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4章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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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黃昏夕陽後,夜飲,繁星之下,周圍早已消失了人氣。涼風吹起來,海附和著風的嗚咽,笛音似有若無間,蕭弦低聲說,我們回屋子裏去吧。

她們回到租住的獨棟海景房,進門,心照不宣地都沒有去開燈。杜可一難為情地回身過去,月光一簇地映在她臉上,心跳在加熱空氣,蕭弦輕輕地抱住她,接吻,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倒進被子裏去。

杜可一熱得快發酵了。

“寶貝…我現在就說我愛你…你信麽?”

“嗯…嗯…”杜可一迷離中看著天窗上的星星,還以為是幻覺,但那次說的話,全都不作假。

…尊重我們發自心靈深處的人性渴望,庸俗是我們必備的生存狀態。

好了,好了,趕緊看下一張,兩個人都開始有點心悸。下一張照片,蕭弦沒印象,杜可一拿來看了幾眼後才想起來是什麽。這是她隨手用蕭弦的手機拍的自己的手,以及無名指處的戒指,當時蕭弦換了手機,杜可一僅僅用此試試像素而已。

“原來如此…是這個啊。”蕭弦感嘆。

“不過,我還沒見過像你那麽不正式送戒指的人。”

“一點儀式感都沒有,直接在出租屋就把盒子拿出來,還緊張得要命。”杜可一笑說。

“畢竟是我第一次送女孩子戒指,不熟練很正常。”蕭弦躺到杜可一腿上,給自己找補。

杜可一借題發揮道: “那你還要有幾次啊?起開,起開,不歡迎你躺這裏。”說著她就去扒拉蕭弦。

“別,有且僅有送你那一次…”

“這還算像話。”杜可一接著繼續看別的照片。

而蕭弦卻沒能從戒指的話題出來,她想起自己去訂戒指那天,以及取到貨那天的情形。她當時可是在幫李恩幹壞事,如此兇險,況且戒指這事也沒有和杜可一商量,那戒指可能更有些栓住杜可一,祈求她別離開自己的意味吧。

實際上,取到戒指與真正送出之間還有三天,那三天蕭弦都在糾結,送還是不送。決定好送,總感覺自己勇氣不足,不負責任,讓整件事看起來無比荒唐。但若是不送,她又感到惶恐,不甘心,放不下去心中的愛情,被那炬火般的愛情折磨得體無完膚。

蕭弦根本不敢想象杜可一愛上其他人,盡管她努力過無數次,企圖通過這種殘忍的方法逼迫自己放下杜可一。杜可一也是如此,甚至力道更勁,用毒更猛,但癌癥只能被拖住它病變到置人於死地的步伐而無法被根除,不是麽?

“……”

她們接著都不想再往後翻了,按照順序,蕭弦出國的十年緊隨其後,照片不過是種變換著的苦中作樂的演繹法。

“好了…不看了。”

“…嗯…再讓我靠著你一會兒…”蕭弦靜靜地躺在杜可一的腿上,氣氛有些傷感。

杜可一看著蕭弦平靜的臉,忽然笑著問 :“蕭弦,你覺得是我先死還是你先?”她們之間早已不忌諱這個。

“說這個倒是想起很多人的回答了,我認為沒必要討論這種問題,可以不回答嗎?”蕭弦把一個答案變回問。

“好吧,你真狡猾。”

“學的你。”兩個人於是都笑了。

無論誰先離去,都會給雙方留下巨大的創傷,即便有一方對此已經無可察覺了。但杜可一仍然執意往下挖掘,她想,如果蕭弦再離開她一次,她一定會隨她而去的吧。

唉!杜可一暗自嘆息。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晝短苦夜長,何不秉燭游?她又揉了揉蕭弦的臉。

