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12 章節

關燈
。過了一會兒,柏萬福走進來,說:“剛才那個女的,我看不對勁。”

賀頓說:“你從哪裏看出來的?”

柏萬福說:“她雄赳赳氣昂昂的像個志願軍,沖出去了。”

賀頓說:“你看看統計表,她一共來了多少次?”

柏萬福說了數字,賀頓指示:“你備好錢,等她下星期來的時候,退給她。”

柏萬福說:“憑什麽呀?你為她耗費了那麽多心血還有時間。光眼淚也有幾茶缸了。我好幾次註意到她走了以後,你的眼圈都紅紅的。她怎麽能這樣沒良心!”

賀頓說:“就算我再投入,沒能給人家解決了問題,人家要索賠,也有道理。”

柏萬福說:“有什麽道理?這也不是賣電視機的,多少日子之內包修包換。這是精神產品,只要你盡心盡力了,她的問題當然最主要的還是她自己負責了。”

一句話點醒夢中人,賀頓說:“你說得對,她的責任在她。我差點被她牽著鼻子走了。”

柏萬福說:“癌癥有治愈的,更多的是治死了,誰敢賴醫生?心理毛病也有治不好的。”

賀頓說:“話雖是這樣說,但我總覺得自己的力度還不夠。手藝不成,該退還得退。你把錢給我預備出來,下星期她來了,我再相機而動。”

柏萬福說:“錢沒了。”

賀頓大驚,說:“到哪裏去了?最近沒買什麽大件東西,莫不是你遭了賊還是挨了搶?”

柏萬福說:“我把錢都給存了。”

賀頓說:“那就取出來。”

柏萬福說:“取不出來。我存了定期。”

賀頓說:“沒有取不出來的道理。”

柏萬福急了,說:“能取也不能取。”

賀頓說:“你是法人還是我是法人啊?”

柏萬福說:“你是法人也不行。這不是所裏的錢,是我的錢。”

賀頓說:“這可越來越奇怪了。你還篡奪了咱家中的財務大權了!”

柏萬福說:“你不要急。這個診所所有的投資都是咱家的,你不拿工資,我也不拿工資,圖的就是趕快掙點錢,把你借的饑荒還上。你要是把診費退回去,開了這個頭,以後誰要是不滿意就退貨,那咱們就沒法幹了。我是從長遠著想。”

賀頓不得不同意柏萬福說得有道理,特別是提到了欠賬,已經好久沒有到錢開逸那裏去了。但她還是堅持要柏萬福把退給大芳的錢準備好。

柏萬福憤憤然,這等於讓一只貓把吞下去的魚頭吐出來,貓被掐住了脖子,像一只魚鷹。吐出的魚頭上帶著血跡。

然而,還是吐出來了。

下一次咨詢之前,賀頓有些緊張。她不知道大芳會不會來,私底下甚至期望大芳不要出現。那筆錢她已經準備好了,她希望大芳收回了這筆咨詢費,從此永遠消失,把這個人和她的故事從頭腦中剜除。

大芳準時到了。落座之後,她看到了茶幾上堆放的錢。

“這是你所付的看心理醫生的全部費用。”賀頓淡淡地說,“如果到今天你離開的時候,還不滿意,就可以全部領回去。”賀頓說完,正襟危坐,等待著大芳的回應。

大芳有些吃驚,好像沒料到這一手,說:“你可以留下一部分。畢竟,你也付出了勞動。”

賀頓說:“謝謝你。不過,如果說我這個心理醫生對你完全沒有幫助,那我不能收你的錢,收了會讓我不安。”

大芳受了感動,說:“也不是一點效用也沒有,起碼你一直在聽我說話。普天之下,能找這麽一個地方也不容易。”

賀頓說:“我希望能給你更多的幫助。僅僅是聽人說話,一架錄音機就可以辦得到。”

大芳說:“我很想聽聽你的看法,告訴我今後怎麽辦。”

賀頓說:“沒人能告訴你。”

大芳說:“我要是把這個故事講給任何女人聽,她們都會給我出主意。”說完她嘆了一口氣說,“只是我信不過她們,她們也不能承諾給我保密。”說到這裏,她猛然省悟到,“你要是把錢退給我,你還能保密嗎?”

賀頓說:“能。”

大芳說:“這我就放心了。”

賀頓說:“任何一個女人都可能給你出主意,但是,心理醫生不會。”

大芳說:“那心理醫生還有什麽用呢?”

賀頓說:“心理醫生的用處就是幫你理清脈絡。大主意你自己拿。”

大芳說:“你幫我理清脈絡了嗎?我怎麽不覺得?”

