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4章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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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恨情仇,杜可一在蕭弦眼裏,似乎真的放下與世界的恨與仇,只剩下愛與情了。

她們將毯子鋪好,環形草坪最下面的坡坑裏的樂手們也基本準備就緒。周圍有情侶,有帶孩子的家庭,還有不少單身者與陪伴他們的晚霞。

“好了,飲料也放好了,來坐吧。”

蕭弦先靠躺下來,杜可一順勢靠在她的懷裏。這是蕭弦給杜可一身體養成的壞毛病,只要蕭弦在,杜可一就必定要到她身上占個位置。

她們知道這支樂隊主打City pop。過分繁榮帶來了富餘的慵懶,蕭弦車載和雨夜歌單裏就常駐此類,不過基本都是日文的,泰文的她沒怎麽聽過。其他形容均顯抽象,杜可一直白地說,這風格就像下班後周五的晚上。舒緩又明快,情緒中少有驟然跳躍帶來的曲折變化,大多是腳步在規律地旋轉,微醺著飄蕩,你大概可以站在貝斯弦或者鼓槌上。

周五,睡一覺起來什麽都可以去做,又什麽都可以暫且忘掉。陽光不錯,傍晚卻落雨,你因無所事事而感覺不到涼快,一切輕松都來得很突然。

“貝斯手小姐好漂亮。”杜可一瞇起眼睛,也要把人看清楚。

“我也覺得。”蕭弦讚和。

全場的氣氛不熱烈但很濃郁,心全在一處,是真正在愜意享受某事的氛圍。這首歌完,才終於來了個活動,大屏幕上開始隨機照向觀眾席,蕭弦她們沒想到第一個定格就是她和杜可一。

杜可一半天沒反應過來,主持人正喊些什麽,她也聽不懂,如夢初醒般地看著大屏幕。蕭弦也驚訝,但沒慌神,不由分說地先吻了杜可一下。杜可一這才明白怎麽回事,開心地笑起來,回吻著蕭弦。身邊人全在尖叫和鼓掌,樂手們更彈撥了一段助興。

分開吻,杜可一還對攝像機吐舌頭,蕭弦則有些害羞了,笑得靦腆。這是她們迄今為止接過的最大最大的吻,公然被那麽多人看見,簡直要被全球直播出去啦!杜可一對蕭弦喊到,此時人群又開始起別人的哄。

“超開心,蕭弦,我們結束了去海邊放煙花吧!”

“好。”蕭弦再吻杜可一。

可惜她們沒有泰國駕照,所以只能選擇去放煙花,雖然早想肆意妄為地騎摩托飆車了。杜可一自覺自己沒了工作身份的束縛,什麽事情都敢想、敢做。真有了塞翁失馬焉知非福的體悟。其實不過是自己把自己放過了,蒙混一下吧!

煙花完盡,杜可一定定地站在沙灘邊,雙足陷進濕沙裏,她要看看自己到底能陷多深,海浪不斷地輕拂她的腳踝。蕭弦才不陪她犯傻,坐到不遠處獨自喝啤酒去了。縱目,觀望遠處漁火,心想著明天去找個當地漁民家,一塊出海體驗打魚好了。

就怕不安全。蕭弦於是先自己在手機上查了查,發現沒有這種公開項目,她又到吧臺去用英語問。女老板幫她打了幾個電話,還真找到一家,不過女老板又有點擔心她和杜可一兩個人的安全。她們兩個女人又是外國人,出了事情老板覺得自己也擔不起。

折騰半天也沒把事情折騰出個水落石出,蕭弦放棄了計劃,倒是認識了女老板做朋友。明天蕭弦準備在老板的民宿住,還可以自帶原料來讓老板幫忙加工。

新識的朋友倆正在談天,杜可一跑進店裏來,濕漉漉的鞋子呱唧呱唧叫。女老板見她進來就很大方地笑問,杜可一是不是蕭弦的愛人。蕭弦說,是,杜可一自然也認識了女老板。

在這個她們兩個女人的婚戒再也不會受人質疑的地方,喝酒談笑著,女老板說自己的弟弟也同他的丈夫剛結婚。所以,她一眼就能看出來,蕭弦和杜可一是同性伴侶。而性取向喜歡男人的她自己嘛,則是獨身主義,結婚生子絕對免談,開這個海濱酒吧然後聽取大家的故事就是她最大的樂趣。

