧,吾已經和汝師尊商量過了,安排你去參加萬道爭鋒大會。”

“又是這樣的把戲?”

顯聖先生不屑一笑,“招式不用繁多,有用就行。汝是道門上層公決選定的人,想必能為苦境道門大大增光。”

“既然如此,你剛才何必說那麽一大堆。”

顯聖先生忽然意味深長地笑了,“劍子,吾了解汝,那些話,龍宿是聽不進去的,可是汝麽,雖然也聽不進去,可是日後會顧忌那些話的。”

劍子朝他行了一禮,顧自打開房門,“既然事情已經說完,劍子仙跡就不送了。”

“你!”顯聖先生一噎,隨即揚長而去,“劍子啊,汝還是快些打點出門的行裝吧,哈哈哈哈。”

6.駐足聆聽舊夢前

再後來呢,其實又是好多年過去了,

劍子去參加萬道爭鋒,遇逆吾非道,得窮冥之元,又是卷入一番血腥波折中,兜兜轉轉,等再回到苦境的時候,又是近百年過去了。

他和龍宿從垂髫相識,真正相處的時間,不過是短短十來年。可是他們的分離的歲月,卻已經是他們相處時間的十倍。

光陰何其可怖,無聲無息地改變著原來最熟悉的人。

即使是已經成為道教先天的劍子,都已經有些記不清兒時的一些事情。只是那一年,他在大雨中送別龍宿,龍宿那短暫的,隱忍而無聲的擁抱,那一刻的心悸,還是那樣清晰宛如昨日。

大抵人世間的悲歡離合就是這樣,無論當時何等的心驚,何等的痛楚,對於整個人世來說,也不過是無關緊要的一羽,被時間車輪轟隆隆碾壓過,等到多年後言語間偶然被還原出的,不過是冰山一角。

卻又是那僅有的,唯一的,可以惦念的。

劍子再見到龍宿的時候,顯聖先生已經病危,龍宿一邊忙著代理儒門事務,一邊侍奉湯藥,忙得幾乎沒有時間出門,索性就在先生起居的內庭和劍子見面了。

劍子仙跡在顯聖先生的病榻前,時隔181年,重新見到了疏樓龍宿。

此時,劍子聲名遠揚苦境,為道教頂峰,雖不擔任道門任何職務,苦境道門弟子,卻隱隱以其為尊。

此時,疏樓龍宿已經開始著手接掌儒門事務,代師尊行使儒門——這個苦境的龐然大物的最高權柄,他一身華麗紫衣,寶扇遮面,殺伐果決,被視為儒教頂峰。

一切,都不是當年那樣簡單了。

“吾近來事務繁多,恐怕沒有時間好好招待好友了,”疏樓龍宿有禮而不失親切地表達歉意。

“哪裏,你暫代儒門事務,是劍子叨擾了。”劍子亦是彬彬有禮。

二人相對行禮,遙遙隔著一丈的距離。

不太遠,也不能再近了。

“少主,尊主想要見劍子前輩。”有侍女突然前來傳話。

劍子一笑,“稍等。”便跟著侍女進了內室。

龍宿輕搖寶扇,望著內室的門緩緩闔上,低下頭,以扇掩住眼中湧動的覆雜情緒。

榻上的顯聖先生已經病得起不了身,他揮手間屏退所有侍從,只留下劍子,兩個人靜靜對峙。

“哈,汝居然沒有死在幻姬手裏,可真是命大……咳咳咳。”儒門尊主一邊咳嗽著,一邊露出遺憾的表情。

面對這個生命即將走到今天,卻依舊執迷不悟的老人,劍子忽然覺得已經無話可說了,他依舊是那樣淡然的,像冰雪一樣超逸的神態,“你,還不肯放手嗎?”

