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六突然出現, 江遇連忙推著少年，想從他身上跳下來，卻被男人長臂緊緊扣住, 兩個人一同融入了黑暗之中。

楚離冷聲道，“知道了。”

魔六聽出了裏面驅逐的意味, 閃身離開。

江遇的頭貼在少年的胸膛, 熾熱的氣息和男人身上獨有的清冽味道近在咫尺, 她道，“有人啊。”

被人看到羞死了。

“他在院子外面的, 看不到。”江遇輕笑一聲，“而且, 他已經走了。”

“那, 陳清都已經醒了, 我們要不要過去看看？”江遇擡頭, 看向少年的下巴，少年用下巴蹭了蹭她的額頭, 皺眉道，“今晚不想管這些。”

話是如此說, 但是兩個熱都知道陳清對於這件事的重要性。

她是唯一一個見到過那個“神仙”，還清醒過來的人。

到達小院之後, 魔六識趣的離開, 免得再次觸了主子的黴頭。他可不想被發配到苦寒之地種地種菜。

水井中多日無人打掃, 站在井口就聞到了五谷輪回之物的氣味，惹得江遇差點嘔出來。

江遇屏住氣，又試了一個術法, 兩個人才皺著眉頭下去。

狹小的石床上蜷縮著一個蓬頭垢面的女人, 女人見到人之後下意識反應就是捂住自己的臉, 大聲喊著，“別過來，你別過來。”

江遇看向小白鳥，眼神懷疑，“她這明顯就是還沒有醒啊？”

楚離看了一眼角落裏的女人，沈聲道，“你可以選擇現在說，也可以選擇遭盡皮肉之苦之後說。但是你要知道，若是你不說，這件事怕是不僅僅是皮肉之苦這麽覆雜。”

果然，女人聽了之後，身子瑟縮一下，擡眼過來的時候，眼神明明是清亮的，“你不懂。你一個侍衛懂什麽！”

她果然是在裝瘋賣傻。

江遇問道，“懂不懂，你說出來，我們才有辦法。”

陳清看到江遇，目光閃爍，似乎是看到了一絲希望，又快速暗淡下去。

江遇見事情有轉機，溫聲誘哄道，“你知道的，我是修仙者，你說出來，別人沒辦法，說不動我有呢？”

大婚那日，江遇就好奇，祖父費心隱瞞的事情，陳清又怎麽知曉她是修仙者。只是如今不是糾結這個的時候。

江遇又道，“我知道這件事與欽天監有關，我身後有修仙界第一仙山為後盾，不是一般的小門派，我一定能夠幫你的。”

雖說這都是以前的事情了，但是現在拿出來撐一撐場面，陳清肯定識破不了。

果然，陳清聽到修仙第一仙山，如同古木逢春，瞬間從石床上站了起來，撲向江遇，“你要答應我……”

楚離把江遇拉至身後，一股看不到的力量揮開陳清。

陳清在地上翻滾了一圈，又爬起來道，“我可以告訴你那個人是誰，但是你們要答應我，你們要保住我陳家。”

江遇方才也被突然撲過來的陳清嚇了一跳，她裝瘋賣傻的樣子是有點唬人，江遇從小白鳥身後走出來，站直腰板，努力做出修仙之人的清朗來，“我可以答應你。”

“你要先派人保護好我爹。我不孝至此，生死已置之度外，但是不能連爹爹性命也害了。”陳清哭著說。

江遇勸慰道，“那人應當是沒有發現，被帶走的不是你。否則已經在找你了。所以你和你爹暫時都沒有危險。”

陳清搖頭，“你不懂，那個人不會放過我們的。”

從水井出來之後，江遇的神情有些恍惚，扯著小白鳥的袖子道，“我要進宮！”

“現在進宮怕是打草驚蛇，正月十六是朝陽公主的生辰，你拿著帖子去。現在去，怕是打草驚蛇。”楚離將她攔住，“況且，宮中有凈生守著朝陽公主，肯定沒事的。”

江遇慢慢冷靜下來，“是我著急了。既然正月十六還要辦宮宴，在此之前，朝陽公主肯定不會出事的。”

楚離將她攬入懷中，輕撫她的發頂安撫道，“我知道你心腸好，與朝陽公主關系好。但是這件事確實急不得，那個人身份特殊，光憑陳清一個人證，不能輕舉妄動。更何況就算是有物證……”