願望

看來明天的出海趕海是沒機會了,蕭弦和杜可一夜裏睡在吊床上聽海風,談起明天要不去菜場吧,感受下煙火氣。

“這個提議不錯,就是怕買什麽東西講價。”杜可一兩手掌一疊,放腦後,既悠閑又憂愁地躺著說。

借題,杜可一緊接著再笑道:“我們這代人啊,已經不像媽媽她們上幾代人了,大方,講起價來,我站在旁邊都焦灼。”

“你也焦灼?我還以為只有我呢。”蕭弦饒有興趣。

“對啊,別說你了,我以為我夠自來熟了吧,每次講價我就跟噎著了似的,手腳還一起發緊。”

“支支吾吾,生害怕被賣家罵死,哈哈哈哈哈哈。”吊床被杜可一笑得搖個不停。

蕭弦說:“我就見過外婆和媽媽講價,你還記得嗎?上次買蘑菇。”

“嗯哼,哪敢忘了,一百一的貨,外婆直接殺到六十拿下。”

“當時我倆不都在嗎?”杜可一也回憶起來。

那被砍下去的五十塊錢太鮮活,像條魚尾巴,將滿是海腥味的水,甩到杜可一的臉上。

…事情真實的情況的確像個家庭主婦才獨有的傳奇。外婆首先去問了一次,對方不少價,杜可一就像幫著外人那樣對外婆說,算了,人家不賣,咱們看下家。孫女不想外婆糾纏,外婆當即也表示放棄,走開逛了一大圈,再度回到攤位前,卻又是一頓砍價。這次比上次還猛,蕭弦在一旁拎著菜,聽,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外婆仍然堆笑著同老板講價。

原來外婆還會欲擒故縱啊!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估計也就這狀況:老板不耐煩地降降價,又興沖沖地提提價,最終被外婆笑盈盈地穩在中間,七十?五十?!六十!

成交!

他們真心不怕吵起來嗎…蕭弦捏住一把汗,杜可一也在旁邊聽,看看老板又看看外婆,聽到成交後,她立馬小小地吐了個舌頭尖,表情克制住誇張地看向她老婆。杜可一她老婆更正看得傻眼,對她眨巴眼睛,兩人全是滿心的佩服和驚悸。

接過裝蘑菇的大口袋,蕭弦伸出的手都是畢恭畢敬的,外婆這也太牛了!不愧是外婆!杜可一現在說起來,都快活得要出汗。之後她們婦妻更堅定只在網上訂菜,明碼標價,也不講價,誰都不認識誰…

“明天,看到什麽喜歡買就好了。”

“嗯…也不用…我們多久回去呢?”杜可一像是順著嘴提起這個,蕭弦知道她是心疼錢了,於是表現出輕松道:“玩就好好玩,其他事情別放心上。”

杜可一聽得出蕭弦的潛臺詞就是要自己信她,要杜可一別提那些掃人興的事。著實是掃興了,杜可一腦子裏突然又記起蕭弦曾經,多大一個小姐,同她杜可一就不是一個階層的人。對她提錢不一定庸俗,但肯定很難堪,提還提得那麽小心翼翼,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麽把自己看上眼了。

她們在一起,怎麽能把缺錢當個話題?就像當初飛機頭等艙裏那樣,太小市民。

所以杜可一不說了,卡上的短信她看得見,那些錢肯定夠她們在這裏舒坦地直度假到過年。可越是這樣富餘,她心裏就越難受,裏面有幾塊是自己賺的?杜可一其實根本沒有從失去畢生追求的工作的痛苦中解脫出來,好起來的假象她裝得太久,裝得連她自己都以為真的好了起來。

