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時隔數年再次登上“月影號”列車時心情如何，幸平一下子說不出來。這幾天高中記憶於他總是若遠若近，特別是當他看到年輕的遠月學生那一張張鮮活面龐時，偶爾會被一種疏遠感支配。

怎麽，我居然也會想這些，幸平自嘲一笑。

一路向北疾馳過程中，室內暖氣無法扼殺幹凈無孔不入的寒氣，忙完升級考試的籌備工作後幸平窩在車廂裏百無聊賴，刷起手機消磨時間。相反塔克米比他忙碌多了，他向來人氣高漲，同輛列車裏的遠月學生發現他後就跑來問東問西，請求他答疑解惑。

聽到隔壁房間傳來嘰嘰喳喳的攀談聲，幸平莫名煩躁，幹脆起身推門而出，往人群那裏喊道：“好啦，你們有問題也可以來問我，讓你們的塔克米前輩休息下。”

相較經常活躍在遠月日報傑出OB板塊的塔克米，現役高中生們對幸平陌生許多，對他僅僅停留在“傳說”級別的認知中，一時安靜得不知所措。

塔克米也被嚇了一跳，疑惑地叫了聲幸平，以為對方是因為人氣低迷在發小孩子脾氣，心裏偷偷笑了下，轉而和小姑娘們柔聲說道：“抱歉，我確實有點累了，還有問題的可以找幸平，他也是92期十傑之一。祝大家備考順利。”

幸平就這樣和塔克米默契地交換了位置，目送對方回了休息室，“好了，你們有什麽問題嗎？”

抵達禮文島後十分不幸遇上了大雪封山，幸平和塔克米被困在遠月設施裏，先前一起攀爬禮文岳的計劃也不得不推遲。

升級考試就這樣在糟糕的天氣裏如期舉行。

正如之前葉山所料，被分配在幸平·塔克米考官組下的考生苦不堪言。好不容易從幸平考官那不著邊際的考題中摸到點頭緒，絞盡腦汁做出來的料理又讓嚴格的塔克米考官連挑三處不足。

“改良完後我會為你們重新評判的，時間還有，不要放棄。”硬標準不會降低，但塔克米仍會鼓勵學生，告訴他們有合格的機會。

之前答疑結緣後，幸平和有幾個學生打成一片，給人一種更為平易近人的感覺，幾個小姑娘以為他會稍稍放水便去找幸平試吃，誰知幸平連說了三聲好吃，又將人打道回府，送回料理臺。

“前輩您不是說了好吃嗎！為什麽不給我們合格？”一名學生接受不了這個結果，大聲問了出來。

“雖然是很好吃，但距離合格有距離，”幸平歪了下腦袋，瞥了一眼塔克米方向，“放水的話你們塔克米前輩會生氣的。我們兩個在料理上都是很嚴格的。好了，快好好回憶下步驟有沒有出錯，時間快不夠了。”

這一幕被塔克米收在眼底，輕哼了下暗嘆幸平今天還算靠譜，繼續試吃下一組的料理。

升級考試圓滿落下帷幕，考試結果也十分喜人，幸平、塔克米和考生們都松了一口氣。在遠月組織的晚宴上他們又意外見到了薙切繪裏奈，她作為見習總帥在結業典禮上發表祝詞，在場的學生都受之鼓舞，一片歡呼。

臺上的身影和聯隊食戟時帶領反叛軍的少女重合，在他身側始終站著最值得信賴的夥伴，幸平望著眼前黑壓壓的人群露出一個微笑。

晚宴進行到一半，幸平替塔克米擋掉一杯酒，觥籌交錯的世界並不適合他們，他只好偷偷拖著人跑去露臺上吹風透氣。這種情況下似乎很適合點支煙，幸平鬼使神差地想著，但可惜他並不抽煙。塔克米抱怨幸平突然發瘋，把他手腕拽得有些疼，想開口說他兩句，對著那個背影又沈默下來。

雪停了，夜幕星垂籠罩著皚皚茫茫的大地，此刻卻剛好圈出一片寂靜留給兩人。

幸平晃過神，轉過來漫不經心問：“天氣好的話，明天去爬禮文岳嗎？”