就算是有物證，這個人也是動不得的。

江遇在這一刻是真的想要給首陽山傳信了，也不知道現在首陽山是什麽情況。

在離開首陽山之後，她曾經偷偷地打聽過首陽山的情況，在傳言中，她這個首陽山的叛徒已經死在了水牢中了。

如今想起來在水牢中受到的折磨，江遇仍是忍不住遍體生寒，更加抱緊了面前的人。那些疼和寒意似是浸入骨髓一般。

感受到懷中之人的身子僵硬，楚離似乎明白她想起來什麽了，什麽也沒說，更用力摟緊了她。

從小院回來之後，楚離直接將人送入了房中。

江遇在床上睡著，心事壓在心中，輾轉反側，目光看著外面一輪明月，心中在想，為什麽在這裏存在的意義究竟是什麽。

劇情已經走完了，她明明應該是為了自己而活的。

她想要的又究竟是什麽呢？

楚離躺在房頂，看著天上的月亮，想起來小姑娘曾經對她說，不管身處哪裏，天上看到的都是同一輪明月。

正是月初，半輪明月格外明亮，圍繞著月亮周圍有很多星星，或明或暗，交接守護明月。

若她是明月，那他該是星星，不一定是最亮的那顆，一定是離她最近的一顆。

從前不能，此後都能夠在她需要的時候守在她身側。

時至天光微涼，床上翻騰的小人兒才沈靜下去，楚離也從房頂翻身離開。

“年後宮中又落了兩場雪，今年的雪怎麽這麽多呀？”小宮女感嘆道。

“下雪好呀。賞梅賞雪都是風雅，雪水煮茶更是高潔。多好玩呀。”朝陽身上穿著厚厚的披風，嬌嫩的小手被凍得通紅，卻依舊堅持著，用銀勺一點一點的將花瓣上的雪收集入瓷瓶中。

身後的小宮女拿著的托盤上已經裝滿了十多個瓷瓶的花瓣雪。

朝陽又裝滿了一小瓶，撇嘴不滿意道，“昕兒，這些瓶子太小了，你去庫房取幾個大點的瓶子去，記得，只要瓷瓶或者玉瓶，其他材質的瓶子會汙了花瓣雪的品質的。”

小宮女端著托盤道，“是，公主。”

梅林深處，素白僧袍的和尚輕躺在梅樹枝頭曬太陽，直到聽到一聲“哎呀”，他掀開眼皮看過去的時候，看到了在雪堆裏埋了半截身子的小公主了。

正常道路上是不會出現這樣的大坑的，可是小公主為了采集幹凈的花瓣雪，總是另辟蹊徑，走一些不尋常的路，如今這樣也是意料之中的了。

凈生看著小公主在雪堆裏撲騰，站了半天也沒站起來，輕嘆一聲，從樹上下去，走到了她面前，彎腰伸手，“拉著我。”

“你先把這瓶梅花雪接著。”朝陽本身在雪窩中掙紮許久，雪從脖頸和袖口鉆入，她已經被凍得身子發抖了，依舊堅持的將瓷瓶舉的高高的，星眸燦爛，對眼前的高聲道，“這可是我收集了好久的梅花雪呢，你快接著呀。”

“一瓶雪水，還能比你的身子重要？”凈生對於小公主的固執不解，他一只手將瓷瓶收起來，另一只手將小公主從雪堆裏拉出來。

朝陽凍的渾身打哆嗦，猛地被拉出來，身子直直摔向面前的男人懷中，她都已經閉上眼以為會跌入男人懷中，不曾想睜開眼睛的時候，自己抱著的確實一顆樹，

朝陽公主氣呼呼的松開樹，轉身看到凈生單手執佛禮另一只手遞上來了她的瓷瓶，“公主，你的瓷瓶。”

朝陽公主氣呼呼的接過瓷瓶，轉身就走，脖子裏的雪因為她行走間幅度太大，全抖落衣衫裏面去了，直直的身子猛地一彎，好涼……

她肯定是話本子看多了，還以為自己會被男人接在懷裏呢。

哪曾想面前的是個和尚，還是個會法術的和尚。

那他為什麽還要用手來拉她，讓她平生幻想。

走路都像是在跺腳的小公主出了梅林就遇到了來尋她的小宮女，小宮女道，“公主，您怎麽這樣了，快進來快進來，這樣子被皇後娘娘知道了，肯定是要禁您的足的。”

朝陽公主氣得想摔門，“不解風情的和尚！”

小宮女不明所以的問，“公主，高僧怎麽您了？”

朝陽總不能說，她氣的是高僧沒有怎麽她吧。

她鉆進被窩道，“快去給我準備寫熱水來，凍死了。記得悄悄的，別讓別人知道了。”

