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在劄幌的三天對於情侶而言仿佛白駒過隙，一眨眼就過去了。塔克米覺得自己好像什麽都沒做，和幸平在一起又經歷了許多。從拉面共和國結束測評一路回到遠月設施，塔克米突然收到伊薩米給他發的緊急召回通知，不僅在通訊軟件上留言三遍，甚至往他的私人郵箱裏也傳了一份，最終還火急火燎地打了個語音電話親自說明。掛斷了語音，塔克米才驚覺自己逗留日本快三周了，下周三Trattoria Aldini有個重要的客戶預約，他不得不回佛羅倫薩了。十指在鍵盤上翻飛，他立刻回信伊薩米再次保證自己知道了，會準時回家。

塔克米關掉手機，陷入人之常情的失落。他好不容易才習慣了和幸平一起的二人生活，此刻又要面臨無法避免的離別嗎？把白天旅游買的一堆紀念品分類擺好，塔克米決定找幸平好好聊一聊，談談他們接下來的生活。

雙人套間在這段感情升溫的日子裏已經自動升級成了情侶套房，兩人起居都在幸平的房間，塔克米原本的臥室幾乎淪為儲物間。然而此刻，昨日還濃情蜜意的房間裏彌漫著緘默與僵硬，幸平和塔克米面對面坐在小型沙發椅上一言不發。

幸平得知塔克米要回去，低低說了句我知道了便沒了聲音。他清楚Trattoria Aldini對於塔克米的意義以及工作的重要性，盡管心裏很不舍結束二人時光，但他不能讓戀人陪自己任性。

塔克米低著頭心裏有點亂，劉海垂在眼前遮住視線。他緩緩擡頭，哽著嗓子問幸平他接下來打算怎麽做。

幸平抓了下頭發，發出了許多無意義的聲音，就是遲遲不開口做定奪。塔克米也不急，只是耐心地等他回答。

“我……還是想按原計劃去田所他們店裏看看，啊還要去找一下老爹，”幸平組織著語言，“畢竟期待了很久，加上上次同學聚會，然後有些事情想先和家裏講……但塔克米放心，轉一圈很快的！完了之後我就去意大利找你！至於再之後的事，老實說我還沒想好。”

“你不用這麽小心的，幸平。就按你的意思來吧，我是你的戀人但不希望就此限制住你。”塔克米沒怎麽想就說出了口。

幸平連忙回道：“怎麽會！再說了我現在有了牽絆，在外面久了也是會想家，會想……會想塔克米你的。”說到後面幸平並沒有回避，反而註視著塔克米，認真地說出了口。

聽見這話塔克米心觸動了下，靠過去給了幸平一個擁抱。

兩人又一番推心置腹，敲定了行程安排。塔克米拿幸平沒辦法，聽他說了一堆什麽“我去過Trattoria Aldini了，塔克米也應該來我家看看”、“東京大機場航班更穩定一點”等等歪理，又看在時間尚且許可份上答應了和他回一趟“幸平”餐館，一起去見城一郎，完了還被強行拉進視頻聊天，隔空提前見了家長。

挺過幸平一頓操作後，塔克米才將將緩過神來。他隱約擔心的事也好，面對突發事件的無奈也好，身邊的男人而言對這些仿佛都風輕雲淡，想一出做一出……卻意外令人安心。

遠月人行動力十足，在塔克米理清思緒期間，幸平已經果斷訂好次日車票和塔克米的機票，拉著他一起整理行李。塔克米應了聲，走回自己原來的房間拖出了自己的行李箱。

兩人都是丟三落四的主，臨睡前幸平和塔克米互相對著列表幫對方檢查有沒有忘帶東西，結果東西沒忘帶，衣服倒是有兩件放錯了箱子。重新合上箱子後一看時間，竟還沒到兩人睡覺的點，環顧空空如也的房間，一時顯得無所事事起來。

幸平尋思著要不要一起在手機上看個電影之類的打發時間，沒想到背後傳來塔克米的呼喚。

他從他口中聽過無數句“幸平”，但每聲“創真”都太刻骨銘心。

塔克米穿的還是昨晚那身淺藍色棉質睡衣睡褲，坐在床中間，四下是淩亂的被子。暖氣熏地他面孔有點微紅，在頂燈映照下還隱約有光澤感。似乎沒什麽異樣，是他的塔克米，幸平轉過身後歪了下腦袋問了句怎麽了，便慢慢踱向戀人那裏，他願意在此刻陪伴他。