何苦比較情感失敗與職場受挫哪個更痛苦,都是被現實的鐵律,狠狠打了一棍子。

然而,又該怎麽辦呢?都到這個年紀了還不知道愛護自己的身體,她杜可一每次犯病的前兆就是積攢壓力。錢啊錢,愛也是你,恨也是你,不,我沒恨過你,但無論如何,我都不會因為你而後悔辭職。

杜可一翻身從吊床起來,走到蕭弦身邊,叫她去洗漱睡覺。

“好。”

洗澡,杜可一想著自己還是想開些吧,別那麽要強了,也像他們說的,別再犯擰了。所以就真的…就真的…安安心心地做一個不問世事的人吧…杜可一洗著洗著,手上力氣卸掉,站在鏡子前,默默地下淚。

等到杜可一平覆好心情出來,蕭弦已經在另一個浴室收拾好,護完膚,裹進被子像是睡著了。杜可一擦幹頭發,環顧著這所寬敞漂亮的房子,令她不安的房子…她還不想睡,又落寂地坐到外面的藤椅上,無聊賴地看向大海。她這人好傳統,既不會抽煙也不會喝酒,根本找不到個東西解悶。

眼前的大海比她還傳統,古板,依舊那樣,永遠都那樣,一個眼神也懶得給你的那樣。四周全黑洞洞的,杜可一到哪都吃閉門羹,但她不躁不煩,就靜靜地出神。

就這樣出一會兒神吧,輕松,千金難買一刻輕松。山月不知心裏事,水風空落眼前花,大海可能更是輕松的。杜可一看過那麽多次海,從來沒有一次像現在這樣,認為自己對海很順從。她應該像它那樣,走遠,走遠,無負債地獨自去到不存在角的地球上的一角,然後…

“怎麽了?不睡。”

思緒忽然被打斷,杜可一耳朵沒回神,露出來的肩頭先感覺到搭肩的柔軟,然後才是蕭弦被風吹得飄飛的輕音,杜可一的肩霎時也軟了。

“就喜歡看海,所以看看。”

“你快繼續睡,我待會兒就來。”杜可一說著卻沒回頭,手摸到蕭弦搭在她肩頭的手。

“杜可一,你騙我。”

“乖…你快睡吧,別害怕,我馬上來,啊。”杜可一哭過的鼻音起來了,她還笑,還哄別人。

蕭弦聽她疲憊地一笑,著急便將人抱住,道:“…你最笨了…你根本不會說謊。”

“杜可一,你這個大小姐能不能放過我…”

“天天被你牽魂引魄的,你有傷心倒是說啊…我又不命令你趕緊創一番事業…”蕭弦聲氣小小的,杜可一也覺得她小小的,小得杜可一回身就把她完完整整地給擁住了。

埋頭進愛人的頸窩,杜可一說:“蕭弦,我真的好不甘心,可是又有什麽辦法呢?”

“不甘心,也得受著…我不知道自己多久會再度受不住…”

“你說我這個人,明明度假那麽開心,還這樣,是不是閑得無聊,沒事找事?” 杜可一在蕭弦耳邊問,語氣異常的平靜,她明顯沒想要一個答案。

蕭弦也沒給她任何答案,反倒認真地問她:“親愛的,那你現在又有什麽願望呢?”

“我們一起去實現它好嗎?”

杜可一聞言松開懷抱,對蕭弦自嘲著,道:“哈,說了,你別笑。”

蕭弦趕緊回:“我不笑。”

“其實我…依然希望全世界的人們平等,幸福。”

“所以,這個願望還是放棄吧,我太自大了。”

杜可一聳了聳肩,她的動作好似一次細瘦的雕零。這樣的雕零再多幾次,就是枯萎。

我心中的雛菊,你即將枯萎了嗎?我不會讓你枯萎,因為你是我的雛菊…蕭弦抱緊了杜可一,喃喃地承諾道:“我們會實現它的,我們會實現它的……”

何必呢?