蕭弦與杜可一的四季

文體雜糅的實驗章

大多數活人對四季,早已生成某種自然地反應,大家的記憶仿佛是近似的,一個人說起,其他人就開始點頭稱是。春天不生機盎然一點人們就以為它不稱職,夏天讓人很期待清風徐來而不對它的熱情置可否,秋天會通知你提前把圍巾拿出來準備好迎接它,冬天則時常遭到某些人的抱怨,建議直接取消掉。

杜可一想,這大概來源於生活對人的訓練,或者是人對自我感官的無奈放棄。而她的感官不改往昔的敏感,渴望一年四季被了解,被了解在一年四季。

興許你會反駁說,我對它們仍然了解。是的,杜可一也喜歡冬天,心中留有它的位置,夏天的陽光同樣令她著迷,她願意寬容春天的頹敗,秋天也時常輕衫短衣。

然而認真計較起來,她發現自己能夠立馬提起的與它們相關的詞匯,竟然不能超過五個,迷迷糊糊。但如果將它們首尾回環地套在一起,有序排列,杜可一感覺四季具體得有點像個色輪。杜可一曾想象過將這色輪折成風車,吹動,四季便開始吱呀吱呀地輪轉。

風,當然是關鍵,四季是被風吹出來的,對此蕭弦也不得不表示同意。她又因此而常常在思索,風是僅有一只,還是集結了一群?它們棲居的巢穴又建在何處?於哪個季節建起?

蕭弦對躺在身邊的杜可一說,希望一切發生在夏天的一個池塘裏,蛙聲鼓鼓,蓮葉田田,天空倒影在略帶碧綠的水面,雲朵吸飽水後變得更加綿軟。黃昏,她們躺在一張同樣潔白柔軟的床上,開著窗,杜可一說,噓,那你得輕輕地走近,時刻註意蜻蜓與蝴蝶之類的小偵察機,如果不慎碰到那一簇簇高傲的蘆葦,記得暫時屏住呼吸,並嚴格保持鎮定。

現在開始,握緊你手中的網,等待風們於池水深處湧起,再耐心些,直到那陣輕快沖開蘆葦最後的阻撓,你隨即迅速揮網,讓那些風在網兜裏掙紮,並任由其一味地往前沖鋒,你則氣宇軒昂地叉腰站住,享受你的勝利…原來如此,蕭弦微微地點頭,她們似乎當真去捕過風。

“那如果發生在冬天呢?”

“冬天啊…”

冬天啊,風可能也會冬眠吧,雖然實際上並非如此,它們簡直在囂張地裸//奔,更何況它們本來就赤條條地從未著衣物。你會想擁抱它們麽?杜可一問蕭弦道。蕭弦答,即便抱了也是它們抱住我,我穿得那麽厚,它們也僅僅能將我的大衣揚起其中一角而已。那它們的老家,可能就在你的大衣裏,杜可一笑,蕭弦不語,搖搖頭也笑,感覺身上癢癢的,心理作用。

那麽不說風了,我們能不能說說花?蕭弦說,不,我們為什麽不聊聊窗外那些房子呢?那些漂亮的屋頂,雖然它不是自然的產物。杜可一來者不拒,表示當然可以。

屋頂,它其實那麽繁忙,但人們卻對此一無所知,更或者假裝無視。某次和蕭弦的旅行中,杜可一看到了那群未被人類馴養的鴿子,在遠處的紅頂房上歇腳。是個秋天,紅頂房角掛著的淒涼,幫杜可一記住了節氣。太陽落下了,屋頂替它擦了擦灰,從不見挽留,雨點落下了,屋頂則偏心給了它一個新家,縱容它在自己的脊梁上滾跳,揪住自己的頭發撒歡,然後再教它學會飛行,放它適時離開對家的依戀,飛向大海。

還有燕的借宿,還有歌的纏綿…屋頂明明是那麽忙,卻沒人註意到它的奉獻,因為它很笨,呆呆地立著,不會說話,只作一種母性地等待,乃至被外物劃得全身都是傷,想必你也看過屋頂的破舊與殘損吧。

