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遇還沒有睜眼就已經知道了面前的人是誰。

他的聲音。

她聽過一次就再也不會忘。

江遇終於放下了渾身緊繃的肌肉, 全身的重量一下子全部跌撞在他的身上，額頭落在他的鎖骨。

楚離察覺到一雙手落在他的胸口，貼上去之後輕輕用力, 似乎在試探著什麽。

“竟然不是夢。”小姑娘細軟虛弱的氣息落在他的鎖骨，好像輕柔的羽毛剮蹭, 他聽到她在笑, “這裏在跳動。”

楚離下巴正好貼在她細軟的發頂, 他呼吸停滯，輕聲“嗯”了一聲。

這時, 他察覺到懷中小姑娘動彈一下，下意識低頭, 小姑娘的額頭從他的下唇略過, 勝過千帆, 他的身子徹底僵硬在原地。

江遇終於看清了小白鳥的容貌。

她覺得自己好像在哪裏見過他一樣, 脫口而出，“你長的真好看, 是我見過世間男子中，最好看的一個。”

外面的滅世之火沒有擴散開來, 很快就已經熄滅了一部分，水牢的甬道中出現了很多腳步聲, 楚離根據修為也大概猜出了是哪些人過來, 他抱著懷中已經昏迷的小姑娘, 深深地看了一眼甬道，陰沈著臉留下了一道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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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妖女已死，林長老還在昏迷。她現在可是唯一一個知道心骨下落的人。”

“妖女已死, 魔族如今應該也在尋找心骨, 我們應當盡快尋回心骨, 以免心骨落入魔族手中。”

“祁言仙尊節哀，妖女死了，對您也是好事。妖女擾亂您的心神，於修行不易。”

人死了，便是死無對證。

他們現在更加關心的是林枝意的死活，更重要的是心骨的下落。

“既然這個弟子已經死了，我們先去外面滅火，修補封山大陣。只要將魔族擊退，心骨還在首陽山，這件事就還有轉圜的餘地。”白胡子老頭拍了拍祁言的輩，安撫的意味很明顯。

在場人數眾多，只有他一直沒有稱自己弟子為妖女，祁言也對老頭客氣的很，沈聲道，“我徒今日殞命，與在場諸位脫不了幹系。我會查清真相，還我徒清白的。若是諸位有什麽證據，也盡管拿出。只是如今魔族進犯我首陽山，此事稍後再議。”

有人冷哼一聲，但是白胡子老頭都已經發話，他們終究不敢再繼續糾纏。

眾人方要離開水牢，卻有一團火從入口處竄了進來，火勢兇猛，夾雜著滾滾熱浪。

進入水牢只有一個狹長而窄的甬道，現在整個甬道都是滾燙的火焰。每個人的臉都炙熱通紅，紛紛在周身樹起護身盾。

即使如此，他們一時半會兒撲滅不了火焰，也逃不出去，有的人防禦艱難，已經被火焰灼傷，像是烤爐裏的乳豬，金黃燦爛，散發出烤肉的焦香。

白胡子老頭面對火焰倒還是從容淡定，分出一部分心神去庇佑他人，順便開擴出一條可以出去的小道。

眾人出去已經是小半個時辰之後了，除卻白胡子老頭和祁言仙尊，無一不是煙熏火燎，狼狽不堪。

“這個魔尊，簡直是個混賬，四處放火不說，還妄想將我們困死！”

“著實沒想到，魔尊繼任千年，竟然能有如此修行。”

“妖邪功法而已，不是也沒傷到我們分毫！”

白胡子老頭道，“吸收了邪火鳳凰的力量，自然是厲害的。”

邪火鳳凰在一千年前就是人們的禁忌，首陽山的弟子死了之後沒多久，魔族繼任魔尊的力量也是火，其實那時候大家已經猜到了什麽，但是沒人願意承認，是他們殺死了一個無辜之人，還將邪火鳳凰的力量放了出去，被魔族之人洗手，成為了新的魔尊。

如今白胡子老頭的話就是撕開了這一層遮羞布。

白胡子老頭道，“祁言，當初是我們對不起首陽山。裏面也有我的錯，是我一念之差，我的沈默縱容了他們，最終造成了孽果。”

祁言沒有言語。

他沒有資格原諒。

沒有資格替師傅和死去的首陽山弟子原諒，也沒有資格替無故慘死的小師弟原諒。

正義凜然的誅殺邪火鳳凰之下藏匿的骯臟真相，怕是當年參與之人都心中了然，但是沒有人願意承認自己錯誤。

所以才有了劉家駐守北桑城千載，代代相傳，守護著當年殺死小師弟的絞刑架。

劉家不能對抗無數修仙世家，所以選擇了用這種方式贖罪。

“邪火鳳凰已經死了，就算是如今的魔尊擁有邪火鳳凰的力量，與當年燃盡大半首陽山的邪火依舊差的遠，今日我們都有體會的。”

依舊有人想要辯解，白胡子老頭一個眼神過去，那人便再不敢言語。

白胡子老頭的力量僅次於道藏真人之下，當年的事情他絲毫沒有參與站隊，如今千年過去，誰都不敢想像，更不敢去試探白胡子老頭的實力。

祁言沒有言語的原因也很簡單，因為這些人都不是真正的幕後主使。

三界太平萬年，仙魔力量互相制衡平穩，怎麽會突然就有了邪火鳳凰現世的傳言，並且一夜之間就到了人盡皆知的地步。

世間仙魔人妖萬萬千，為什麽又能輕而易舉的就找到了小師弟一家的身上。

其中種種就像是一場巨大的陰謀。

策劃人深藏其中，仙門世家被無形之中利用，為了自身的聲譽對這件事情閉口不言。

師姐應該就是因為知道了其中厲害，又知道他的性情，不願意將這件事情帶到當時外出歷練來不及回來的他身上，於是選擇死遁，不停的更換身份，於仙門之中打探消息。

因為心骨的事情，師姐也決定不再隱藏，選擇出世。

出世才月餘的時間，就在首陽山內部被陷害，這件事情已經不僅僅是魔族想要偷竊心骨那麽簡單了。

怕是也有別人在暗處蠢蠢欲動。

現在昏迷不醒，反而在很大程度上保護了師姐的安危。

半晌，祁言看著不斷入侵的魔族道，“今日，懇請各位掌門、前輩相助以退魔族。祁言在此多謝諸位。”

