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2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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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銘驄說:“但是大芳和老松兩個人的感覺都是真實的。大芳說到這個例子,想說明的是老松從那個時候起,就是一個有心計玩弄計謀的騙子,對不對?”

賀頓應答:“是。大芳是這個意思。”

姬銘驄接著說:“老松一口咬定那是真的大白兔奶糖,甚至提到自己喝池塘的水都有奶味,這個細節,又很難讓人懷疑它是假的。”

賀頓覺得姬銘驄真是料事如神,她正是在此深感困惑。把石頭子丟進池塘的人,還會傻到喝池水嗎?

姬銘驄接著說:“老松舉這個例子,是為了證明自己對大芳的愛情,開始階段絕對是真誠的。”

賀頓說:“是這樣。姬老師,您這樣一講,我明白了,對心理師來說,心理的記憶是第一位的。”

姬銘驄說:“好,今天我們就到這裏吧。頭兒開得還不錯。”

賀頓意猶未盡,但不得不告辭。臨走的時候,她對姬銘驄說:“我下次什麽時間來?”

他們約好了下次輔導的時間。賀頓在回家的路上,不由得感嘆:權威就是權威。魅力這個東西是時間老酒浸泡出的人參,時辰未到,模仿不來,沒有法子速成。

柏萬福打破僵局,主動問接受督導歸來的賀頓:“怎麽樣?”

賀頓說:“不錯。和自己瞎摸索,就是不一樣。”

柏萬福說:“是個什麽樣的人?”

賀頓說:“是一老頭。”

柏萬福說:“這年頭,老頭也不保險。”

賀頓說:“你不要把天下的人都看得那麽壞。”

柏萬福說:“我就是沒有把天下的人都想得那麽壞,才出的事。”

賀頓說:“我不跟你說了。咱倆的事,你愛怎樣就怎樣。說公事,所裏的工作現在如何?”

柏萬福說:“半死不活。別的心理師接待的還是老案例,按部就班地進行著,基本正常。”

賀頓說:“大芳老松這個案例,我要堅持下去。”

下一次督導的時間到了。賀頓迫不及待地找到姬銘驄家。老張笑容可掬地來開門,賀頓細細一看,果然眉宇間並不很滄桑,初次來的人,都被一頭白發給唬住了。

“有什麽新想法?”姬銘驄開門見山。

賀頓說:“很希望繼續得到您的指教。”

姬銘驄說:“其實是案例在不斷地指教著我們。送你兩個字——跟隨,我們永遠只有跟隨。”

賀頓說:“因為描述的不同,我在跟隨的過程中常常迷路,深感分裂之苦。”

姬銘驄說:“比如?”

賀頓說:“比如大芳描述的老松的那些艷遇。有名有姓,有時間有地點,這個事實怎能忽視?”

姬銘驄說:“你在為誰說話?”

賀頓大惑不解,說:“我在為我的來訪者說話啊。”

姬銘驄說:“別忘了,你的來訪者可是兩位,他們目前正是冰炭相煎水火不容。”

賀頓凝神靜思,然後說:“您的意思是不是還是強調——沒有事實的真相,只有感情的真相?沒有真正的真實,只有心理的真實?”

姬銘驄說:“也對也不對。世界上其實有沒有真相這樣一個東西呢?毫無疑問,是有的。可惜被當事人的記憶所修改,拿到心理醫生這裏的時候,已面目全非。你的工作,不是去修理已經變形的真相,而是梳理那些真相的內核。”

賀頓若有所思,說:“真相的內核是什麽呢?”

姬銘驄說:“你問我,我問誰?第一手的資料都在你那裏。”

賀頓說:“讓我猜一猜——是感情。”

姬銘驄很高興,摸著賀頓的頭說:“對頭嘍!”

賀頓向後閃了一下,這種親昵讓她有些不知所措。姬銘驄好像也發覺自己對得意門生的欣賞有些過頭,就縮回了手。賀頓不計較,繼續說:“他們的感情到底是什麽,我也搞不清。”

姬銘驄說:“那我啟發啟發你。大芳來找你,是因為什麽?”

賀頓說:“是因為……無聊。”

姬銘驄說:“一個無聊的貴婦人是有很多可以打發無聊的把戲的,比如養狗,比如賭錢,甚至還可以找鴨子。鴨子,你懂吧?”