“吾怎麽可能輸,”顯聖先生忽然露出詭譎的表情,在他衰敗腐朽的臉上,扭曲成厲鬼一樣可怖的形容,“這一百多年,吾也不是幹等的啊。劍子仙跡,吾在儒門安排下一支勢力,只要未來尊主做了任何損傷儒門聲譽的事,就會清理門戶,以正儒門綱紀!”

劍子嘆息,他幾乎是憐憫地看著尊主,“你覺得可行嗎?或者,你覺得效果可信嗎?”

顯聖先生掙紮著坐起來,一把揪住劍子的袍袖,壓低了嗓音,說道,“是啊,他們都不是龍宿的對手,可是——”

他幾乎是惡意地說道:“吾當了這麽多年門主,龍宿又是吾一手養大,只有吾想,就算吾死了,也能設下暗招殺掉他……”

劍子將自己的袖子從他幹瘦如雞爪的手中抽出,就像撣掉一縷無關緊要的灰塵,他從容一笑,“我會如你所願,不過不是因為你蹩腳的威脅,是另外的原因。”

顯聖先生瞳孔急劇收縮,忽然大口喘氣,想要笑,已經僵直的臉卻歪成不哭不笑的詭異表情,“你……別忘了,說到做到。”

劍子輕輕閉上眼睛,轉身推門而出。

庭中,龍宿還在等候,他見到劍子出來,眸光一閃,正要走過來,卻又有儒門司禮監急匆匆沖進庭中,趕來稟報事務,他嘆了口氣,朝劍子說道:“劍子,不如三日後宮燈幃再敘。”

“好,劍子定然赴約。”

劍子走出庭院,回頭,看見侍女似乎向龍宿報告了什麽,滿臉憂色,龍宿快步走進內室。

劍子想,是該做個了結了,龍宿。

7.尾聲

顯聖先生在他離開儒門後不久就仙逝了,龍宿第二天繼任成為新任門主。

和龍宿在宮燈幃將話挑明斬斷情絲以後,龍宿拂袖而去。

劍子在豁然之境呆了幾天,接到邀請去問俠峰聽俠刀蜀道行講道。

離開幾天也好,他這麽想著,便準備出遠門。

他在去問俠峰的路上,恰好經過一個城鎮,華燈初上之時,大街上掛滿了各式各樣的花燈,依舊有冰輪載著燭光流出飄渺星海,有簡陋一些的燈龍在人群中舞動,只是沒有人灑金蝴蝶。

女孩子們笑語在花燈間飄過,孩子們在追跑打鬧,聚攏在面人攤和冰糖葫蘆面前。

劍子靜靜地看了一會,直到一個跑動的孩童不小心撞上他,跌坐在地上,大約是摔痛了,哭了起來。劍子彎下腰,扶起孩子,幫他撣了撣灰塵,擦幹眼淚,溫柔地說:“別哭啦,我送你一樣好玩的。”

孩子睜著懵懵懂懂的眼睛,倒真的止住了哭,盯著劍子。

劍子從懷裏取出一枚金燦燦的蝴蝶,那蝴蝶是很久遠的樣式,鎏金有些消磨,但依然輕盈如舊。他仔仔細細又看了一會,直到孩子不耐煩又開始哭了,自失一笑,將金蝴蝶鄭重地放在孩子的掌心,囑咐道:“拿好,以後送給你喜歡的人。”

孩子似懂非懂地看著他,劍子包著他的小拳頭將金蝴蝶握緊,沈靜了一會,終於慢慢松開手。

劍子朝孩子揮揮手,“去吧。”

孩子猶猶豫豫,走了幾步,消失在湧過的人流中。

劍子轉身離開燈市,一步一步遠離,將這片如晝花燈拋在身後。

那是有些人終究難以長久擁有的、人間的、平凡的幸福。

“等吾以後繼承儒門,吾就造一個花園,常年燃著萬盞花燈,這樣吾們就可以天天賞燈了。”

“好啊,若有那一天,我定然天天陪你看花燈。”

《笑忘書》前傳: 《雨霖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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