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小師妹又一次重傷從陣法中出來, 寂清也沒有說什麽，默默從一旁的藥罐中倒出來一碗藥放到了床榻邊的桌子上，交代道, “喝完了再睡。”

江遇側著身子擦幹了自己的眼淚，聽到了門關上的聲音之後, 她起身將藥一口灌了, 又躺了下去, 攥緊手心死撐著胸口不受控制的悸動。

她早晚有一天要從陣法中出去的。

江遇在修煉期間，按照寂清師兄給的地圖把雪山逛了一個遍, 除了雪山頂的一座宮殿。

宮殿在地圖上沒有出現，據說是雪卿姐姐的宮殿。

走到了宮殿外面, 江遇正要離開, 看到了裏面倒下吐血的背影, 她快步過去, 剛進去就感受到了刺骨的寒涼。

江遇自修行之後，體質好了很多, 雪山上居住一段時間之後也漸漸的適應了一直生活在冬天。然而進入這裏的時候，還是忍不住冷的打了個哆嗦。

江遇把人扶起來, 觸碰到雪卿的肌膚之時，發現她的體溫低得簡直不像是人。

這個臺子上風雪實在是太大, 江遇背著人入了內室, 又給她餵了一丸恢覆體力的藥, 但是人依舊沒有醒。

她跑了出去，直奔寂清師兄他們住的小院。

小院在山腰，與雪族中人聚集的山頂差一段距離, 她進去後急忙道, “師兄, 雪卿姐姐昏倒了。”

江遇話音剛落，一向冷靜的寂清師兄竟然分寸大亂，問都沒問就直沖雪山而去。

江遇緊隨其後，進去的時候看到了寂清師兄正在給雪卿姐姐輸送靈力治療。雪卿姐姐醒了之後先是驚詫，又突然落淚，“清兒，你走吧。”

“是娘親又罰你了？”寂清的雙眼通紅，“因為你去了我的小院，是嗎？”

雪卿別過臉去，“師傅也不過是按門規行事，並沒有錯。”

寂清卻不容置喙的說，“卿卿，再等等我，我馬上就可以煉出琉璃清了，我們會自由的。”

雪卿姐姐的師傅是寂清師兄的娘親。但是雪族不是不允許女人生育的嗎？

怪不得雪族的其他姐姐說，雪族如今沒有族長，聖女只待功力大成，便繼任族長。

怪不得寂清師兄是唯一一個可以居住在雪山山腰的男人。

江遇看到裏面兩個人竟然貼在一起擁吻的時候，連忙捂著眼退出了這間屋子。

寂清師兄的琉璃清不知道有沒有煉出來，江遇在又一次破陣的時候，見到了山下的村落。

她成功下山了。

江遇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雪山，手心摩挲著手腕上黯淡無光的小石頭，眼神眷戀，心中默念，“小白鳥，我來找你了。”

江遇的嗓子依舊沒有好，就算是醫術精湛的寂清師兄和雪卿姐姐也沒有任何辦法，暫時給出的解釋是，她可能是心理創傷，打心底裏不想說話了。

江遇也沒有強求，說不說話對於現在的她來說也沒有什麽太大影響。

只是這次下山，她發現，如今的世間大不太平。

就連雪山這種偏僻的小山村，人們都生活的戰戰兢兢。

江遇在一個混沌攤子停下，用手比劃著問了之後，小攤攤主哎呦嘆氣道，“如今誰不知道，魔神出世了，別說我們這種小山村了，京城現在才叫亂呢，新皇登基之後，一直帶著將士們在邊境與魔族打仗，可是我等凡人，怎麽打得過殘忍無道的妖魔呢？”

