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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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弦的步子輕盈而有力。她常穿西裝褲,有時候是黑絲搭配包臀裙,高跟鞋原是不必要的,但卻更容易帶她走進人群,又讓她在人群中稍稍突出一小截來。這一小截或許是她未被完全遮掩住的腳踝。她也不那麽在意低處那一點點無法收納的涼意,就好像她纖長脖頸上的頭顱只願直面前方,對任何餘光以外的事情看起來都不怎麽上心,所幸這並不會顯得她很自私、自利。

她喜歡養綠植,喝咖啡,雨天裏替女孩撐傘,喜歡靜悄悄。她似乎頭發絲上有光暈,手指關節常泛出白,耳墜敷衍地僅戴了一只,相比起旁人,她就連衣裝都要更硬質些。不止如此,杜可一還覺得她像一件不可挪動、觸摸乃至合影的公共物品,唯一的價值僅限得到人們的敬畏。

杜可一看得出,蕭弦漂亮的下三白眼,不時眨動,是為了壓抑她心中某種無法流動的活力。

沒遇到伏倫斯基前的安娜·卡列尼娜?或許吧。倘若放在平時,杜可一不願意同這種人打交道,她對猜測他們的人心和脾性不擅長更沒興趣。他們像礁石,容易使激越的航船遭難,情誼來得慢且不論,去向更是捉摸艱辛。

而杜可一如今卻不得不每天想著那個女人的事:她今天心情如何?她喜歡看什麽電影?她願意和自己吃一頓晚飯麽?又請她吃什麽呢?她會喜歡嗎?

為了能夠更自然地接近蕭弦,杜可一盡量不把自己假設成她的追求者,不然,杜警官著實難以分清,自己到底是在尋求怎樣的自我感動,然後再指望著這些“感動”去感動他人。

杜可一幾乎為蕭弦失掉自己社交的本領了!

漸漸地,她好像養成了回頭看蕭弦離去背影的習慣。春路雨添花,一場小雨絲絲地落下。回到家中,杜可一立刻將實習員工的事情報告給了王隊。杜可一在敘述中避開了自己不滿的情緒,可她又暗暗期望王隊能夠看穿她的心思,給出能夠支撐她行動的指示。

窗外的雨下個沒完。晚飯中才收到王隊的回覆,杜可一戰戰兢兢地點開微信:

“升職機會務必抓緊,徇私舞弊不可姑息。”

這簡短的十六個字,猶如鐵筆雕畫,印在了對話框內,杜可一不覺一笑,回覆出去:“收到。”

她多少也在替蕭弦感到高興,前提是她怎麽就那麽信任蕭弦乃無疑清白?杜可一以更加克制的口吻將事情向蕭弦又覆述了一遍,最終落腳到蕭弦是否對事件知情之上。

打好字後,杜可一卻久久不敢將消息發出。她反覆修改增刪著辭令,考慮該如何避免傷害蕭弦的自尊心,直到她自己耐心耗盡,她才橫下心點出了發送。

“……”

緊張,杜可一迅速將手機息屏丟到沙發裏,自己又坐回餐桌上吃飯。連續不斷地吞咽緊張。呼吸著雨中潮潤的空氣,杜可一企圖用咀嚼來麻痹想要撿回手機的沖動。忽然,那手機震動了,一下,兩下,隨後便恢覆平靜。

杜可一放穩筷子腦內正在盤算,這時間距離間隔不大的兩條消息之中,到底能承載多少信息?杜可一有種死刑犯在數著秒數與美麗世界道別的心情。

“罷了,就算她知道那又如何?遇到這種人,怪自己運氣差吧!”

杜可一討厭自己說違心的話。

點開消息,第一條是:“對不起,原諒我不知道,讓你們受了委屈。”第二條是問杜可一能否電話溝通。真是巧遇大赦天下,杜可一如釋重負。

“餵?蕭組長嗎?”