杜可一傷感了,回身抱住蕭弦道,別不告訴我,別默默承受代價。

“好…還有春天沒說呢,親愛的。”

春天,女孩們,我應該說些什麽?倒是你該學會想象了,杜可一反問蕭弦。花,很多很多花瓣,被我拋到天上去。就像被你摘回的四葉草,插在裝滿水的玻璃花瓶裏,最後慢慢枯萎麽?精美存於瞬息,它們可沒有能在水下呼吸的根莖,杜可一笑。可我依舊喜愛花們飄落下來的感覺,蕭弦接著道,它們比雨輕,比雪重,比風甜,比歌悠揚。

在這個世界上,最空洞寂寥的東西必然有雪。它亦是倔強的,心性高強,不願在人前輕易融化而露出水本質的軟弱,被堆成雪人,極力地昂立著頭。它下降到人間時毫無聲息,一塊一塊地癱在泥上,等春天來到,又融化得悄悄靜靜,一片一片退開讓因窒息而臉色發黑的大地喘氣,讓人還以為是某種皮膚病消了。

但是怎麽辦,寶貝,春天是沒有雪的,窗邊,蕭弦在吻她。而它已經贈送了你花了,不是嗎?一朵被你逐步解剖成花瓣的花,你的手碰到她青春的露水,剛從成熟的果實上,滴落下,混合著比她重的雨,比她輕的雪,沒她甜美的風,沒她悠揚的歌。

“蕭弦…嗯…”

“…到了嗎?”時隔一年地圖再度被打開,我們的目的地。

“…”

拿起花灑往杜可一身上噴水,給她用浴花打泡泡,接下去我們再來聊點什麽?蕭弦問。睡覺吧,杜可一在她懷裏說,讓我們一同昏迷過去,醒來後,沿著蔚藍淺海中的列車軌道,等著我追逐你。最好是夏天,夏天你很少來,蕭弦笑笑說,還想看你穿裙子,那樣很美。

那你呢?穿著睡裙坐在沙發擺弄你的電腦,和人溝通到無語凝噎,還要賠笑臉嗎?抑或是聽著那些令見多識廣的你都不可思議的案子扶額,反正我是聽不懂,英文不好,等你教教。要不休息一下,我幫你辮個頭發?當你把頭發束起來,多麽優雅。

情感危機

接下去會按時間發展順序續寫中年故事:

“今晚要應酬啊?多久,我去接你?”

“太晚了,你別來。”

“我不,我偏要來。”杜可一說著就把電話掛掉,然後又在微信上問蕭弦要地址。

蕭弦也沒猶豫地把地址發了過去,她這個女人,杜可一還不了解麽?對她好,她難免要推辭一下,如果期待成真當然坦然收下,假若沒成真也不至於失望太多,時刻為身心備齊失望逃跑時所需的補給品。

老板要求團建,蕭弦像其他老油條那樣幾番推脫,竟也沒用,別人還反問她沒結婚也不用顧家啊?她簡直有點充當團隊門面的作用了。稍缺了她的風韻一點,活動的身價就會被折損似的。

蕭弦固然討厭這種物化和誤解,卻沒辦法改變大多數人的想法。是的,年歲的增長讓她自然變成了一個有風韻的女人,這點杜可一表示讚同,特別是她又重新開始吸煙的時候,滿足了人們對風韻的字面想象。

對於吸煙,杜可一真沒嚴管過蕭弦,她本人其實也很少碰那東西。不管她是因為杜可一知道,在自己幫不到她的時候,煙或許能幫她。至於應酬和聚會,杜可一更不去插嘴。這事又不怪蕭弦,再說了,談個戀愛她哪來那麽多要求?她反倒希望蕭弦能多認識些新朋友,她不樂意彼此的社交歸零,特別是對蕭弦而言。

繼續說吸煙,剛開始拾起這個絕不值得提倡的習慣時,蕭弦還躲著杜可一偷偷地進行,從不在家吸。直到偶然被杜可一聞出煙味,正要狡辯,看著愛人皺眉頭的樣子,她立馬就守不住心虛,招供了。