洗了一個熱水澡，換了一身幹凈的衣物，又坐在炭盆前烤著，朝陽終於覺得身子暖和了一點，臉上也出現了健康的紅暈。

她滿足的數著桌子上的小瓷瓶，“本以為今日收集的梅花雪不夠，這樣一看，似乎還不少呢。”

小宮女想到方才公主氣呼呼的樣子，忍不住問道，“如今梅花雪已經準備妥當了，咱們還邀高僧來煮茶嗎？”

朝陽握著瓷瓶的手收緊，“要！當然要！”

小宮女道，“可是我們已經邀請過高僧三次，高僧都沒有來。”

朝陽想起來了之前的經歷。

第一次邀請凈生賞雪，凈生拒絕了，但是她趁著下雪的晚上，爬到了凈生的院子裏，在墻上下不來，被救下來，也算是一起賞雪了。

第二次邀請凈生賞梅，去偏殿的宮女撲了個空，但是他們在梅花林裏偶遇，這比主動邀請還要有緣分，自然算不得失敗。

第三次就是昨日，她邀請凈生喝茶，凈生又不在，也不知道這和尚一天天的都在哪兒忙碌呢。

“他不來，我們就去！”朝陽狠狠地咬了一口桌子上的糕點，絲毫沒有被之前的失敗挫傷。

小公主再次帶著人過來尋人，凈生本想躲避開，看到她身後小宮女端著盤子中那些熟悉的瓷瓶，他的腳在原地轉一圈，最終還是沒有動彈。

終於抓到一次人，朝陽歡喜的說，“高僧今日一看就很閑，外面院子裏我已經支好了茶爐，這次你怎麽也不能拒絕吧？”

雖是沒有言語，但是凈生終究是跟著小公主到了院子中。

茶是上好的茶，水是一直被好好保存在瓷瓶中未化開的花瓣雪。

素手芊芊，白雪融融，茶香隨著小公主嫻雅的動作，在一道道工序中被倒入眼前的玉盞中，澄澈的茶湯散發著別樣的花香。

“嘗嘗？”朝陽期待的看著他。

凈生拿起玉盞，茶水在唇間輕抿，他實話說，“好茶。”

朝陽又問，“還有呢，還有呢？”

凈生又品了一口道，“梅花雪也很好。”

朝陽有些著急，“還有呢？”

凈生擡頭，“還有什麽？”

朝陽站起來，“這是我一大早去采的梅花雪，我親手煮的茶，你就沒有其他話說？”

凈生也起身，作禮，“多謝公主。”

朝陽跺腳，一次不夠，又狠狠跺了幾下，“氣死我了，我不理你了。”說完，她跑出了院子，連自己帶來的茶具都不要了，小宮女們也跟著跑了出去，院子裏只剩下凈生一個人。

他終於得了清閑，隨手將茶飲進，看著天上落雪，於院中誦讀佛經修行。

臨近十五，江遇最近格外焦灼。

向首陽山傳遞消息，只需要用首陽山的秘術，可是這樣她就暴露了自己的身份。這樣的身份，她說的話又有幾分可信度呢？

怕就怕沒人信她的消息，反而為小白鳥帶來危險。

楚離幾乎日日都會來陪她一會兒，更是會偶爾送上自己親手做的菜肴。

江遇看到他之後，將春草和院子裏的下人支開，連忙將人帶到房間裏，關上門窗道，“你今日怎麽如此大膽，白日裏就敢大搖大擺的進來。”

楚離從懷裏掏出來一個油紙，放到桌子上打開，撲鼻的香氣散開。

江遇“哇”了一聲湊上前，看了看面前的鴨子，又看了看男人，“八寶鴨！”

楚離笑著又從懷中拿出來一雙筷子和一對小碗，寵溺的說，“剛做好的，等到晚上就涼了，快嘗嘗。”

葫蘆一樣的鴨子色澤金潤，聞起來也十分的香，江遇拿著筷子和小碗，想到了之前的一些失敗菜肴，懷疑的看了一眼楚離，又試探性的分開外皮酥嫩的鴨子，皮肉分開後，糯米的香甜和鴨肉的軟嫩鮮香撲鼻而來。

這次好像是真的好吃的。

江遇嘗了一口，瞪大了眼睛，“好吃！這個八寶好甜，鴨肉好嫩，酥皮好香啊！真好吃！”

沒想到他竟然能夠做出這麽好吃的東西，江遇終於對他有點信心了。

楚離用筷子將她最喜歡的雞翅都夾進她的小碗裏，又塞了些其他的，碗都塞成尖尖的。

江遇滿足之餘，也將雞腿分給了他，“吃雞腿！”