哈哈,不用哄我,我沒事,杜可一看著蕭弦憂心忡忡的臉,直覺得她真傻,真的。傻女,為了我杜可一這種人,何必呢?何必再向我保證,你會幫我實現荒誕的夢,我都快不信那玩意兒了。

那…?我們回去吧,杜可一只能說。好,我扶你。

蕭弦扶著情緒暫時穩定一些的杜可一回房間。蕭弦現在的心情,比起海風都還嘗不出個鹹淡。她很怕再聽杜可一說自暴自棄的話,但以杜可一目前的精神狀態來看,自暴自棄倒還成奢想了。

她最不應該的,是對這個無法被她點燃的世界,仍然抱有難以熄滅熱望。

何必呢?何必呢,蕭弦,你的“怕”應驗得真是時候。

杜可一緩緩脫開蕭弦的手,自行裹到床上去,抱住被子,似乎是鬧了一通累了,乏了,準備好好睡一覺。蕭弦把門窗關好,才睡到杜可一旁邊,她聽得出在耳邊吹拂的,並非杜可一入睡後平穩的呼吸。

“可一,還有什麽想說的嗎?”蕭弦側過身,手心貼住愛人臉頰。

何必呢?你一如既往地那麽溫柔。黑暗中,杜可一沒有立刻回應,因為她想到,提出讓蕭弦放棄她,就等於把蕭弦趕出家門。而杜可一想讓位,綁架蕭弦陪著她在泥潭裏越陷越深,踩一腳汙泥不是她蕭弦該受的罪。

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遠益清,亭亭凈植,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這才該是蕭弦,才該是杜可一心中高潔的孤膽英雌。

實際上,她與那蓮花確有相似,蕭弦真是幹凈得什麽也沒有了,只剩杜可一這麽個人,還把她往家領,作她最後一片避雨的荷葉。可我必然是最獨一無二的嗎?可我多久之後才不先她雕敝?留得殘荷聽雨聲。念頭做的箭矢一支比一支飛得疾,其中有一支猝不及防地射穿了杜可一的腦袋,但是啊,她想找到下一家人,下一池春水,又談何困難?

是的,原來怎麽就沒挖掘得更深一些:蕭弦她事業正值上升,且依舊風姿瀟灑,自己與她根本不應該在同一個層次,更別提,作她的伴侶,與她同床共枕…看來杜可一還是接受了自己的平庸,不免要與他人比較,首當其沖是蕭弦。

“可一?還在想事?”蕭弦的聲音又響了。

何必呢?堅持不懈地問…被蕭弦的關心挾持著,杜可一強迫自己輕笑說:“沒什麽,你辛苦了,快睡吧……”

“那你不抱著我麽?”蕭弦湊近她。

“抱。”

杜可一四肢僵硬地抱住她的狗狗,不知何時蕭弦就可能不再屬於我了,這一切都是不值當的,我不能再瞞你…所以杜可一忽然就開口問:“蕭弦,你想不想知道,我剛才在想什麽?”

“那你願意說麽?”蕭弦反問。

“你沒必要考慮我的心情。”杜可一無力地笑了,笑蕭弦怎麽還對自己那麽真誠,接著繼續說:“你這樣,我更不知該不該講了。”

“講吧,我想聽。”

“那狗狗不生氣,好不好?”

“好。”

反正我也沒什麽值得她留戀了,杜可一哄小孩似地說起剛才從沈默裏飛來的利箭,蕭弦是箭矢的第二受害者。一動不動。其實我只是又自卑了,感覺自己是你的拖累,對此,杜可一遲遲沒有開口解釋。

所以接下去,難道還要繼續挑明蕭弦的處境,失去杜可一就一無所有?還是鼓勵她再找下任能給她更好生活的人…杜可一作為禪讓者,理應平靜地表達寬容了,而開口卻又想補上那個解釋:

“唉,其實我也只是……”

“別說了,杜可一,你知不知道,我最怕的就是你擅自放過我…”蕭弦猝然用傷感的語氣撕開杜可一的調和,把臉側到一邊去。

“我…因為我那麽差勁不是嗎…”杜可一苦笑著,終於能苦得理所當然一點了啊,蕭弦同時苦笑著翻身脫開杜可一的懷抱問:“可能說得有點重,但是杜可一你真的信任過我嗎?”