這個男人想法總這麽跳躍，塔克米嘆了口氣，移開視線嗯了一聲表示同意。

“啊塔克米你臉好紅！”幸平突然發覺異樣，拿手背去貼塔克米臉頰。

“那是因為裏面太熱了。”塔克米不似高中時那麽容易一驚一乍，只是把幸平的手挪開。

“可你手超冷的。”口中呼著白氣，幸平關註點立刻轉移，反手撈過搭檔冰冷的十指，用自己溫暖的手掌緊緊包裹住。

這讓塔克米臉燒得更旺，害臊地掙脫開幸平，心裏亂得很。

幸平欲言又止了半天，湊到塔克米旁邊哄了兩句，跟著回了會場。

第二天兩人按計劃跟著向導進山攀爬禮文岳，幸平保持了一段規矩的距離，也沒再提起昨晚發生的事，這讓塔克米松了一口氣。

登山親近自然同樣使人心曠神怡，連續幾日工作積攢下來的勞累煩悶仿佛被一掃而空。塔克米大口呼吸山林間的新鮮空氣，跟著向導聽他娓娓道來禮文島棲息的動植物和舊島民的捕鯨史，就著興趣之處會不時提問兩句。他擡起頭的時候，走在前面的幸平剛好回頭，站在頂峰向他們揮手示意。

最高峰不過海拔500米不到，說實話並沒有那種居高臨下的感覺。但站上日本最北端的島嶼制高點，心理上的“高大”換來了足夠的滿足感。塔克米遠遠眺望，微風掀開他前額細碎的劉海，前方一片蔚藍盡收眼底。

有點不可思議。

他邊上站著幸平，一個半月前遠到摸不到邊際，現在就這樣活生生的、仿佛觸手可及。塔克米伸出了手，但在快要觸及幸平時終究又收了回來。

幸平提前聯系過了人，加上有遠月的關系在，他們晚上在山側一間小木屋過夜。幸平主動提出守夜，塔克米說不過便由著他去。他有點認枕頭，在陌生的木板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所幸這邊有信號，幹脆刷了會兒手機。

回覆完伊薩米消息之後，塔克米隨便發了個定位混了條動態，結果幸平又秒讚了他。他發了一會兒呆，手指下拉刷新，果不其然刷出條幸平的新動態，鬼使神差也點了個讚。

清晨幸平叫醒塔克米起來看日出。山嵐曉霧有些遮擋視線，順著熄滅的篝火飄起的裊煙讓初日輪廓顯得朦朦朧朧，但塔克米看得十分享受，覺得不虛此行。

晨曦剛好劃過彼此的臉，露白的天際下他們互相道了一聲早上好。

****

返回北海道遠月據點後塔克米日子過得有些慵懶，空閑下來後人容易想東想西，一些刻意避開的情感變化對他做出了拷問。

幸平創真會喜歡我嗎，回憶起這段日子的點點滴滴，曾經幻想過無數次的問題再次湧上心頭。

他實在不敢去想。

是因為遠月的緣故嗎，塔克米望著窗外凜冽寒風卷起的鵝毛大雪，大腦如同視野所現之景那般空白模糊。來到北海道之後，幸平對他親昵的舉動越來越多，他們兩個工作延伸出來的默契也越來越顯著。塔克米知道幸平把自己視為摯友，這只是再普通不過的、“正常的”同性間相處，但他無法拒絕，甚至可恥地貪戀，他在這一刻終於能夠直視自己的內心，勇敢地確定——塔克米·阿爾迪尼喜歡幸平創真。

相遇以來他們牽連而生的羈絆，時光流逝中無法避免的分隔，重聚之後變本加厲的親密無間，發酵成無上的美酒佳釀，翻滾在塔克米的胸腔裏，仿佛能夠吞噬一切，漫過塔克米的軀體，令他沈醉、徹底窒息。

不行……理智告訴自己這是不對的，但情感化作的惡魔在塔克米耳畔咆哮，為什麽不說出來，為什麽不去告訴幸平，為什麽不去和他確認。

最近還是先避開幸平吧，塔克米實在接受不了如此不純的自己。

他按住自己胸口，緊了緊圍巾，羊絨質感的布料柔軟溫暖，反襯出他手指的冰涼。轉身往房間裏走去，時間尚早，他難得不去想工作，只想泡杯咖啡一個人靜一會兒。

真是怕什麽來什麽，塔克米一進房間就看到幸平端坐在桌前，雙手架住下巴，神色莊重等在那裏，面前桌上扣著一道料理。

這是……

塔克米沒來得及開口，幸平擡起頭，對上他疑惑又動搖的雙眼，起身開口：“塔克米，你來得正好。我想請你幫我試吃這道料理。”

那是屬於職業料理人的目光和口吻，塔克米無法拒絕。

才下定決心要避開幸平的塔克米，內心防線一觸及崩，雙唇顫抖著吐出個好字。

塔克米不著痕跡地深呼吸，盡量使自己看起來正常，絕對不讓幸平發覺他心亂成麻，他努力將註意力集中在料理上，往幸平剛才坐的椅子那兒走去，坐下時還能感受到坐墊上殘留的溫度。