新皇……羽流師兄。

羽流師兄從前最討厭的便是身上的責任，只願過得縱情肆意，逍遙天下。如今成了天下的主人，也是他逍遙了千年的報應了。只是……他這無情道，怕是要大道晚成了。

江遇一路西北而行，路過了許多大大小小的城鎮，許多災民都在逃荒，像她這樣的逆行之人，多數都是有志的修行之人，為的是入戰場，殺魔神。

越靠近北桑城，江遇聽到了越多關於魔神的殺戮殘忍，心中抑郁難平。

曾經雖然是邊境，人們卻安居樂業的北桑城如今徹底成了邊城，駐紮在這裏的除了有人間的將士，還有各大修行門派。

江遇進入的時候，臉上帶了面紗遮住了面容。

曾經她是首陽山掌門之徒，又被認為魔界奸細，太多人知道她的面容，堂而皇之的出現在北桑城很容易造成不善後果。

北桑城的客棧之中，人們都是疲憊的狀態，三三兩兩的，從衣服都可以認出他們從屬於不同的門派。

江遇隔壁桌子上的人道，“這半年來，魔神已經帶走了我們上百弟子，被帶走的弟子都是精血被吸幹，而那魔神如今愈發猖狂，前兩日還帶走了我們大師兄，我恨不得現在就沖進去殺了他這個狗東西！”

“陳兄莫沖動，如今我們在祁言仙尊的布置下，好不容易挽回敗勢，莫不可因一時之氣而造成更大的傷亡。”

那人生氣的拍桌子，“可是我們到底什麽時候才能夠摧毀沙漠中那個詭異的祭壇，我不能看著我們同門一個個被吸成人幹，曬在城外羞辱我們啊。”

“更可恨的是那些投奔魔族的仙門弟子，他們才應該被吸成人幹，不得好死。”

江遇喝茶的手微微握緊杯子。

在祝石秘境之中，江遇就曾見到魔神修閻利用吞天大陣戰敗諸神。

如今魔神修閻才出世短短半年，仙門竟然頹敗至此，成了這種局面。

不過這也給了她一種新的思路，她可以裝作投奔魔族的仙門中人，混進去，看看現在坐在魔族大殿之中的那個男人究竟是誰。

混入魔族沒有想象中那麽難，聽聞魔神奢侈無度，玩膩了魔界之後便開始將手伸入仙門和人間，最近四處收集人間的廚子，只為一飽口腹之欲。

“你是哪裏人？都會做什麽菜系？重覆了的我們可不要。”一個小妖精頤指氣使的指著江遇問。

收了好處帶江遇進來的小妖精慌忙上前解釋，“她曾經是京城人士，父親曾經在人間的禦膳房當值，擅長一些宮中的糕點。”

小妖精聽後眼睛晶亮，“京城的禦膳房，那就你吧。只是你為什麽蒙著面紗？”

小妖精按照江遇給的話解釋道，“她因為小時候遭遇了意外，壞了容貌，壞了嗓子，所以需著面紗，也不會說話。”

小妖精看著江遇婀娜的身段遺憾的說，“也罷，反正都在後廚，去不得前殿，你就跟我進去吧。”

江遇低眉順眼的點頭。

江遇和其他被搜羅來的廚子一起，被一隊妖魔看守著進入魔界。漸漸走著，江遇發現這條路她曾經走過。

或者說，曾經在夢中走過。

小花神月見曾經被罰下的上古深淵。

曾經月見一步一步從上古深淵出去，去魔族尋找白鳳長離。

及至上古深淵淵口之際，江遇頭痛若針紮，那些曾經屬於月見的記憶讓她的靈域翻滾，險些站不住，扶著崖邊的藤蔓停在原地。

“你怎麽回事？怎麽不走了？”身後的小妖精推搡著，江遇的手向崖上又磕了三分，血珠在出現的瞬間，瞬間被藤蔓吸光，藤蔓發出淡淡的幽光，轉瞬即逝。

江遇手心又是一疼，將她的心神從莫名其妙的記憶中拉出，她強顏歡笑著搖頭，趕緊追上去。

不遠處的魔大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叫來一旁的魔兵問道，“那些是什麽人？”

魔兵跪地道，“那些都是魔四將軍從人間和仙族尋來的廚子，特以討好魔神大人的。魔大將軍，這些人是有什麽不對勁嗎？”

魔大看著那抹身影消失在轉角，魔大抿了抿嘴唇道，“無礙，你退下吧。”

魔大一路下行，進入了九冥幽地獄，看著其中被困的魔六，沈聲道，“魔神大人已經答應放你出來，只要你願意繼續為魔族效力。”

