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子仙跡即使是睡著了，神識觸角也四散開去警惕著突發情況。

還來不及睡到自然醒，他雪睫輕顫，已經睜開眼睛，清亮一如鷹隼，直直從閉合的窗頁看向外面。

壁爐燒了一夜，烘得室內溫暖如春，窗扇上鑲嵌的彩繪玻璃也蒙上了一層白白的水霧。龍宿不在，畫案收起來了，臥榻下的曇花也被端走了，滿室寂靜，除了驚醒的劍子，只餘淺淺的殘香。

劍子試著運氣，發現脈絡中的禁制已經解開，松了口氣，揮手間袖中射出一縷氣勁，打落窗頁上的插銷，就在那一瞬間，緊閉的窗頁忽然被一股大力向內推開，一片陰影隨之沖進來——那是無數密密麻麻的蝙蝠，腥風撲面而來，如黑旋風一般朝劍子席卷，轉瞬間已經近在咫尺，劍子甚至能看清它們明晃晃的白色獠牙。

劍子佁然不動，不躲不閃，灰黑眼眸沈靜如水，安然似直面清風徐來。就在無數蝙蝠落下齒爪，堪堪要觸及他的剎那，忽然齊齊被驟然騰起的罡氣震飛四散而去，盡數砸在四周墻壁上，劈裏啪啦積了一地黑色的屍體。

不過是一個眨眼間。

劍子這才看向窗外的不速之客，啟口話中暗藏千鈞殺氣，“闍皇西蒙。”

敞開的窗外是闍城灰蒙蒙的天，嗜血族之王籠罩在黑袍裏，站在對面小樓的陽臺尚 ，冷冷看向這裏。他黑袍無風自動，瞳仁直勾勾地盯著劍子，有些漫不經心，像是看向羅網中垂死掙紮的獵物，蒼白精致的面容上是嗜血的邪異之笑，“尊駕前來闍城，怎麽不知會我一聲，我也好設下盛宴款待。”

“不敢，本就是不速之客，對上不速之客，還是劃下道來。”劍子眼眸清寒如深潭，不欲與西蒙多言，周身氣機肅然，殺意一觸即發。

只是他重傷未愈，古塵又不在身邊，此刻對上西蒙……實在有些棘手。

“要是我執意留客呢？”屬於王者的黑暗氣息爆發開來，西蒙先前探知劍子身在嗜血轉化的虛弱期，此刻雖不敢小覷中原道教頂峰的實力，卻也隱隱有萬事盡在掌握的得意，殺機已經鎖定劍子，只等他片刻松懈就出手擒拿。

正在雙方互相對峙之時，另一股強大的氣場毫無征兆地闖入凝滯的空氣，驟然打斷兩人角力的殺機。

臥室的雕花門慢悠悠劃過厚厚的地毯，無聲無息打開，龍宿搖著手中華扇，扇起的微風吹拂身前散發，漫步走進，並無如臨大敵的緊張，金色的眼眸閑閑一掃，看到那滿地的蝙蝠屍，明顯不滿地蹙眉。

他這一派悠然，看得西蒙和劍子眼神都有些變化。

此時此地，龍宿態度暧昧，對於這敵對的兩人，是敵是友，立場皆不分明。

“闍皇駕臨此地，真是熱情過頭。”龍宿沒有看劍子，四顧之後，嘆了一句。

西蒙隱含怒氣，劍子眼中略顯怔忪，繃緊的身體仍未松下來。

西蒙的視線在共處一室的龍劍二人身上來回，冷哼道：“疏樓龍宿，我要你替我把劍子仙跡找來，你卻私藏下來，呵，不想龍首身為嗜血族依然有此熱血。”

“哈”，龍宿嗤笑，以扇半掩面，露出半張似笑非笑的臉，慵懶而不減狂傲之氣，“西蒙，吾何曾說過聽命於汝？”

西蒙面上森然，不怒反笑，“好一個疏樓龍宿。”他還要再說，卻見龍宿又轉身以扇指著劍子，喟嘆道：“不過，闍皇盛情相邀，劍子汝豈可不去赴宴？”他說得理直氣壯，燦然金眸含笑間，凝成純粹的楓紅色，盯著劍子，眼中有深沈幽光。