兩人將一只八寶鴨分食完全之後，江遇靠在軟塌上感嘆，“好撐呀，這一會兒晚膳吃不了東西，春草肯定以為我生病了呢。”

楚離看她像是一只吃飽饜足的懶貓，收拾著桌子上的殘局，眉眼帶笑，“下次還給你做。”

江遇在軟榻上翻了個身，看著少年收拾東西的背影，他的身形真的很好看，挺拔俊逸，背影都具有美人相。江遇笑著要求，“下次要吃魚，糖醋魚。”

“好。下次就吃糖醋魚。”桌子上收拾完了，楚離又將窗戶打開，離一個小縫，看著身下躺在窗戶邊軟塌上的小姑娘道，“小懶貓想睡的話去床上睡，在這兒直應著窗戶，吹了涼風會得風寒的。”

江遇笑瞇瞇的伸出雙手，“你抱我過去。”

“好。”少年的手從她的膝下和腋下穿過，穩穩當當的將她送到了床上，江遇已經背靠床榻，男人的手抽出，她卻不松手，一條手臂攬著少年的脖頸，另一只手在他的眉眼間描摹，仿佛發現了什麽寶藏一樣，仔仔細細的查看，“我怎麽沒發現，你的睫毛這麽長呀？”

男人的呼吸漸漸沈重，又舍不得強硬的離開，只能半撐著身子，任由小姑娘胡來。

江遇看著他窘迫的樣子，突然就想到了一個詞：純情。

純情的小白鳥。

想著想著，她就笑了出來。

男人的呼吸噴灑在她的臉上，帶著十足的疑惑，“笑什麽？”

“笑……你長得好看，我就像是一個女流氓，忍不住對你動手動腳。”江遇說著，還動手捏了捏他的臉蛋，看到他一瞬間呆住的神情，笑得更歡樂了。

少年的臉頰忍不住升起兩朵雲霞，“你也很好看。魚魚是最好看的。”

他們一起躺在床上，江遇窩在他的胸口，卻都沒有做什麽。

躺了很久很久，江遇都已經放空大腦的時候，聽到身邊的小白鳥道，“若是你想傳消息給首陽山，便傳吧。”

江遇翻了個身，側身看著男人道，“可是……可是只要傳回去消息，師傅就知道是我，他們知道我沒死，就會來尋我，到時候你怎麽辦？”

雖然當時她入魔的時候，三個師兄不在，師傅一直相信她，站在她身邊。

可是師傅這樣對她好，是因為他們是相處了三年的師徒。

若是被師傅知道她身邊有小白鳥，一定不會同意他們在一起的。

她好不容易才擺脫了之前的身份，成為真正的自己，能夠和喜歡的人在一起。她一點也不像小白鳥遇到危險。

“事在人為，他們不喜歡我，大不了我不見他們。總不會我什麽都沒做，他們就把我殺了吧。”

小白鳥的樣子十分輕松，似乎是胸有成竹的樣子。

在仙門中，弟子與妖結合算是異類。可是那妖若非十惡不赦，頂多是師門受累，逐出師門罷了，不至於要了妖的性命。

而且，她現在算是“死人”了吧。

“我可以教你一種不會被認出來的傳信息方式。”楚離道。

江遇：“可是，這是我們首陽山弟子之間傳遞消息的方式，怎麽能夠不被認出來？”

門派之間都是有獨有的傳遞消息的方式的，江遇是給師傅傳遞消息，師傅肯定是能認出來是她的術法痕跡的。

楚離笑著信誓旦旦，“你把傳遞消息的方式交給我，我來傳遞這個消息，你的師傅肯定發現不了。”

江遇眼睛一亮，“有道理！”

解決了心頭之患，江遇這段時間的愁雲終於散去，她趴在小白鳥的胸口，聽著他的心跳，聲音也漸漸慢了下來，“這件事憑借我們的本事肯定是解決不了了，但是師傅來了，肯定是可以的。我現在本身就是門派的恥辱，若是師傅不接受你，我們也沒關系，在一起的是我們，又不是世俗的規矩。小白鳥，你別怕。”

其實怕的可能是她吧。

不過也什麽大不了的，他們早就已經想好了，這件事結束，就去京城外的小竹屋隱居。

想著想著，江遇就睡了過去。

遠在千裏之外的首陽山，祁言仙尊突然收到了一條消息，

看到那熟悉的術法波動，祁言仙尊得手都在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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