“我不是在那麽多人面前…發誓我要作你終生的朋友、伴侶和妻子了嗎…”

蕭弦陡然淒愴的聲氣讓杜可一霎時回想起了婚禮的現場,海風吹拂過蕭夢玉的相框,戴在自己左手無名指的鉆戒閃閃發亮。那次婚禮…果然是太豪華也太奢侈了…我怎麽可能是那種場合的主角呢?

“或許,我從來就感到並一直到今天,我都覺得自己配不上你吧,蕭弦。”杜可一在念不知是何人的臺詞。

“明明就很平庸卻不能接受現實,想當年還是你追求的我…現在想想何德何能啊…”

蕭弦知道杜可一說的話,全是十分的真心,半點嘲弄都不帶。正因為不帶嘲弄,所以才滿是嘲弄,蕭弦已經將自己完全融化了去包裹杜可一,而杜可一竟然還在忌憚她無用的外殼。

無論我怎麽愛你,你都還以為我在施舍。

但不知道為什麽,蕭弦絲毫不生氣,只略有些疲憊。她們之間從出生那刻起就無法彌合的差距,今天才被蕭弦真正察覺到,反觀杜可一,她已經在彌補這種差距的路上,精疲力盡了。

“蕭弦,我是說真心話,你太好了,好得讓我懷疑自己啊…”

“雖然逞強不是逞給你看的,但我確實…很失敗…我想給你最好的自己,我不想連累你…”

“我愛你,你卻能愛得比我還多,我受之有愧,真的。”杜可一又笑了,她就是非得要把蕭弦的五臟都笑碎了,她才肯接著哭。

蕭弦,我想杜可一還是太愛你了,但凡她有一點點不愛你,她也不會對你自卑到這個程度。

“謝謝你不嫌棄我…蕭弦…謝謝你…”

“……”

對杜可一的道謝置若罔聞,蕭弦不再應答也不回身,她的淚水,比她內心的傷口還沈默,傷口是兩片緊閉的嘴唇。她最愛的小杜警官果真變了,曾經一顆驕傲的心像幹饃一樣被人掰開,然後成了一捧齏粉,飄散在風中,那些殘害她的人的手指縫裏還留有些白。

…難道只有過去的她,能夠接受我平等的愛嗎?杜可一變了…不,先冷靜,杜可一現在內心很脆弱,精神狀態極其不穩定,所以不要去輕易地對她作比較和懷疑。蕭弦慢慢平撫下情緒,暫停回望過去,她們都不知道該怎麽解開眼下的死局。杜可一沒想等個答案,昏昏欲睡,蕭弦則清醒地明白,自己當即無論如何表白,也派不上用場。

更不能爭辯和吵架,縱然自己真有委屈。

要不就先睡覺,以靜養動,只要自己不計較,等杜可一把一時悲哀宣洩出去,就沒事了。蕭弦能理解杜可一方才出言的意思,如果換作是自己,可能她也會以離開的背影作結,送給對方解脫。

太陽底下無新事,蕭弦理性地看待今晚的變故,忽然想起十多年前的某件事。唉,看來天下所有人都在犯同一種錯誤,白韻犯過的錯,蕭弦和杜可一又沿路尋來。

人類從歷史中學到的唯一經驗果真是什麽都沒學到啊!想著,蕭弦再翻身回去,幫杜可一把被子掖好,她已經睡著。

沈默挑戰

這一夜裏,杜可一中途又醒過來了兩次,驚醒,因為噩夢。蕭弦今晚睡得熟,她並不知道杜可一在滿頭大汗之後的熱淚奔湧,不知道這全是為了她的,為了蕭弦到最後,依然將杜可一抱在懷中。