賀頓說:“你太沈不住氣了。我正要談我的看法,你就要退錢了。”

大芳說:“那你現在可以說了。我還在咨詢,你還應該負責。”

賀頓索性破釜沈舟,把壓抑已久的憤怒噴射了出來:“你要聽我的脈絡,可以,我這就告訴你。打個預防針,你可要坐得住,和你的邏輯南轅北轍。”

大芳的涵養比賀頓料想的要好,她微笑著說:“說吧。我到這裏來,就是為了聽一些不一樣的話。”

賀頓想,這可能是為大芳做的最後一次咨詢了。決定退費,她終於可以暢所欲言了。

賀頓說:“我首先覺得你是一個沒有骨氣的女人。你從來沒有掌握過自己的命運,而是被一個非常具有操縱性的男人牽著鼻子走。這個男人就是大松,後來變成了老松。他一次又一次地背叛你,從街頭的茶小姐,到自己手下的工作人員,還有女博士和電梯工,可以說地無分南北,人無分老幼,都可成為性的對象。在你們的家庭裏,還有真情嗎?還有真誠的交流嗎?還有愛的殘片嗎?沒有了。我在傾聽你的故事的時候,不止一次怒火中燒。我覺得你喪失了尊嚴,你是個可憐蟲,你在乞求一點愛的殘羹剩飯,其實得到的不過是新的欺騙和更無恥的背叛。你一次又一次地原諒那個背叛你的人,你用自己的寬容縱容了罪惡,所以,你的身體強烈地反抗你。在每一次的侮辱之後,它都悲憤難平,只有靠把矛頭轉向自己來消解壓抑。這就是你不停地生病,不停地做手術的內部邏輯……”

賀頓只顧自己唾沫星子亂濺地抒發感情,沒想到那邊的大芳臉色變得煞白,說:“你……你的意思是……是我自己……自己把自己搞病的……自己?”

賀頓看到大芳嘴唇哆嗦語無倫次,也有些害怕,但事已至此,一不做二不休,只有奮勇向前。況且那些話在她心中壓抑太久,已經從草籽長成了萋萋荒草,再不燃起烈火,恐怕把天地都遮蓋了。反正自己也不是以咨詢師的面目出現,不妨一瀉千裏。

賀頓說:“對,你悟性不錯。每當你因為老松的婚外情而大病一場的時候,老松就負疚,就回到你的身邊百般呵護,你就從中感到溫暖。你得到的短暫愛護和關心,是你付出了一個又一個寶貴的器官為代價的。現在,你已經成一個空殼子了,你已經沒有多少本錢可以成為籌碼來做這種犧牲了。繼續手術,你的所有臟器都進了垃圾堆,你就不覆存在了。所以,你們之間這種拙劣的游戲快玩不下去了,因為你的本錢要輸光了。你找到我,傾訴你的苦水,我謝謝你的信任,但如果你不從根本上改變,恕我直言,你就是死路一條。但你死的時候,你都不知道自己是因為什麽而死,你都不知道自己是一個可憐蟲,一個被人謀殺的膽小鬼!”

滔滔江河狂瀉而下,賀頓這個暢快啊!這個舒服啊!從聽大芳的故事開始就發黴的情緒終於見了清風朗月。一席話說得腰桿也硬起來了,眉頭也抹開來,空氣中都帶上了桂花香。

大芳好像被原子彈炸中,嘴唇張成“O”形卻又發不出任何聲音,顏面肌肉抽搐著跳蕩著,渾身像落葉一樣顫抖。

賀頓有些害怕,說:“大芳,是你讓我直說的,不會嚇著你吧?”

大芳半天才說:“不會。其實,你說的這些,我早就模模糊糊地想過了。我之所以不敢往深裏想,是太痛了,太苦了。我找到你們這裏,就是想找到一條拯救自我的路。你的話,雖然狠,但是切中要害。我就是一個可憐蟲,一個懦夫,一個膽小鬼,我自欺欺人,我自取其辱。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我要換一種活法,我要改變。不然的話,我就得叫這些狗男女氣死,最後只剩下孤單單一張人皮,裏面什麽東西都沒有了。我活得這樣沒有尊嚴,我還有什麽意義啊……”

大芳臉上反倒平靜了,也許最陰暗的情緒被最恐怖的言語袒露出來,殘酷也成了一種放松。賀頓聽出大芳的灰心喪氣,忙說:“認識到了,就可以改變。”

大芳絕望地說:“我怎麽能改變他?我一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