“怎麽突然想起來吸煙了?”杜可一沒生氣,溫柔且認真地問她,讓她說理由。

“壓力有點大…”

蕭弦尷尬笑笑,少量工作上的事情,在絕不透露任何隱私的情況下,她會和杜可一講講。蕭弦的工作不談任何感情,感情在解決問題的過程中全是無意義的絆腳石,她只談利益只談錢,這才是對委托人負責任。

但對具體人的人文關懷還是不可或缺的,蕭弦很相信杜可一樸素正義的直覺,尤其是她對受害人的體諒與理解,經常被蕭律師借鑒來安撫委托人。但當偶爾碰到情感過分糾結纏繞的委托,蕭弦就不願意再去擾杜可一,她知道她會跟著很傷心。

蕭弦對她愛的人,還是太體貼了,她似乎一定要自己的身心都捏在杜可一手裏,她才安心。她受不了自己的自由太大,不被杜可一管著,她就憂慮自己會失去獨特的地位。杜可一都怕她有點病態了。杜可一有次和她聊起這個問題,很直白地問她是不是把床上的愛好帶到日常來了,蕭弦也坦白回答沒有,就當她太需要安全感吧。

這甚至間接影響到了她們的家庭財務政策。她們有一個共用賬戶,每個月按照一定比例往裏劃定額,用於日常開銷和大支出。至於剩下的部分,蕭弦的支出信息綁在杜可一手機上,這是蕭弦主動要求的,杜可一自然也只是單純地看看她的支出短信,其他不過問。

“…好吧…就按你說的辦。”

好吧…杜可一在微信上又對蕭弦叮囑道,別喝太多了,自己晚上會早些到地方等她。杜可一心想著今天也沒輪到自己值班,應該沒理由失約,但事情果然不能想順了,或者說不能想滿,這點她該學學蕭弦。

事情想得太滿就會量變質變成別的東西,杜可一當真被抓住加班,倒黴得要死,搞得她直想罵人。她在隊裏似乎也有必然存在的理由,幾乎每一期安全宣傳手冊上都還有她的照片,她很希望這不僅僅出於她的外形,更重要的是源於她的工作能力。

說點實在話,杜可一早在崗位上從普度眾生的心態,變成了只渡有緣人。是誰發明了上班?對工作的熱愛於大多數人而言都是有限的。

無奈職責就是職責,縱有千種抱怨,她也必須用最大的專註和耐心去解決問題,負起她該負的責任。假如暫時無力辭職,也只能幹一行認一行,又不是沒給自己發工資,無情理應是工作的本質,別想著它能對自己有什麽溫柔,唉,她只能借此安慰自己的疲累…這世界上誰活得輕松啊?誰不累呢?

臨時收到通知,杜可一就極度抱歉地和蕭弦發了消息,請求原諒,然而那邊估計已經喝上了,根本沒回應。之後杜可一也陷進工作裏,連想失約這件事的時間和腦容量都沒有。

看了眼時間已經九點,杜可一心知蕭弦該回來了,但任務還剩個尾巴,蕭弦沒回消息,杜可一想再加緊一點,至少有餘地補救。

接著蕭弦就給杜可一發了消息,淡淡地說沒事,她本來還把杜可一會來接她這個約定,當作自己堅持把這輪酒喝完的理由。獨自站在街邊,在她坐車來時就設想能看到愛人的那個位置,嘆了口氣,沈默地站了半天,心生委屈。

“算了…快回去吧…”

“都回覆過沒事…再不回去她會擔心的。”

十點才結束,蕭弦此時又有一點後悔沒接受同事的邀請一同乘車回去。她的頭微微地開始發脹,疼痛,明明都是些可以忽略不計的不適感,卻隨著失落委屈的情緒而被放大。自己的身體比不得過去那般經得起折騰,大病肯定沒有,小病會逐漸顯出端倪也不是不可能。她走在街道上不自覺又聯想自己患病,這種心情確實病態,病態地需要杜可一對她的偏愛。