中途醒過來腦袋異常清醒著,到底誰傻啊…杜可一,你竟然想同她分開,在發揮你大度之前,看看這大度是否愚蠢…真是愚蠢至極了…

八個小時過去,兩個人都睡進了一團光裏。實際上她們都醒了,但意外默契地沒有睜開眼睛。不睜眼就好像在逃避昨晚的事情,杜可一覺得不能這樣,至少自己不能,然而具體應該怎樣,她還沒想好。

杜可一主要還是怕再情緒上頭說錯話,該道歉還是道謝呢?到現在,情緒統統過去了,哪一頭她都說不出口,她卑鄙地只想讓事情過去。

“起來吧。”

空氣顫動了一下,是蕭弦更先輕輕地開口說。

她也更先起來穿衣服,關於昨晚的事一句都沒提,只在說一會兒吃過女老板送來的早餐後,中午再去吃泰式瓦罐火鍋,今天有點涼,吃那個舒服。嗯…杜可一找不到話只能把哼哼嘟嘟當回應,自然既沒提起昨晚的事,更沒有表現出再往下討論的打算。

情緒而已,過去就過去了吧!蕭弦正站在鏡子前面,仔細地戴耳環。不知道怎麽地杜可一就走了過來,然後讓蕭弦自然地打了個小激靈。原來是她默默地把蕭弦從腰抱住了,臉頰貼著愛人的肩,讓蕭弦感覺她怎麽綿柔的一片比這絲綢還親膚,連呼吸都很乖。

“怎麽了?乖乖。”

蕭弦希望杜可一別提昨晚的事情,杜可一正好也沒說話,只是蹭了蹭蕭弦,估計在道歉。

很快讀懂了小狐貍的意思,蕭弦於是笑道:“停停…癢…”

癢也不管,杜可一還蹭,還蹭。蕭弦都求饒,說她外衣還沒穿好呢,等會兒再鬧。杜可一這才不鬧,但仍然不說話,去收拾自己的東西。

之後直到出門,杜可一始終嘟著嘴,蕭弦知道她心情其實不錯,也不多過問她。說不說話與她們如何相處之間,關系不大,她們出門便沿著海濱走廊散步,日光初生,海風輕薄而透亮。杜可一把手插進外衣袋子,腳邁一步,手也跟著甩一拍,好像在指揮風的交通。

蕭弦還沒來得及給她錄像,剛拿起手機,杜可一忽然正步轉身,湊到蕭弦面前用手解她外衣的扣子。這可把蕭弦嚇一跳,海邊沒什麽人但不代表她們要做什麽親密動作啊!結果杜可一只是想抱她,再讓蕭弦把她圍在衣服裏。

杜可一這一抱,又給蕭弦造成一個心軟的激靈。

當然,不消她開口指示蕭弦也會照做,海風吹得蕭弦鼻子紅一陣白一陣,她用兩邊的衣服將杜可一嚴嚴實實地蓋著,小半天,她才聽到衣領裏面冒出來句話:“我想做個挑戰,今天一天都不說話。”

“誒?因為好玩嗎?”蕭弦對此只能想到玩笑。

“我不想說錯話…”

“不想讓你生氣…”

蕭弦聽杜可一稚氣的言語,立馬再笑:“真的嗎?不是賭氣?我沒生氣啊,哈哈哈哈。”

杜可一以蹭蹭回應,並非賭氣,她是真心誠意地在用這種小孩子氣的幼稚方式,解決成年人間的嚴肅問題。好好好,如果是杜可一的話,蕭弦能理解,不僅不會猜疑和嘲笑,她反而很期待接下去的一天將會多有趣。

“那咱們就明天早上再說話咯。”

“等你對我說‘早上好’。”

嗯!杜可一把臉擡起來,點點頭,額頭上的傷疤好似一縷頭發,染了層淡金。惹得蕭弦直想吻她,吻她那道褪去結痂的傷疤。就算吻,其實也沒關系,周圍人早已習以為常。

“好啦,走吧。”

她們兩個倒是心照不宣,各種比比劃劃,但外人還以為杜可一是非健全人,剛坐下桌,服務員就有意識地照顧著她們。牛肉份量看起來也因此而有所增加。這給婦妻倆整得怪不好意思,想張嘴解釋,杜可一不能打破規則,蕭弦又難為情地解釋不清楚,只能雙手合十請各位不必客氣,千萬別客氣!