魔六在九冥幽地獄半年之久，巨大的蛟龍之身千瘡百孔，粗大的鎖妖鏈一根根的從他的身體內穿過，看起來狼狽無比。

見他不說話，魔大又問一遍，“你可願……”

他話未曾說完，魔六擡頭道，“我願。”

一次就能勸過來，魔大都有些詫異，打開了鎖著魔六的困陣，忍不住多言一句，“我懂你對楚離大人的效忠，但是我勸你一會兒見了魔神大人，切莫動了不該動的心思，這半年來，所有企圖動他的人，都已經被祭陣了。”

魔六化為人形，半跪在地問道，“什麽祭陣？”

提起這陣，魔大也是皺眉，“吞天大陣。魔神大人要重修曾經令眾神隕滅的吞天大陣，借此一統三界，重開神域。”

魔六被一路帶到殿中之後，驚訝的問，“尋常人何時能夠隨意進來這裏？”

魔大解釋道，“魔神大人解了魔宮禁制，如今這裏誰都可以進入。”

魔六到了大殿之上後，發現殿中還跪著魔二，踉蹌著跪下之後，出聲道，“魔六拜見魔神大人。”

修閻挑眉嘲諷的說，“楚離的狗，也不過此，如今還不是乖乖跪在本尊腳下。”說著他緩緩走下來，踩在魔六的腳上道，“既然已經效忠本尊，那麽本尊就派你去與那人間帝王周旋一番，最近這群人間的雜碎整日列陣高歌，吵得本尊腦子疼。”

魔六忍著手上的疼痛道，“魔六遵命。”

正這時，魔四帶著一行人上前道，“魔神大人，這是我剛從人間搜羅來的禦廚做的糕點，您嘗嘗合不合胃口。”

魔六看了一眼魔二，轉身出去。

江遇剛到魔宮的後廚，不曾想就被親自下了封賞，還得了小妖精的歡喜，道，“人間的禦膳房的廚子就是厲害，難得魔神大人有了合胃口的吃食，以後的點心就由你來負責吧。”

江遇不會說話，身旁的另一個侍女連忙上前道，“小的知道了，以後您來，直接找奴婢就是了。”

這是被冒領功勞了，其他廚子都看向了一旁不會說話的小丫頭。

領了賞賜之後，侍女頤指氣使的說，“看什麽看，既然是我奉上的糕點，那麽以後這個小啞巴就跟著我幹了。你們也去準備其他吃食去吧。”

江遇本就不願意逞能露臉，如今被冒領了功勞也毫不在意。

只是她不由得納悶，魔界就真的這麽貧瘠，她這半吊子的廚藝竟然還能被稱讚，簡直是離譜。

晚上睡覺的時候，幾個剛開的小姑娘都擠在一間房間裏，睡在一處的時候，就有人在閑聊。

一個小姑娘看著周圍的宮燈道，“這裏怎麽這麽黑呀？”

“你們是不知道。這裏據說是萬年前就是深淵了，不僅暗無天日，而且任何光亮在這裏都只是瑩瑩之火，魔神大人不喜如此，便隔幾步便樹一盞宮燈。”

“宮燈也只能照亮三寸之地罷了，咱們初來乍到，盡量不要離開後廚。否則被魔兵看到，怕是小命不保。”

上古深淵在祝石秘境中就無法見到光亮，只有瑤花樹的光亮能夠令整個深淵得見天日般的明亮。

江遇修行長進之後，目力也見長，倒是覺得這裏沒有那麽黑。她躺在角落裏沒有一絲動靜，就像是木頭人一樣，知道她是個啞巴，也沒有人與她說話。

待所有人都睡熟之後，江遇看向了那個今日領了賞賜的、獨自睡在一個小床上的廚娘，悄悄的打開了今日她拿到的賞賜。

只是一個簡單的發簪罷了，沒有任何異樣的地方。

江遇回到床榻上，撥動著手腕上的小石頭。

小白鳥沒了之後，珠子再也不能有傳音的功效，徹底變成了一個普通的石頭。

魔神修閻在天龍臺上應當是見過她如今的容貌的，她不能冒然出現在他的面前。

可是不靠近這個男人，她怎麽才能知道，小白鳥究竟是不是還活著呢。

作者有話說：

明天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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