少年仙尊的低頭讓他們滿意許多，紛紛大度的表示，“祁言仙尊多禮了，共退魔族是我們所有仙門的使命。”

這句話將首陽山和所有山門落在了一處。

祁言仙尊只身前去禦敵，後面的人對視一眼跟隨前去。

封山大陣的缺口比較小，通過缺口進來的魔族大多是先行兵，並沒有魔將，且人數不多。

滅魔的滅魔，滅火的滅火，秩序漸漸安定下來。

魔將們也不是傻的，現在的情況，他們進不去太多人，可是首陽山裏竟然有這麽多的掌門人，他們的人進去多少被滅多少，不時打架的好時機。

除非他們的魔尊能想辦法把這個勞什子封山大陣開出更大的口子，讓他們一次性全部進去才有大施拳腳的機會。

魔大環視一圈，問道，“尊上人呢？”

尊上不是帶他們來攻山的嗎，人怎麽沒了！

現在最受寵的就是魔六這條蛟龍，魔大、魔四、魔五的視線一瞬間全部投到了魔六身上。

魔六也摸不著頭腦。

他從剛剛開始也沒看到魔尊的身影啊。

群魔無首。

魔六大膽猜測，“會不會是困了，回去睡覺去了……？”

這種事放在別人身上簡直是離譜，但是在魔尊的身上卻是很合理的。

尤其是魔大，越想越覺得這個理由很合理。

至於為什麽大家覺得這件事很合理的理由就是：曾經魔大也受寵過一段時間，但是魔尊吩咐他的事情他沒有辦妥，於是作為魔大，他被發配到了一座貧瘠的荒山。懲罰是，什麽時候他可以在荒山上種滿菜，什麽時候他才可以重新回去。

誰最擅長種植啊？

當然是人間那些普通人。

他去人間鉆研了十多年，又實驗了十多年，最後才在荒山上勉強種菜成功。

魔族土壤貧瘠，他的能幹使他成為了魔族最會種菜的人，被魔族的普通人崇拜了好多年。還將自己的經驗找自己的小妾寫成了書，現在魔族的人還幾乎人手一本。

所以今晚魔尊大半夜突然覺得仙門該教訓教訓了，越想越氣，越想越氣，心情不好，所以帶著他們來溜個彎，撒撒氣，順便燒個山。

合理嗎？

很合理。

不僅合理，這種行為十分霸氣，讓他們出了一口惡氣，狠狠地打了仙門的臉，過癮的很！

“既然尊上已經回去睡覺了，不如我們也回去歇息吧。”魔四提議道。

若是尋常，他們一定不甘心。可是如今首陽山下面可是有那麽多掌門，而且還有一個隱士大能，他們下去也是挨揍的份。

對於魔四的提議，大家覺得十分不錯，召集召集自己的士兵，大家一起回去補覺。

魔族撤退之後，籠罩在首陽山黑壓壓的陰影都沒了，太陽緩緩升起，若不是地面上被燒毀的一片狼藉以及受傷的弟子和魔族的屍體，他們都要懷疑昨晚是不是自己做的一場噩夢了。

－

前世種種，車水馬龍，猶如鏡花水月，浮光綠影，從眼前閃過又變得虛無。

雜亂的記憶中又出現了月見的，有她和一個男人談笑風生，也有瑤花鏡中她心慕的俊俏少年郎。

反反覆覆，纏綿交錯。

潛意識裏，她覺得和她說話的男人與瑤花鏡中心慕的少年郎不是一個人，可是她怎麽都看不清那個人的臉。

江遇覺得自己的頭快要炸開一樣。

“江遇，江遇，醒醒……”

那聲音穿透雲霧，將她從錯亂中喚醒。

江遇迷蒙的睜開雙眼，看到了面前俊俏的少年。

與祁言仙尊穩重的俊逸不同，面前的少年詮釋了什麽叫唇紅齒白，豐神俊朗。眉目間盡是少年幹凈的氣息，讓人看著就沈溺。

“別怕，我們已經逃出來了。”

少年的聲音也是清澈的，如同山間的泉水潺潺，清風遇見。

這竟然就是自己的小白鳥嗎。

江遇盯著他看了半天，驚覺自己的失態，垂下視線，耳朵通紅。

她想起來自己昏迷前還在言語上說他是世上最好看的男人呢。

如今再看，依舊是那麽覺得。

“既然醒了，便把藥喝了。”楚離直到小姑娘的視線在他身上，淡然的端起旁邊竹櫃上的藥，溫和的語氣與之前水牢中的陰鷙判若兩人，“雖然你受的都是外傷不打緊，但是水牢陰濕，為了你的身體，還是需要好好調理的。”

說著話的功夫，他纖細的指骨已經攜著藥到了他的嘴邊，“張嘴。”

無害的誘哄讓江遇下意識聽從，嘴中泛起苦澀才反應過來，她皺眉擡眼，“這藥太苦了。”

小姑娘委屈的模樣看起來可憐巴巴的，襯著蒼白的臉色，分外惹人憐愛。

楚離從自己衣袖中拿出來了一包姜黃色的油紙，“吃完藥，這些糖都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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