她為什麽非要對自己苛刻到這種程度?愛人沒有完成自己的期待而後自己為此生氣委屈,不是應該的麽?不,蕭弦目前意識不到,她胃裏有點不舒服,想吐,頭也更暈了。秋天的涼風最傷人,她強忍著站在一處陰影裏不失態,打了車。

手機一開屏杜可一的消息已經來到,道歉說能不能稍微再等等,馬上到。蕭弦則即刻拒絕,說自己已經坐在了車上。她略帶了點賭氣地關上手機,等車,蕭弦登時又很期望杜可一真的能來,這車上坐的就是她。

工作難道比我還重要麽?工作不能推脫,我就能推脫麽?道理蕭弦能想通,工作才是給人蓄能的電池,但她不管,她生氣,她就胡攪蠻纏一次怎麽了?蕭弦看著地上的影子,默默質問道,憑什麽,憑什麽,杜可一,憑什麽…

等到車來了,杜可一也沒來,她不可能來,都怪蕭弦把話說得太滿,量變導致質變。

車停在蕭弦面前夜燈照過來,男司機叫她快點上車,這裏可不能久停。他不耐煩的語氣讓蕭弦更是竄火,但她能忍住,卻忍不住把門關得有些重。蕭弦平時很註意這點,這是她從來不願意犯的錯誤。

“嘖,你別砸我門啊…”男司機抱怨了一句。

“…沒素質。”這句司機可能沒說,但蕭弦似乎聽到了。

“不好意思…”

“知道不好意思還砸…”

求求你們閉嘴吧,蕭弦幽幽地道歉,她真心煩透了。拼命頂住持續積累的壓力,雙手抱著肚子,手緊緊抓住自己的胳膊,她預感自己會暈車,狀態實在太糟糕,淚不禁讓她再看不清窗外的霓虹燈亂閃。司機開得風快,像是希望趕緊結束這單,馬上重啟下單,擺脫蕭弦這個惹他不快的累贅。

胃中開始翻江倒海的蕭弦不能開口與司機交流。她眼裏的霓虹燈仿佛一個個流星拖曳著尾巴,從機械地亂閃變成無規章地翻舞,很快它們就在蕭弦婆娑淚眼中,連成一帶紅色的警戒線。唾液不斷地越過正常的定量往口腔裏冒,蕭弦收緊喉頭,把全身的力量都放在壓抑體內幾欲噴發的火山之上。

到了…就快到了…她腳底發軟地下車,這次終於把門輕柔地關好,沒再惹司機生氣。隨後,她瘋狂地挪動到垃圾桶邊,刺鼻的臭味給了她嘔吐的許可。直到吐至胃空,恍惚間竟有些虛脫的那一刻,蕭弦都還在考慮不給他人添煩惱。

她擡起頭來,晴朗的夜空中,星星在閃著。

坐到小區大爺們最愛聚集起來打牌的石凳上,蕭弦稍微緩了緩神,莫名地抽出煙盒子看了看,決定點燃一根女式的細細的煙卷。

煙頭猩紅熾熱,而蕭弦的頭卻仍然昏沈,不過胃已經替身體釋放了巨大的壓力。她吸煙時肩膀微微地顫動,煙滅很快,她步履沈重地往家走。離那扇門越近,沒能隨嘔吐沖出身體的那股委屈就愈發清晰,它伸出一雙手,牢牢掐住蕭弦的脖頸,蕭弦在近乎窒息中將鑰匙旋扭進鎖孔。

家裏面開著燈,杜可一斜躺在沙發上從迷蒙中醒過來:“你回來了…”聲音明顯很疲憊。

“嗯…”