“是我,小杜。”

“關於評優的事…我很抱歉,他們幾個人沒和我商量就擅自做了決定…”蕭弦的聲音在電話裏聽起來有點悶悶的,完全不似她現實裏那般清冷幹凈了,杜可一很清楚她還是有所自責。

“啊,沒事的,組長您不必道歉,但我還是想問一下這事兒還有補救的可能嗎?比如重新評定修改名單之類的。”

“我待會兒就去組長群裏面問清楚這件事的原委,你先別著急,組裏我也會盡快通知。”

“好…謝謝組長,您辛苦了。”

“應該的,唉!”

等到蕭弦將電話掛斷,杜可一都沒能放下手機。她方才誠懇且焦急的語氣有令杜可一心軟的魔力,這讓曾經出現過的那種莫名同情,逐漸又回到了杜可一的骨頭縫裏。

放下電話,蕭弦蹙起眉頭繼續把手中的瓷碗清洗幹凈,瀝幹水分,隨後再一個個將它們排列整齊。瓷器相碰的聲音叮當作響。與杜可一交談後蕭弦的身中先是充滿慚愧,而憤怒很快又壓倒了慚愧,並摻雜上傷感,融合出深深地自我懷疑。

“是因為自己看起來不好相處…所以他們才遷怒於我的組員嗎?”

“何必如此呢?我明明只是不得不待在這裏而已…”

不願左右逢源地活在人群中間,可能就是人所觸犯的最大的禁忌吧。然而又能怎麽辦呢?這事情與自己的關聯也不一定就那麽大,雖然受到了排擠,但還不至於有人敢欺淩蕭弦。她於是很直白扼要地在組長群中詢問了這件事,語氣並不鋒利,而得到的卻只有久久的沈默。

在等待大群回覆的同時,蕭弦向自己的全體組員都道了歉,明確是自己的失職才導致了大家沒有受到公平地對待,且會立刻要求調整名單進行補救。

杜可一看著蕭弦的道歉愈讀愈心酸,此時的大家也都沈默著。可能屏幕外有不甘的咒罵,有悲慨的嘆息,也有無所謂的撇嘴,但就是沒有一個人出來展示自己的態度。

杜可一於是聯系了自己的姐妹問她們怎麽想的,她們覺得蕭組長既然已經那麽誠懇地道歉了,她們也不好追究什麽。就算無法補救也沒關系,給蕭弦一個階梯下,自己認栽了吧,沒必要再為難組長她。

五分鐘過去,彼時的群中仍然沒有人說話。杜可一又問她們兩個,現在是否願意出來表示對蕭弦的原諒呢?而她們紛紛拒絕了,說害怕自己是在慷他人之慨,或者被人誤解是有意在拍上司的馬屁。

“…好吧”

面對她們的回答,杜可一竟發現自己絲毫不感到意外。她們確實也沒有可以被批判為錯的地方,甚至相較部分人而言,已經做得很好了。

但杜可一認為走到這一步還遠遠不夠。不夠,光保全自己還不夠,盯著始終未更新的聊天記錄,杜可一感到一股熱血在沸騰,空氣也逐漸變得幹燥。無論為公為私,杜可一都已經下定決心不顧他人的議論,要冒這個險幫她的組長解圍。

“謝謝組長,您別自責,這不是您的錯。”

“是他們隱瞞了評選的事情,才導致您沒能上報我們組的優秀名單。”

杜可一把這兩句話發出去之後她只感到雙肩很重,她不知道組裏其他十六個人將會怎麽看她。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捧著手機的她,鼻尖微微有一點出汗。自己之後肯定也會後悔的吧…那是之後的事,兩分鐘過去,消息無法再撤回。

杜可一的拇指機械般地向下刷新對話框,直到——

“沒錯,組長,這事情不怪你。”

“對啊對啊,都怪他們瞞著你,組長大人就別自責啦!”——杜可一那兩位朋友也跟進上來。

正當杜可一心存感激之時,手機又開始傳來震動:“確實,組長不是都在幫我們問了嘛,我們不著急啊。”

“組長您別著急,我們等您的好消息!”

“保護我方組長~”

……

鼓勵和諒解蕭弦的消息接踵而至,很快就把杜可一最初的消息頂到消失,窗外的雨也沒有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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