料理人的專業素養讓塔克米很快冷靜下來，他向來對每一次試吃予以重視，幸平擺出這陣勢，一定是很重要的料理吧……那能夠受邀幫助試吃，算不算是他對自己的信任呢，塔克米忍不住去猜想。

會是什麽樣的料理呢，塔克米又忍不住去期待。

一切答案都在他掀開餐盤蓋的瞬間揭曉。

“為、為什麽？你、這是什麽意思？”耳中傳來自己抖動的聲音，塔克米喉嚨收緊，喉結上下滑動，胸口被什麽東西堵住了，直勾勾盯著盤子看，滿眼不可置信。

——和洋兩味半月牛肉。

一個月前塔克米在Trattoria Aldini與幸平的食戟上展現過的料理。

他確信自己不可能判斷錯，左邊是皮埃蒙特生牛肉配黑松露和綠胡椒籽，右邊是神戶牛肉佐海苔黃芥末醬，就連擺盤都是記憶裏的模樣。

“回答我！快！幸平！回答我！”

塔克米渾身顫抖，肩膀不受控制在聳動，形象盡失站起來看向友人質問對方。他猜自己現在的表情一定非常難看，可心臟絞成一團，好恨幸平為什麽要在他這麽痛苦的時候再來刺激自己。

堅實有力的手掌貼上塔克米的肩膀，幸平止住了他的顫抖，只是淡淡地說：“拜托你幫我試吃下好嗎，塔克米？答案都在料理裏。”

“對不起，我失態了。”塔克米敗下陣來，他就是拿這個男人這點最沒辦法。試吃還要繼續，無論是出於職業精神、內心困惑還是些許隱隱幻想，塔克米都要直面這道料理，他拉過椅子坐下，拿起擺在盤邊的刀叉準備開始試吃。

左半月皮埃蒙特生牛肉最先入口，瞬間肉汁如潮水般貼著牙根沖刷入口腔，送去恰到好處的溫度。醬汁包裹在牛肉表面膩上舌頭與之交融，邀請味蕾共舞一曲優雅的華爾茲，黑松露與綠胡椒為之奏樂。再嘗右半邊，神戶牛肉攜海苔黃芥末掀起一陣清新海風，細密霜降凸顯出牛肉最無上的滋味，仿佛能看見大和身姿在三味線聲中搖曳。

洶湧，狂熱。

內斂，奔騰。

——一口就足夠了。

刀叉早就被緊攥後瞬間松開，塔克米埋下頭不去看，眼角已經讓打轉的液體磨紅。他花了好長時間，極力克制住那份令他窒息的情緒，好不容易在哽咽地完整地對一直耐心等待的幸平問出句完整句子，“……這究竟是什麽意思。”

“塔克米你自己沒有發現嗎？那次你做的料理裏，就是同樣的感情啊。”幸平說到這裏頓了下，哀嘆塔克米無法想象到，他此刻心臟跳動得有多麽劇烈。

感情嗎，塔克米聽到這兩個字，眼淚終於失控，徹底決堤而出，在幸平創真——他摯愛的男人面前哭了出來。

“自那次之後，老實說我很困擾。你懂的，我一向對感情很遲鈍，”幸平顯然有點手足無措，慌張地找了盒紙巾幫塔克米遞過去，努力表達自己的內心，“但我知道塔克米對我的感情是認真的！所以我就特別特別認真地思考了對你、對你的感情。”

紙巾在手卻依舊無用功，又不是小孩子，塔克米覺得自己這麽大個男人這麽哭真不像樣，可身體總比理智要誠實半分，抵抗不了埋藏在最深處的自我。

“這次的料理就是我的答案，是認真的。”

幸平不管了，拉過他的塔克米環在懷裏，連著又用了一個認真，費力地解釋。他怕塔克米不理解自己，怕塔克米接受不了，緊張到咬到舌頭，最後實在受不了，只好緊緊摟住對方，選擇用這種最原始的方式去傳達。

大約是一種為了彼此掏盡一切的感情。

那道藏在料理中的秘密，在兩人重重錯過交織成的迷霧散盡之後，露出了最純真的形狀。

塔克米不自知的那份違和感也就此點破——Trattoria Aldini裏的他面對幸平，竟然將全部都融於盤中，包括暗藏許久卻炙熱無比的愛戀。

他始終放不下幸平啊！

貼在幸平胸口消化這些，背上傳來一陣陣有節奏的輕拍，塔克米聽著幸平隱約的快速心跳聲漸漸平覆下來。這讓幸平松了口氣，他手上不停，繼續安撫塔克米的情緒，緩緩開口說了一段塔克米不知的經歷。

