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靜夜晚，月色忽然一變。

萬丈高空之上烏雲翻墨，從四面八方一點點吞噬月輪，月華被掩沒，無星無月，天穹晦暗籠罩四野。山風驟然變大，帶來不詳的氣息。

雲間的氣流暗示著潛藏的危機，劍子凝神籌算，頓時皺眉，原本因為佛劍的介入而偏移的諸星星軌，仿佛被一股陰邪之力牽引，有重新陷入紊亂的跡象。

“這是……”劍子喃喃，就在這一刻，遮月的厚厚積雲突然全部散開——就像是被月亮反噬一樣，瞬間消融，露出一個……不，是一雙伴生的血月。

雙月紅得妖異，就像夜幕上鑲嵌了一對血瞳，冷冷俯視大地，不懷好意地窺視著。

“血色雙月，糟糕了啊，這是邪之子誕生了！”

茶理王焦躁地來回踱步，“哎呀，沒想到西蒙那個小子弄出來了，這下麻煩了。”

眾人面面相覷，任飛揚忍不住問道，“可是，俠刀之女不是已經死了嗎？”

“我也不知道，”茶理王指著窗外異樣的天象，煩躁不已，“不過我們嗜血族的古老典籍《寧暗血辯》記載，血色雙月出現，就是傳說中集合聖女、惡鬼、嗜血族三種血統的邪之子誕生了。”

“那怎麽辦，西蒙和他的手下現在就已經這麽麻煩了，再來一個邪之子，那不是更棘手了。”小俠嚇得跳起來。

傲笑紅塵起身，剛正的臉上神色果決，“不能再等了，劍君，陰陽師，藍英……正道和嗜血族的勢力此消彼長。”

“對啊對啊，我們現在有千年樹的汁液，塗在武器上，多叫幾個人一起去轟了那幫嗜血族的老巢！”秦假仙也站起來，三口組隨聲附和。

“可是……”茶理王還在猶豫。

“等等。”

正當眾人要做決定的時候，一個熟悉的身影化光出現在嵩棘居門外，白衣當風，飄逸如仙，一到就出言阻止。

劍子連夜來訪，他徑直進門，事態緊急，來不及和眾人寒暄，也就開門見山，“教父，如我所料不差，邪之子雖得以出生，但因其母體意外死亡，它先天不足，你們嗜血族典籍中，可有記載西蒙要做些什麽彌補它的不足？”

茶理王楞了一會，突然一拍腦門，大喊，“對啦，是這樣，邪之子需要大量的血，最好是高手的血，血液中蘊含的力量越多，越快令邪之子成長……”

高手的血……

話一出口，茶理王忽然噤聲，眾人也都意識到了什麽，有一瞬間沈寂。

劍子看向眾人，尤其是朝傲笑說“所以，諸位稍安勿躁，眼下不僅我們急，西蒙比我們更急，我們妄動，反而正合他心意。”

“與其考慮還尚幼的邪之子，不如擒賊先擒王，”劍子說到這裏，看向茶理王，“教父，我來的時候剛好碰到蘇安姑娘，她讓我帶一個好消息來，最多兩天，四分之三就要從王者之墓出來，等他出來，還有半分之間，有與嗜血族相克的神魔族襄助……”

他忽然一笑，語氣松快了些，“我們和嗜血族的決戰很快就要到了。”

“血色雙月？”疏樓的主人站在畫樓上，倚欄仰望，眉峰冷峭。

淒冷的夜色中，有一片小小的陰影在空中撲騰著靠近，盤旋著落進疏樓西風，不久，穆仙鳳挑著燈籠，提著一只手掌大小的蝙蝠上來了。

“此獸腿上似乎有信，鳳兒不敢妄動。”

慘黑色的蝙蝠，尖牙利嘴，翅膀不住撲騰，卻被少女的柔荑輕松揪著脖頸，毫無反抗之力。

龍宿伸手要取信，那蝙蝠見人靠近，掙紮得越發厲害，長而銳利的爪子抓撓著，穆仙鳳蹙眉，不動聲色地手指一捏，那蝙蝠瞬間癱軟下來。

龍宿取出信，對著燭光粗略掃了一眼，拇指一搓，那印花精致的信箋就化為齏粉，簌簌落了下來。他拿出水煙慢慢抽著，顯然是陷入思考。片刻後，龍宿才回神，吐出一口煙。

仙鳳知道這是主人有了決斷，便問道，“主人要回信答覆嗎？”

龍宿這才註意到侍立在身邊的穆仙鳳，目光在那只被點了穴道的蝙蝠上略過，答非所問，“鳳兒，上回劍子來訪，吾失陪了，實在過意不去，恐怕要煩勞汝再走一趟，邀請他明晚再來疏樓一聚。”

仙鳳想了想，卻道，“可是主人，鳳兒覺得這樣恐怕不成，劍子先生不拘小節，這樣失禮賠禮的理由不足以打動他。”

龍宿目光中就帶上一絲嘉悅，對於穆仙鳳的質疑毫不意外，像是對愛徒的考較得到了滿意的答案，“那就告訴他，吾剛巧得到一株百年紅蓮，打算親手熬制蓮子羹，有清心除煩、辟遏陰邪之效。”

“是。”