“我們……來做吧。”

塔克米緩緩擡起了頭，像是鼓起莫大勇氣，讓那雙澄澈得宛如寶石的雙眼盛滿幸平，說出潛藏許久的求愛之語。

“誒？”

幸平懷疑自己產生了幻聽，當下的信息量超出了他大腦能夠處理的負荷，緊接著他又聽到塔克米一字一句重覆了那句話，仿佛擁有讀心術般的精準，直直地刺入他胸膛幫他敲定事實。

“創真，我們來做吧。”

一輛列車駛過。（R18部分收錄於正式本子中）

北海道的純白讓他染紅，化作塔克米心的形狀。

****

車窗外雪的白色劃出模糊風景，塔克米喝了一杯咖啡，剛剛整理完自己的日程表。幸平湊過來幫他續了一杯，遞到他手上時，他的手指被杯壁燙了下，但能夠忍受，是種恰處在疼痛臨界的溫暖。他漫不經心地用“嗯”來敷衍幸平的關切詢問，耳邊覺得好吵，脾氣急了喊道：“我都說了沒事了！再問我可就生氣了！”

幸平摸了摸鼻子說：“我怕你又逞強啦，不過沒事我也安心了，接下來你要趕路會挺辛苦的。”昨晚畢竟做的有些過頭，塔克米又作為承受方比較辛苦。盡管放縱之後幸平盡責地幫他做了清理和檢查，清早起床後卻依舊擔心塔克米會不會身體不適，但既然得到這樣的答覆，他就勉為其難地放下心來吧。

塔克米抿了口杯壁，咖啡帶著香氣與苦澀緩緩流過舌尖，是他最喜歡的搭配比例，精妙的口味直接取悅了他，陶醉著誇讚了一句，“咖啡的味道很好，我很喜歡。”

“那就好。”幸平坐在塔克米邊上，端起自己的杯子跟著喝了一口。

享受著戀人的陪伴，塔克米又望了望窗外。太陽還未完全升起，滿是水汽的玻璃窗只透著一片模糊的灰光，窗外劃過的一切更是只有一團團輪廓凝成的色塊。就這樣鬼使神差地，塔克米伸出了食指，將指尖貼上了車窗，想去按住那變換的光暈。手指一碰到玻璃就被冰涼紮疼，滑膩的觸感有些奇妙，塔克米也不知怎麽想的，竟一筆一劃寫下“創真”兩個字。

這一幕收在了幸平眼中。他看到手指劃過的痕跡分割開水汽那樣清晰，水珠順著筆畫緩慢地往下流淌，快要漸漸侵蝕掉塔克米饋贈的專屬印記，見狀立刻撲到塔克米身上，伸長了手湊過去，在邊上補了一個“タクミ”。

“餵……噗、好幼稚。”等幸平寫完，塔克米一下子就笑了出來。

“讀書時候不是很流行把情侶名寫在一起嗎？對了要加個愛心嗎？”幸平倒沒太大感覺，反而試圖將幼稚發揚光大。

“這是什麽奇怪的日本文化，別了吧，都成年人了……”

“也是，這樣挺好的，很般配。”

說是這麽說，兩個人盯著並排的名字看了會兒，還是笑出了聲來，將離別在即的愁緒徹底沖了個煙消雲散。

月影號列車在軌道上疾馳，劃過清晨新鮮的空氣，將一車旅客送往東京。

列車有固定的起點和終點，雖然偶爾會遇到岔口變道，但始終走在正軌上。列車門開開關關，上上下下不同的人，帶來或帶走不一樣的風光。

這節車廂某排並排座椅上坐著幸平創真和塔克米·阿爾迪尼。

他們是彼此的終點，不曾改變的終點。

有這點仿佛就足夠了，阻擋在眼前的未知與不安定總能攜手找到正確的解。

兩人手指糾纏地握在一起，對視了太久，挨得卻越來越近，最後直接貼著依偎在了一起，腦袋相抵組合成的陰影剛好落在名字中間，留下一片陰影，徹底融化在了這個冬季裏。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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