賀頓說:“懂。”

姬銘驄說:“她不走這些路,花了錢來找心理醫生,要說是為了找樂子,基本上屬於最少慢差費的一種方式。所以,在無聊之外,還必有更強大的理由。這個理由就是……”他故意不說,等著賀頓來接下茬。

賀頓說:“大芳想改變現狀?”她的聲音很小,自己也沒有多少把握。

姬銘驄說:“如果我記得不錯的話,她在你們的慫恿下,離了婚,後來又割腕,這些都是非常強烈地想改變現狀的信號。”

賀頓說:“您別的都說得挺對,只是說我們慫恿她離婚,傳出去,我們的罪過就大了。”

姬銘驄說:“別擔心,傳不出去,我會嚴格遵守紀律,沒有人能聽見我們曾說過什麽。既然輔導你,我就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賀頓說:“依您看,大芳非常看重她和老松的感情?”

姬銘驄非常嚴肅地說:“這一點,千真萬確。不然,就不能解釋她為了愛情,一次又一次地開刀,直到把自己掏成一個空椰殼。如果你把這些理解為憤怒,理解為分手的信號,就大錯特錯了,你的治療方向就南轅北轍……”

賀頓滿臉茫然和驚愕,久久緩不過氣來,過了好半天,才說:“容我回家想一想。”

姬銘驄說:“好啊。想想吧。有很多時刻,當我們逼得太緊的時候,當事人腦子就一片空白。如果我們放松了,也許改變就發生了。這對來訪者是個真理,對你,我看,也是。”

賀頓回家。回家之後的賀頓還沈浸在姬銘驄的分析當中,眼前總是浮現出姬銘驄屋內的猩紅色的弗洛伊德榻。當然,姬銘驄並不曾應用催眠術,所談和弗洛伊德榻也沒有太大的關系。但那張榻實在驚心動魄,它變幻著形狀和顏色,忽而是鯨魚藍色,忽而是芭蕉綠色,忽而是柑橘黃色,忽而是墨魚黑色,在賀頓的腦海中游弋……

賀頓不再把督導的過程告知柏萬福,任憑柏萬福猜測。隨著進程的深入,賀頓驚嘆世界上有這樣聰慧的長者,漸漸升起一種對父親般的依戀。還沒有離開姬銘驄的訪談室,就期待著下一次見面的機會。他在你面前好像非常隨意地放下了一個籃子,蒙著一塊印花布,很樸素。你打開來,看到了自己丟棄的一切,其中掩埋著珍寶。他問你很多問題,逼得你上天入地,捫天為近,窺地為遠。那些答案似有似無,飄蕩在空氣中,你看得見,卻捫不住,誘惑你持之以恒地尋找。這些都是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感觸,只有獨自品嘗。有時忍不住想和錢開逸分享,拿出手機,無色無香的手機號碼,此刻芬芳馥郁,撥十一個數字就可以解決思念,但她還是隱忍住了。

大芳每個星期都按時來咨詢,從這個角度上說,大芳是個模範來訪者。她的敘述淩亂而破碎,時而夾雜著憤怒的詛咒和幽怨的自戀,像一本撕成碎片隨風飄揚的傳記,被掃把歸攏到一處,撮到簸箕裏,混合著灰塵和水漬,呈現在賀頓面前。

當第一次危機成功地度過之後,大芳並沒有善罷甘休,她要把茶小姐的來龍去脈搞清楚。這當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請,但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大芳現在沒有工作,監管老松就是她最重要的事業。當然了,她已經失去了盲腸,這次又失去了膽囊,已經不是一個完整的女人了。現在給少女們看的雜志上會說如果丟失了處女膜就不完整了,大芳覺得這太狹隘了。女人不應該丟失處女膜,但是,就可以隨隨便便地丟掉自己的盲腸和膽囊嗎?如果沒有茶小姐,她的膽囊如今還金燦燦飽脹脹地懸掛在臟腑之間呢!古時形容美男子不是有一個詞叫做“鼻若懸膽”嗎?大芳的膽囊就是這樣一個美麗的口袋,可是這個口袋已經在不知何處的垃圾箱爬滿蟑螂。大芳要為自己的膽囊報仇,茶小姐何去何從必定要水落石出。如今想把一個不認識的人調查清楚,也難也不難。難的是大家都來無蹤去無影,不像“文革”時,你的祖宗八輩都能圖窮匕首見。說不難,是因為如今辦什麽事都需要錢,只要有了錢,沒有查不清的官司。老松這點好,不管在外面掙了多少錢,都如數交給大芳支配。大芳有堅強的經濟後盾。

每當大芳把老松的錢財付給私人偵探,來調查老松的時候,就感到無比快意,這就叫“以子之矛,攻子之盾”,雖然調查來的結果,讓大芳觸目驚心,大芳還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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