飯中,杜可一趕緊發微信給蕭弦說,要不這事算了吧…這未免太消費其他人的好意了,漫說對真正的非健全群體也不夠尊重。

確實是這個道理,但蕭弦仍然舍不得錯過這麽有趣的活動,於是道:“那你就只不對我說嘛。”

杜可一摸著下巴覺出這個提議真不錯,邊深深點頭,邊傻笑。現在她不僅嘴打不開,看起來腦子也不太好使了。蕭弦卻也陪她笑,笑,笑得全然不顧周圍人眼光,笑得讓杜可一猛地感受到某種確信:她們肯定會在一起一輩子,她們本來就應該在一起一輩子的 。

鼻子酸酸,好想哭啊……

把頭努力一轉,杜可一去給蕭弦涮肉,假意揉揉眼睛,蕭弦問她被煙熏到了嗎?所幸隔著白白的一層煙幕,杜可一的淚光,她看不清。

搖頭,杜可一只把筷子擡起來,邀蕭弦來吃。周圍還那麽多人呢,不幹,不幹,蕭弦很顧及地拿碗去接住。

感謝款待,即將離開餐廳,結賬時服務員給蕭弦派發了一張傳單,說如果去看這場表演,下次再來餐廳就有折扣。杜可一湊過去一看內容,嘴角瞬時撇到南極,拼命搖頭,她明知道服務員還在旁邊,卻有意借著自己被人誤解的身份把正不知如何回答的蕭弦拖走。

“啊…是人//妖表演啊……”

“嗯,我們不去,不能把人類奇觀化,然後賞玩。”

“不然哪一天,這種荒唐事也會輪到我們自己頭上。”蕭弦皺眉說著,看向杜可一。

杜可一忙點點頭,拿過宣傳單認真地揉成一團,腳步噔噔地跑出去丟進垃圾箱。她像處理了一件很大的事情,然後再對蕭弦叉腰,三度表達反對如此作為。

除開真正的跨性別者,還有生計的窘迫命令他們中的大部分人不得不走上這條路。杜可一無比同情她們,所以杜可一才更不能抱著獵奇的心理去那種展覽她們的地方,高高在上,叫囂喝彩。

僅因身體與大部分人略有不同,怎麽就成了奇觀?怎麽不來個順直人表演?同為人類,我們又憑什麽消費她們?如果真的關心,為什麽社會不給她們其他謀生之路?但凡有一個人是被逼無奈,這種表演就不應該存在!是的,我都懂,可是…我又能再為她們做些什麽呢?杜可一覺得自己不能再繼續憤慨了,不然又會止不住過激情緒。

“那我們繼續按照原計劃進行?”蕭弦牽住杜可一的手,杜可一靠她胳膊上,讚同。

今天天氣晴朗,晝夜溫差大,在風完全變涼之前,她們打算去現代些的地方感受下都市賽博朋克。為了融入氣氛,兩個人特意去換了套鑲熒光條的特制服,戴上鐳射眼鏡,酷斃啦!這難道不比圍觀他人的苦難更有意義?