蕭弦幾乎只是哼了一聲,沒仔細看杜可一的臉,換了鞋就往衛生間走,默默地洗漱,然後拿了睡衣洗澡。這過程她表現得異常決然,讓杜可一不知道如何自然地插話表示歉意。

心靈病態

泡進浴缸裏,蕭弦知道,自己情緒的失控無論和誰在一起都無法避免,這就是生活的瑣碎和可憎。多少有情人到最後不也都變得湊活,更有甚者會出軌,尋找新的刺激,企圖給自己褪一層皮,再換一張更有彈性的覆活。

“蕭弦,你還好麽?我看你臉色不太好,要不要我給你準備些藥或者吃的?”杜可一敲敲浴室門聲氣朦朧地問。

“不用,你洗漱好了就去睡吧…”

杜可一知道她在逞強,繼續安慰道:“對不起,寶貝,是我失約了,你多泡一會兒休息下,我去給你熱牛奶。”杜可一沒有再拿工作的事情作擋箭牌,無論過程如何,結果都是她食言然後令蕭弦受委屈,當務之急是安撫愛人的情緒。

“我都說了…不用,你去睡覺行不行?”

“別管我…”

蕭弦的語氣有些尖銳,但迅速又疲軟下去,她也在浴缸裏翻了下身子,水浪劃破空氣的聲音更刺耳。她學不會杜可一曾經與她賭氣時,那種明顯在撒嬌耍俏的語氣,她也不會去學。過去十年的孤獨給她鑿出的疏松多孔的心靈,既纖弱又敏感,而且還被時光洗得透亮無瑕,更給人以玻璃的憔悴。

敏感就意味著要迅速地作出反擊,連她本人都無法止住剛才對杜可一的言語暴力,因為纖弱已經讓原本還能夠托住她理性的花托搖搖欲墜了。

“……”

房子裏靜悄悄的。杜可一不再發言地熱好牛奶,又去泡開即食卻依然美味的粥,她坐在沙發上,等蕭弦出來。在忙完工作後杜可一就想好了,無論蕭弦接下來會對她發多大的脾氣,自己都會包容她。換位思考,同樣的情況下,杜可一能想象自己肯定表現得比蕭弦過分一萬倍。

然而到時候,蕭弦不是仍然會哄自己的麽?我最最心愛的蕭弦呀,一直是個溫柔而又心性堅韌的女孩子。所以,想對她好就直接去做,親親她也無妨,不必和她打商量。假如失敗了也不必氣餒,雖然杜可一不相信自己會失敗。

她從來沒想過改變她或者拯救她,愛她就該接納她,有底線地包容她的失控,改變和拯救也是一種否定啊。

杜可一還準備好等蕭弦一出來就抱抱她,最好能吻吻她的臉,告訴她,今天辛苦了,明天請假在家好嗎?想象著蕭弦可能會作出的可愛表情,杜可一完全掃清自己的疲憊,她還有如此豐厚的愛沒有奉送給她的愛人,不自覺地笑笑,她的心口似乎冒出了汩汩的泉湯。

七八分鐘後,蕭弦就出來了,還洗過頭發,裹著吸水發巾。她頭發有些過長,經常說著要剪短點卻又更經常地將事情忘掉。她沒杜可一那麽懶得出門,也沒杜可一那麽勤快地時時自己修。

她走出來就看到杜可一站在自己身邊,她還沒反應過來對方要幹什麽,就被杜可一抱住了。她的心猛然緊縮了一下,然後問,怎麽了?