“我其實從Trattoria Aldini走之後沒有直接離開意大利。知道了你的感情後，我覺得自己不能再逃避，我去Ristorante F找了水原前輩，她也在意大利，應該知道你的一些情況，就想去了解看看。”

塔克米輕輕推開幸平，比了個手勢表明自己現在沒事了，抽了兩張紙巾擦幹眼角，安靜地坐在椅子上聽幸平說話，只是眼睛依舊沒好意思直視幸平。

幸平繼續，“她告訴了我你在畢業後有受邀到她那裏學習，後來在推薦下去了羅馬的三星米其林，在那裏展現你在遠月孕育的料理，還講了你開始時被排斥的事。”

聽到這裏塔克米便知道水原主廚向幸平透露了些什麽。意大利料理擁有獨有的驕傲，對傳統的堅守在某種程度上近乎根深蒂固。擁有東洋血脈又成長在遠月，塔克米的料理中已經被刻下一部分日式印記，在“玉之世代”爭相競技的影響下，他對食材的理解和烹飪創新也成為習慣——然而這份“新”起初不被意大利美食屆接受。塔克米剛嶄露頭角時有被抨擊和雪藏的一段灰暗時光，其他意大利料理人否定他的做法，連食客也戲稱他的做法“侮辱”了祖母。

“後來我聽水原前輩說……說你沒有放棄。”

塔克米向來不服輸，更無法接受別人在品嘗料理前就輕下定論，他永遠對自己的料理充滿信心，只是不卑不亢地一次次懇請：‘請您先嘗嘗這道料理，再來定論它、我，是否存在價值吧！’

“再後來你才慢慢被認可，在料理界名聲漸起。”幸平說到這裏有些激動，停頓了好幾次，“說實在我真的很意外，原來有發生過這樣的事。總之就特別受觸動！”

這段歷史只要有心挖掘，在業內也不是秘密，甚至有雜志以此讚譽過塔克米的堅持並用作勵志典範。塔克米順著幸平的話回憶那段過往，頗感意外，他覺得這是自己應該做的，撲哧一下笑出來說沒想到幸平你這麽容易心軟。

誰料幸平居然不假思索道：“我就是會對塔克米心軟啊！後面你放棄三星的挽留決心繼承你家餐館，我最初只是想‘真不愧是塔克米，好有自己的想法’，後面實地考察加用餐才感覺到你的執著和對大眾理念的貫徹。你知不知道得知你來遠月我們能一起任教的時候我有多高興？你知不知道你的料理對我而言永遠是驚喜、你站在料理臺前認真做菜的樣子有多麽耀眼？在一起生活的時候人也特別好……塔克米！我是真的好喜歡你！”前面還有點語無倫次，幸平說到後面直接激動起來，一股腦兒把心裏想的全部說了出來。

仿佛被一箭穿心，難言的刺痛和羞恥炸裂開，塔克米不由害臊，臉騰地紅了起來。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笨蛋。”

順理成章那般，塔克米再次被摟入幸平懷中。

原來他在他面前根本藏不住。

塔克米強忍住淚水，模模糊糊地說：“告白這種事……應該由我來說才對。明明……是我先喜歡上你的呀。你知不知道我從高中時就喜歡你？你知不知道我曾經想在畢業典禮上對你坦露心聲？你知不知道我這段時間自我糾結多麽痛苦？”

一直積壓了許久的感情炸彈徹底引爆，淚水難以抑制如同情潮宣洩而出，塔克米把幸平剛幹沒多久的胸口再次濡濕，魔怔一般將那句話終於說出口。

“喜歡。”

“我喜歡你，幸平。”

“我喜歡你，幸平。”

“我喜歡你。”

“我喜歡你。”

塔克米說個不停，幸平感受著懷裏所愛之人如幼獸般顫抖，嗚咽訴情，反而害羞了。他將塔克米摟得更緊，勸他別說了，“我知道。我也喜歡你，塔克米。我知道、好了。你嗓子都哭啞了，先停一停好嗎？乖，塔克米……嗯我也喜歡你……”

停不下來，積蓄數年的情意哪是那麽容易道盡的。

幸平創真輕輕揉著塔克米的腦袋，溫柔地盡數作答。他切切實實感受到塔克米對自己的感情有多深，又無比慶幸自己率先邁出一步正面兩人的感情，不然誰知道塔克米會把這些憋多久。一想到這裏，幸平的心都快化了。

“塔克米，乖，不要再說了。再這樣說下去的話，我會忍不住的……”

他其實不知道自己會忍不住對他的塔克米做什麽，但他心中的愛//欲已經被徹底挑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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