同時也真是難為杜可一了,那麽值得興奮的事,她也只能對蕭弦比劃和啊哇叫。這次換蕭弦說,別再繼續了吧,我的賽博啞巴新娘。

“……”

無語,能說話杜可一也不想說了,只見她吐著舌頭,瞇起眼睛,手指比成槍,對蕭弦一頓瞄準。

“…傻死了…玩夠了就去吃夜宵吧。”蕭弦也給了杜可一一槍,還煞有介事地吹吹指尖。

道歉抱抱

啞巴新娘杜可一不會輕易服蕭弦這口氣,手/槍戰既然開始了,她就得成為打響最後一槍的那個人。

這四周人可不算少,轉轉眼睛,杜可一先把小調皮裝進罐子裏腌制,拉上蕭弦鉆去專門的室內CS模擬場地,要來一場真正的槍手對決。離上次拿槍已經將近十五年了,蕭弦拿了一把起來在手掌中顛顛,笑,再仿真也不過是假貨,距離再遙遠也不能抵擋某種熟悉感湧上心頭,蕭弦擺了個標準的起勢,無意卻又帶著點沖動。

很快,蕭弦就把身體松活下去,偏頭示意杜可一:“走吧,啞巴新娘,咱倆切磋,切磋。”

“哼哼!”杜可一早已選好裝備,得意地回應著蕭弦的挑釁。

確實自己也太久沒摸槍,真動起身子骨來沒幾分鐘,杜可一就曉得自己生疏了。那十多年前的經歷快比得起上輩子的事情,冥冥中誰都能感覺到它存在,但當你想要仔細回憶乃至捕捉它時,又不能確信這樣做會造成怎樣的後果。蹙蹙眉,杜可一不願憶起的是她與蕭弦那晚荷槍實彈的追逐戰,她們之間更有意義的夜晚多了去了,何必再走回頭路?

是的,每條路都在腳下,之所以在腳下,正因為不法知其所蹤。杜可一於是主動把綿延的路揉搓成一個整點,她正棲身於暗處,等待蕭弦的隊友更先開槍暴露他們隊的位置。

然而玩到現在,杜可一的隊伍其實只剩她一人了。

該如何引誘他們開槍?杜可一毫無把握;繼續蹲守在這裏能夠翻盤嗎?杜可一更沒伎倆。三分鐘,五分鐘,時間改變不了敵眾我寡,黑暗中的杜可一有些想放棄投降,反正贏或不贏,只不過是場游戲。但她還不能。她不能放棄不是因為還想賭一口小孩子脾氣,而是出於,她不能不給十年前的自己一個交代。

不稱職的警察在失去職務後並不打算再將錯誤犯一遍,聞著微弱的聲響即刻開槍,激光勇毅地刺破層層黑暗,打亮前方某個人的淘汰燈。杜可一站在十字路口,新舊的光影重疊,頭頂是天花板而不見月光。

蕭弦帶著隊,果然正端著槍等待杜可一投降,這次她如舊沒有說話,同時也沒有開槍。

同時,她們更沒有在痛苦中接吻,杜可一猜中命運般地笑了笑,舉起雙手說道:“你贏了,我投降。”

“因為剛才竟然沒有打中你。”

“不僅沒打中我,對我說的第一句話,也不是‘早上好’。”

然後她們都笑了,杜可一笑自己無論如何都會重蹈覆轍,場地中的燈光限制解除,游戲結束。

“唉呀呀,連沈默挑戰也失敗了呀!”兩人走出場地準備奔向夜市,杜可一嘴裏念念叨叨。

“怎麽,有懲罰麽?”蕭弦笑問。

“你想得美。”杜可一反駁。

聽杜可一那麽一說,蕭弦反而來了興趣想逗逗她,便語氣頗為不滿地道:“謔,某人明明說過沈默挑戰是為了安慰我的,現在不僅挑戰失敗,剛才還想著又對我開槍呢。”

“傷心了,不會好了,昨天某人竟然還叫我走,想把我丟下,太難過了。”說著說著蕭弦真扶著額頭,表情悲傷。

“誒誒誒…哪有啊!我不是那個意思…”杜可一慌了神,以為蕭弦當真不開心。

蕭弦不說話,撇嘴,昂著頭只去看前方燈火燦爛,不看杜可一。所幸這小道上人不多,杜可一見蕭弦不看自己,急不可耐地跑到她面前去把人攔住,嘴上趕忙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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