“沒事啊,就當剛剛沒有接到你的補償咯。”

“好吧……”

蕭弦似乎有些冷淡,臉上更是不置可否。她沒有杜可一想象中的那樣放下包袱,眼睛掃到杜可一為她準備的牛奶,沒什麽興趣。

“粥和牛奶我明天喝吧。”她輕輕地說完,勉強地笑了笑,就離開杜可一已經放松的懷抱,要去吹吹頭發,準備睡覺。

“嗯…好。”

從溫血裏升騰起來的那一股挫敗感,直到杜可一已經看見蕭弦裹著被子的背影那刻,也沒有消失掉。她那麽瘦高,躺平,被子仿佛毫無隆起,仍然像張紙片。挫敗感始終縈繞在杜可一周圍,像浴室裏的水霧,為了能第一時間迎接蕭弦回家,杜可一連洗澡都放在了最後。

秋天的溫度降得多麽快,蕭弦沒有關的窗戶,杜可一幫她關。

杜可一不知道今天自己該睡哪裏去,才能免除再受蕭弦的冷眼。雖然程度有所誇大,但那忽視印進腦子裏後,連她勉強的笑容都顯得略微有些嘲諷。杜可一最終睡到了客房去。她心知自己想多了,她不願意去想,自己是否又有用肉/體獻媚的嫌疑。

但她確實被那樣一種不堪的玄想俘獲了,像一張單調的宣傳畫,被釘在墻壁上。她的高自尊又來發瘋地舔舐她的傷口,雙氧水倒在傷口上,先嗞嗞地冒出白泡然後才令人感到細密的疼痛。

“是的,我失約了…但那不怪我…那不怪我…”

杜可一說過她無論如何都會包容的。她於是決心甩開情緒的讒言,罰它們流放邊疆,閉上眼睛睡覺,然後什麽都別再想。她還要和蕭弦談談,如果蕭弦也請假在家的話,她自己明天確實沒班。

主臥裏的蕭弦根本也沒能睡著,杜可一今晚竟然沒有和自己睡在一起,她又猜不透她的想法,或者自己的想法她也搞不清楚。她剛剛才拒絕了杜可一的歉意,現在還很委屈地怪杜可一沒能更進一步哄自己開心。自己是不是真的病態了,到底想要得到怎樣的結果…蕭弦對杜可一精神上的依賴讓她痛苦萬分,她極端地想到自己是否應該和杜可一暫時分開。

註意,只是暫時。一件小事蝴蝶效應般地引起另一件大事來,如今事態在蕭弦的心中已經發展到了形而上的人格病態,可她想暫時和杜可一分開去治病,又有哪個地方能收容她呢?她既沒有親人更沒有房產…

然而無論如何蕭弦都決定了,盡管身無長物,她也有與杜可一暫時分開的必然理由。也許,還有委屈在裏面摻和,蕭弦已經打開短租的軟件開始看房子了。她總幹些有點先斬後奏的事情,現在她的自由又回來了,膽子又大起來了,所幸還沒有到今晚就把房子訂下的地步。初步看了幾套能接受的房子,之後她會去看心理醫生,明天就和杜可一商量全部計劃。

以蕭弦現在的心境,倒不如直接用通知算了。

第二天早上蕭弦請了假,杜可一看她醒了有話對自己說,而自己也搶著要說,最後杜可一讓蕭弦先說。蕭弦早上睡醒,腦子也冷靜許多,坐在床上猶豫了一下,狠心把分開的想法說了出口。

“你想搬出去嗎?”杜可一回應還算平靜。

“嗯,一兩個月吧,我覺得我最近狀態很奇怪…”

“而且…昨天的事情也傷害到你了,不是麽…”

“之後我還會去看心理醫生。”

蕭弦低著頭,也已經表示過自己諒解昨天杜可一的失約。但她當然沒有說明此舉是出於怕自己太依賴杜可一,以致於給雙方帶來困擾,所以她要去調節下自己。

杜可一沈默地想了想,坦然地說:“行。”

“謝謝你,可一。”蕭弦欣慰地對杜可一笑了笑,杜可一卻剛好轉身過去,沒看見。

律所通常情況下沒必要嚴格坐班,杜可一也算是有些解脫地讓蕭弦搬了屋子。這件事爸媽外婆都不知道,搞定一切後,杜可一對蕭弦連再見都沒說。但她完全沒生氣,甚至非常平靜,因為解脫的想法是真的,相愛十三年後,她和蕭弦都解脫了。