西蒙露出意味不明的笑，按捺下殺意，饒有興趣地看著好戲。

龍宿走近劍子，笑意款款，熱情邀請道：“好友傷勢未覆卻執意要走，要吾如何放心的下——不如隨吾一道去闍皇之城堡，小住幾日？”

劍子斂眸不語，濃密長睫掩下覆雜的眸光。

龍宿與西蒙聯手，劍子並無勝算。

何況，暫停的計劃也該繼續了。

“好。”劍子寒聲道，語氣稍緩，敵意未消。

西蒙側身甩落披風，王者威壓完全放開，黑暗狂暴的氣息蠢蠢欲動，他瞥了龍宿一眼，勾唇一笑，“那我就先走一步，在闍皇城堡恭候二位，請。”在森然的大笑中，身軀化作無數蝙蝠散開。

蝙蝠群化作天空中的黑點逐漸散去，遙遠的天穹下，暗沈沈的闍皇城堡仿佛箕踞的嗜人巨獸，等著獵物上鉤。

西蒙一走，室內的二人陷入寂靜，誰也沒有說話。

方才與西蒙對峙，雖然並無動手，可是劍子調動全身功力，已做好搏殺的準備，現在暫時放松下來，精心調息一周，再睜開眼，心已定，意已決，人似劍，氣如虹。

他沒有質問龍宿為何出爾反爾，那一刻，龍宿身上的疏離和暗藏的危險氣息，無不提醒著他人與嗜血族之間不可逾越的立場，過去的情誼在這樣的對立之下也變得莫測難辨。

短暫的沈寂後，是龍宿先開口，他語帶諷刺，“汝昨晚不就是想伺機混入城堡嗎，西蒙相邀，不正合汝意？”

“大約我是在吃驚，華麗無雙不可一世的疏樓龍宿，也有為人馬前卒的一天。”劍子刺回了一句。

“汝以為是吾叫來西蒙的？”珠光四溢的寶扇停頓。

“是與不是，無關緊要。”劍子看也不看龍宿，開始整理儀容，攏住一股頭發盤上道冠，將冠帶重新結好。

龍宿輕笑，忽地貼近，在劍子來不及避開的時候，飛快低聲說了一句，劍子瞳孔收縮，側身避開龍宿，面上已然色變。

龍宿說的是：“禔摩的咬傷，是真是假，還有誰比吾更清楚？”

長桌上是新鋪好的餐布，城堡總管擺好刀叉，來來回回端上菜點，末了躬身退下，儀態無可挑剔。

燭光明亮，將盤中帶著血絲的牛排照得肌理分明，倒映在晶瑩剔透的玻璃杯中，紅光瀲灩——不用看，劍子已知那杯中盛著的是什麽了。

城堡的主人舉起酒杯，對著燭光微微搖晃，欣賞著粘稠的質感，瞥了一眼劍子，說道，“剛出生不足月的嬰兒，割開動脈，只取心頭最鮮美的那一管血，我尊貴的客人，你為何不品嘗一下？”

劍子寬大的袖中手已握緊，面上仍是不動聲色的漠然，“赴闍皇的晚宴，當然要萬分小心，否則，就算劍子皮糙肉厚，說不得也被人開膛破肚，取血成了他人盤中餐。”

“哈哈哈，好一個風趣幽默的劍子仙跡，”西蒙酒杯一轉，看向龍宿，“龍首意下如何？”

龍宿伸手向杯，手指滑過外杯壁，又放開手，“血已冷，可惜，要辜負闍皇好意了。”

“你們都不動手，那就是我這個主人有不周到之處了。”西蒙嘆息。

“維特，”西蒙喚來總管，吩咐下去，“既然貴客不滿意，你還不快再上新菜，務必要讓闍城的貴客，賓至如歸……”

“不必了，”劍子打斷他們的對話，袍袖一揮，人已站起，“多謝款待，劍子心領了，諸位繼續，我先行一步。”

他拒絕得堅決，西蒙毫不意外，啜飲了一口杯中的鮮血，緩緩道，“我對三教頂峰仰慕許久，鎏法天宮匆匆一會，未能深交，深以為憾——劍子，既然難得來了，還是住下吧。”