龍宿翻袖揚手，氣勁擊中遠處書案上的硯臺，一窪墨水蕩漾，彈起一粒墨珠，飛濺在擺開的薄宣上，化成數行蠅頭小楷。群蟻排衙的小字最後，“傲笑紅塵”四個字赫然在目。

“鳳兒，讓它回信吧。”

穆仙鳳走近，並指從紙上劃過，裁下寫了字的那一小片，卷好密封在蝙蝠腿上，然後走到窗邊，將癱軟的蝙蝠往外面隨手一拋，彈指擊出氣勁，從半空中直直墜落的蝙蝠驟然被解穴，撲棱著翅膀，驚慌失措地消失在夜色中。

從嵩棘居出來，陪茶理王走了一趟王者之墓，探望在棺中進階的四分之三，又去幽靈間壁托蘇安註意嗜血族動向，一夜奔波，等劍子回到豁然之境，天色欲曉。

清晨的豁然之境，鳥鳴啾啾，生機盎然，昨夜引起無數人震驚惶然的異像消失得了無痕跡，人間依舊是一片太平。

劍子剛要進入調息清修，忽然如有所感，睜開眼，就看到紅衣的少女迎著晨光走進豁然之境，“仙鳳？”

穆仙鳳微微一拜，恭敬而不失活潑，“總算先生在，鳳兒還以為要撲了空呢。”

劍子心情有些覆雜，他對穆仙鳳向來疼愛有加，視作自己的子侄，看到仙鳳自然是高興的，何況仙鳳前來，往往是替龍宿邀約相聚的，若是從前，他要麽欣然應允，若是實在無暇就歉然另約聚期，從沒有像現在這樣……躊躇難以決斷。

劍子稍許的冷淡，仙鳳或許註意到了，或許沒有，她還是一如以往笑語盈盈，大氣而嬌俏，將來意講明。

劍子聽罷，垂下眼簾，雪睫如高山晶瑩雪，將融，卻不化。

龍宿……就讓我來看看，你又有什麽話想要蒙騙我的。

他聽到自己在心底冷靜得近乎冷淡說著，漠然地看著心口無數翻湧的激烈情緒，一片片坍塌蒼白。

闍城。

血池中幼童瘦弱蒼白，斷斷續續發出細弱嗚咽，“不夠……這些都不敢夠”

西蒙站在血池邊，看著嗜血族向來罕見的後代，神色波瀾不驚，仿佛那不是他費盡心機保住的嗜血族最強的作品。

有人走到他身邊，手臂纏上來，姿態貼近而親昵，“你看起來不怎麽喜歡他？”他說的是問句，但是語氣中的幸災樂禍昭然若揭。

西蒙這才把視線落到身邊那人身上，闍皇的目光還是那樣陰冷孤高，像是眼前一切都不過是塵土。

他這冷淡的一眼，讓禔摩驀然噤聲——無論地位多高、和這個人多麽有親近都無法消弭的恐懼漫上心頭，然而一直壓抑的嫉妒讓禔摩已經接近瘋狂，他爭鋒相對地擡起頭，直視對方，“所以你看，有資格陪伴你的，只有我，冰爵禔摩，你的生命共同體。”

“未必。”黑暗闍城的王者啟唇，吐出兩個字。

“哈，”禔摩尖利地笑起來，“是那個軟弱無用的所謂闍皇夫人嗎？還是，她留下的這個……嗯，讓我想想，這個連當食物都不夠格的垃圾嗎？”

話音未落，禔摩忽然像斷線的風箏一樣，被甩了出去，他倒在地上，掙紮著再次擡起頭時，已經變臉，面孔猙獰，獠牙外露，西蒙居高臨下看著他，面露不屑，“是我太縱容你了，我能給你一切，自然能收回你的一切。不服從命令的棋子，連被拿在手裏的資格都沒有。”

黑暗中羽翅撲騰的聲音，一只蝙蝠飛近，西蒙手一伸，已經接住了來信，他隨意一看，唇邊流露出森冷而滿意的笑，“……傲笑紅塵？還真是一個難得的高手。”

他低頭看向從地上爬起來的禔摩，神色和緩了些，“起來吧，你明知道我正在為邪之子之事煩惱，何必再來添亂——我闍皇西蒙的孩子，難道是能讓人小覷的嗎？”

禔摩有了臺階下，回覆平常的面孔，也不再糾纏這件事，反而盯著信紙，語氣微妙，“這是你新的合作夥伴？”

西蒙無聲頷首，忽然道：“中原三教頂峰，你喜歡哪一個？”

“哪一種喜歡？”禔摩舔了舔獠牙，見西蒙沒有反應，便隨意想了想道，“那個白的，我和他打過，是強者，他的血一定能讓我力量大增。”

“哦？”西蒙不置可否，毀掉信紙，慢慢把碎片灑在地上，“我比較喜歡那個紫色的。”話出口，就感到禔摩握著自己手臂的力氣一下子加重，西蒙無聲一笑，霍然轉身，黑色的長鬥篷揚起，籠罩住身邊的人，西蒙一把捏住禔摩的下巴，一手撥弄著他禮帽上的十字架，感受到禔摩驟然急促的呼吸，唇邊緩緩勾起一絲冰冷的笑，“所以，你可不要讓我失望啊，我的冰爵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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