惶惑

不能日日常相見的生活也不知道過了多少次了。距離產生美,或許當無法正面解決清楚的問題出現時,就讓彼此暫且分開一段時間,冷靜,然後重新整裝待發,這恐怕會是個修覆親密關系的好方法。

下班,再與蕭弦分開後,杜可一就獨自跑去喝了杯正當新潮的飲料。本來對這個毫無興趣,杜可一在回家的途中偶然看到經過了鐳射處理的廣告牌,所以就去點了一杯,坐到開闊大街上的小桌子邊。

杜可一好像是必須為了去紀念點什麽,才很有儀式感地點了這杯飲料。金黃的杏葉翩翩地飄轉到腳邊,杜可一孤坐著,有些脫力,空虛的心房裏盛不下夕陽的餘暉。

杜可一也不知道為什麽,事情就發展到了這個地步。

蕭弦提出她會去看心理醫生,杜可一問她有什麽必要麽?還是說仍然沒有原諒自己前幾天的食言。蕭弦都搖搖頭,她說暫時還不能告訴杜可一,就算告訴她了也沒用,反倒會傷害她們之間的情感。因為說了之後的解決辦法同樣是暫時分開,所以杜可一沒必要知道。

“抱歉啊,寶貝,給我點時間好麽?”

“也行,聽你安排吧,你自己好起來最重要。”杜可一這種淡淡的,給蕭弦留足去治療自己的空間的心態,持續保持到了現在。

…今晚她臨時決定不回自己的房子而是去外婆那裏,要她一個人回那所房子,她可能會有點承受不住孤獨。她們既沒有分手也沒有異地,想見面的話十分鐘的地鐵就到。但那十分鐘的距離,讓杜可一感到擁擠帶來的窒息,她們中間隔著一個濕地公園,一棟醫院,一所放學後會驟然沸騰的小學,以及無數連綿的高樓大廈。

“乖兒,怎麽來了今天,弦弦呢?”外婆問。

“她出差了,外婆,我今天來陪陪您。”杜可一笑說。

外婆一聽,有點委屈地: “哼,你們兩個,只有分開的時候才來看我。”

“下次就讓她來。”杜可一說這話,莫名感覺沒底。

“好好好,你們誰來我都開心。”外婆摸摸杜可一的臉,杜可一看著外婆慈愛的臉,突然就有點想哭,但她不會哭,她不會。

另一邊的蕭弦現在才把房子收拾完。手停下的那一刻她就後悔了,站在空床旁邊呆呆的,幸而她明白,自己亟需治療的就是這個。無聊賴地點了支煙,她把煙肆意地吹散出去,看它們飄飄搖搖地旋在盆栽頭頂,繼而沿著光線攀爬,人造的游雲,投下各種各樣被拉扯得畸形的影子,在家裏。

不愛有罪,愛得太過頭也有罪麽?她們都不知道自己怎麽了,就產生出隔閡…蕭弦難自抑地又在想杜可一若是不同意自己搬出來就好了。她煩躁地仰面躺在床上,關掉燈,抽這可惡的煙卷,抽這屋子裏可惡而寂寥的夜色。

“……”

漸漸地,蕭弦什麽都不再想,煙卻沒停下,直到剩下的半包全部吸完。

她們分開時,都像是在避免談起以後要怎麽見面,隨緣了,蕭弦執意送杜可一去坐地鐵,一路上什麽話都沒說。蕭弦回憶不起來自己當時心情如何,只記得,電梯口那點夕陽的橘光一階一階地往下跳。她看著自己的高跟鞋,沈默不語,直到被安檢擋在外面,和曾經在國外送別杜可一離開時那樣。

“杜可一…”

蕭弦默默在心底喚了一聲,她知道杜可一這次很平靜,喚她,也喚不起她的過去那種激動與不舍,更別提任何淚眼婆娑。

要說彼此執著地相愛十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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