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21 章節

關燈
的肚子不爭氣,只生了我一個女兒就再無動靜。我從小聽得最多的一句話就是——你不能和人家比。我就奇怪,我又不缺胳膊短腿,我為什麽就不能比?親媽就說,你是我生的!我說你怎麽啦?親媽就說我不如人。我說你哪點不如人了?親媽說,我是做小的人。

“做小成了恥辱的印記。從我還沒有出生的時候,印記就扣在我親媽的額頭了,我出生以後,又遺傳到我的額頭。你一定奇怪,為什麽我說到生我養我的母親的時候,我不能叫她媽媽,只能特別說明是我親媽。因為從我一出生,就不讓親媽餵養,我只能管大老婆叫媽媽,管自己的生身母親叫小媽。大老婆說,一個演私奔的戲子,只能把孩子養成敲鑼打鼓的雜役,對不起商賈之家和書香門第。我看過心理學的書,說人和人的關系其實就是階級。在大家庭裏,老婆們是一個系列,就像高高的臺階。大老婆在臺階最上面,下面是做小的人們。其實,我媽並不是最後一任小老婆,在她之後,我父親又娶了三個老婆,湊成了十個。本來他還想再娶兩個,幹脆成為一打,不想解放了,他的夢想成了水泡。家裏的階級鬥爭十分激烈,我親媽是最沒本事的一個。”

說到這裏,大芳忽然話鋒一轉,問賀頓:“你知道嗎?心理學裏做過一個試驗,一個著名的關於階級的試驗。”

“不。我不知道。”賀頓說。

“我告訴你。科學家們養了一群雞,管吃管喝,讓雞群自由發展。結果雞群在很短的時間內就排出了座次。假設有十只雞,它們就分出了誰是頭雞,誰是第二只雞,誰是第三只雞……以此類推,一直到最後一只雞。這樣的順序就決定了吃食的位置,雞食盆子端來之後,整個雞群是不可以亂動的,只有頭雞吃過之後,第二只雞才能動嘴,然後是第三只雞……一直到最後一只雞。雞群的位置不是固定不變的,有的雞長大了,它的座次就上升了。有的雞有病了,它的座次就下降了。所以,整個雞群是處於不斷的變化和危機之中……你明白嗎?”

說到這裏,大芳註意地看著賀頓,等著回答。大芳讀了很多有關心理學的經典著作,但賀頓沒看過這個實驗,便老老實實地承認:“只明白一點。”

大芳接著說:“我的親生母親,也就是我的小媽,就是這最後一只雞。雞群每日都要重新排序,方法就是頭雞依次把下面的九只雞的羽毛都啄一下,第二只雞就把後面的八只雞都啄一下……以此類推,到了第九只雞,就只有一只雞可啄了,這就是第十只雞。這裏面的深意,你明白嗎?”也許是暢所欲言的關系,雖然述說的是慘痛的往事,但大芳反倒比較有條理了,不像以往只是愁眉苦臉唉聲嘆氣。

賀頓如今成了完全的聽眾,回答:“不太明白。”

大芳嘆了一口氣說:“我剛開始也是不大明白,再把這個實驗看下去,才明白了。你猜,對雞群排序來說,哪只雞最殘忍?”

賀頓變成了一個被老師提問的小學生,她很認真地想了一會兒說:“是頭雞。”那道理很簡單,一個人或是一只雞,要維持在團體中的領導位置,想必是要殫精竭慮地展示實力一覽眾山小,才能服眾。

大芳說:“我原來也是這樣以為的,甚至科學家們也是這樣預計的,實際情況是——最殘忍的是第九只雞對第十只雞的迫害。它每天都要拼命地淩辱第十只雞,不讓它吃不讓它喝,讓它衰弱和瘦損,這樣才能保證自己不至於淪落到最不堪的地步,才能保持殘存的優勢……現在,你明白了吧?”大芳期待地看著賀頓。

賀頓被這個可怕的實驗所震撼,她說:“我在想,人和雞一樣嗎?”