龍宿手中化出寶扇，慢條斯理扇著，看著劍子不說話。

“也可。”劍子淡淡說道。

他答應的如此爽快，倒是出乎西蒙意料。西蒙一詫，眼中化出幽詭之色，“維特，帶著貴客去臥房。”

“Yes,Master西蒙。”維特做了一個請的姿勢，劍子跟著他，一身白色道袍沿著樓梯曲折而上，漸漸隱入黑暗中。

西蒙對著龍宿舉杯，看向他不曾動過的飲品，交換了一個嗜血族才懂的眼神，“龍首想再要一杯麽？”

純凈的鮮血散發的腥氣，在嗜血族發達的嗅覺中甜美而誘人。

龍宿斜睨著杯中開始凝固的血，淡淡一笑，有點不屑的意味。

“哦？”

“吾從不屈就，”龍宿仰頭看向盤旋向上的樓梯深處，似笑非笑，“不妨直說了，吾要的只有那一位的。”

想要噬咬進他溫熱的皮膚裏，吮吸他滾燙的血液，看他臉上痛苦而愉悅的樣子，然後——把他拖進黑暗中永恒相伴。

“真巧，我最疼愛的邪之子也想要他。”西蒙的眼睛映著燭光，宛若蠢蠢欲動的鬼火，暗藏威脅。

“那就各憑本事，”龍宿笑笑，已經站起來，“吾先失陪了。”不去看西蒙臉上陰冷詭譎的表情，悠然走到扶梯口，拾級而上。

維特在過道口碰到龍宿，他驚詫道：“M.r龍首，你也打算留宿嗎？”見龍宿默認，他換上誠摯而不過分熱情的表情，“那，請隨我往這裏來。”

“不必，”龍宿擺手阻止他，“帶吾到劍子房間去。”

“這……”維特吃驚之後，為難著。

“吾與劍子是多年好友，同塌而眠，胼手胝足，這是常有的事，吾去拜訪，劍子難道還會怪罪汝？”他久居上位，輕描淡寫的話也令人信服，倒真顯得維特少見多怪一樣。

“可是Master西蒙說……”

“吾已經知會闍皇，他並無異議。”

“那就……好吧，請跟我來。”維特被說服了，轉身帶著龍宿走回頭路。不一會兒，就到了劍子房間。

維特推開門，映入眼簾的是華美卻昏暗的居室，劍子斜靠在扶手椅上，似在閉目養神，見門開了睜開眼睛，看到去而覆返的維特也並無異色，只是透過維特看向他身後的龍宿，冷冷淡淡。

維特正要介紹龍宿的來意，龍宿已經揮手示意他離開，維特瞧劍子的表情也不像不滿，便行禮後闔上門離開了。

“請自便。”劍子說著，又閉上眼睛，竟似不願再看他一眼。

“吾知道，邪之子藏在什麽地方。”

“條件。”

“吾今日還未進食，”龍宿化去手中的扇子，走近劍子，金燦燦的眼眸像是誘惑一般，“一點點就夠了。”

劍子看了他半晌，右手指風如刀，在左手腕上一劃，鮮血就從傷口沁出。

“你……”劍子居然不討價還價，如此果決，倒讓龍宿吃驚，而後是哭笑不得，他執起劍子的手，俯下身去。

劍子轉過頭，不想去看龍宿吸血的樣子，卻感到腕上有柔軟而濕潤的東西滑過，他像被電擊中，一怔一驚後想抽回手，可是龍宿緊緊拉著，一時竟縮不回來。

傷口本就不深，在嗜血族的唾液作用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彌合，除了腕上殘留的血跡，連疤都沒有留下。

劍子怔怔地看向龍宿，卻落入一片楓色的溫柔凝視中，就好像很久之前，龍宿在不和劍子擡杠的時候，偶然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一樣。

就好像……龍宿仍然愛著他一樣。

就好像……他們依然是彼此最親近和信任的人一樣。

真是荒謬，我還在妄想什麽。劍子在心裏對自己斥責，他耳邊回響起那時千年樹對他的叮囑“溯果如輪回，除非死，如附骨之疽，永無解除的可能”。

劍子甩脫龍宿的手，呼吸如常，冷淡地道，“現在你可以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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