大芳說:“一樣!完全一樣!如果一定要找什麽不一樣的話,那就是人更狡猾,更陰險。這種弱肉強食的現象更普遍。你知道嗎?我親媽就是那第十只雞!所有的人都可以欺負她,都可以踐踏她,她向所有的人賠著笑臉,趴在整個家族的最底層……”說到這裏,大芳淚水漣漣。

賀頓無聲地遞過柔軟紙巾,大芳使用紙巾的方法很特別,不是像別人那樣在面頰上擦拭,而是把紙巾如同毛巾一樣鋪在臉上,頃刻間,半張紙巾就被洇透了……

賀頓索性把整盒紙巾推到大芳手邊。

大芳的聲音從一疊紙巾下發出,後來,解放軍的炮聲都能聽到了,我爸爸帶著他最喜歡的第二個老婆和所有的金條,搭乘最後一班飛機到海外去了。剩下的老婆樹倒猢猻散,瓜分了家中所剩的值錢東西,各奔前程。直到這個時候,親媽還守著空空的院落打掃房間買菜做飯,像個奴仆一樣地過日子。大媽走過來說,怎麽還不走啊?小媽說,這就是我的家,我往哪裏走?大媽說,你得走。你不走我可怎麽辦?小媽非常吃驚,她不知道這個平日裏高高在上的大媽,為什麽對自己這樣和顏悅色?大媽說,你得嫁人。小媽說,我是嫁了人的。大媽說,嫁了誰啊?小媽說,就是和您同一個男人。大媽說,人呢?小媽就不吭聲了。大媽說,我和你一樣,現在都是沒有男人的人了。咱們倆不同的是,你還年輕,還可以再嫁,我就沒人要了。小媽不知如何回答大媽,大媽從來沒有正眼看過她,從來沒有和她說過這麽多話。她要感謝解放軍的大炮,讓她能夠擡起頭來講話。大媽接著說,我看了共產黨的綱領,知道他們並不是共產共妻,也不傷窮苦人,所以,你必須嫁人。如果你不嫁,不會有什麽好運氣的,要被打倒。小媽很拗,說,我原來就是倒著的,今後也不怕吃苦。大媽說,你不怕苦,我是知道的。所以這麽多的小老婆,我找了你來說心裏話。就算你不怕吃苦,你怕不怕大芳吃苦呢?大芳跟著我這幾年,我還是喜歡她的……大媽這些話說到小媽的心坎裏了,小媽說,您說怎麽辦呢?大媽說,你趕快找個窮苦的老實人嫁了,然後就說我是你的大姐,一直跟著你過活。錢的事你不用愁,我早積攢了一點私房錢,防著那老東西,雖說不多,咱們娘幾個過日子也還夠……快去,事不宜遲。

一切都按著大媽的安排進行。只有一條——小媽帶著大媽改嫁,沒能把大媽說成是姐姐,大媽實在太老了,小媽就說大媽是自己的親媽。小媽姿色尚存,人又勤勉,很快就帶著大媽嫁到了千裏之外的農村,從此過上了平靜的日子。我的繼父是個根紅苗壯的老實農民,一場又一場階級鬥爭的急風暴雨都沒有淋濕我們的日子。小媽一輩子服侍著大媽,像侍奉親生母親般盡職盡責。我那時已經懂事,大媽並沒有像許諾的那樣,把細軟拿出來一起享用,而是自己吃香的喝辣的,用人參和好茶偷偷滋補自己。我問小媽,為什麽她和我們不一樣?小媽堵著我的嘴說,誰讓她是大呢!大媽那時已經年老體衰了,但她依然是整個家庭的太上皇。

唯一讓我感到揚眉吐氣的是,如今我可以大大方方地管小媽叫媽了。但是小媽不讓我這樣叫,她說,你還是管我叫小媽吧,你是比我有身份的人。

我們都以為大媽歲數那麽大了,一定會死在小媽之前,那樣,我們也能過幾天舒心的日子。不想因為操勞過度,倒是小媽先病倒了。她帶著病,還是每天給大媽洗臉洗腳燒水做飯,直到奄奄一息。

小媽臨死的時候,對我說,我死了以後,你要接著服侍大媽。我說,為什麽?小媽說,因為你是她的孩子啊。我說,我不是她的孩子,我是你的孩子。小媽說,傻孩子,她大我小,你哪能做小老婆的孩子呢!聽小媽的話,以後會有好處的。直到咽氣,她都不讓我叫她一聲媽媽,只讓我叫她小媽。那天晚上,她掙紮著讓我扶著她給大媽最後一次問安。大媽厭惡地說,快回去躺著吧,也不看看自己都什麽樣了,還跑出來嚇人,讓人做噩夢。小媽伸出瘦骨嶙峋的手,說要給大媽捶捶背,大媽一撇嘴說,看你那個手,還能叫手嗎?叫爪子都是誇獎了。趕緊走吧,該幹什麽幹什麽去吧。

“小媽剩下要幹的最後一件事,就是等死。我扶著小媽回到土炕上,繼父外出給人幹活兒還沒回來。小媽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你一定要做大……我拼命地點頭。可小媽的話沒說完,就閉上了眼睛。我至今也沒想明白,小媽那句話到底是什麽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