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7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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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成,一來是賀頓的預算裏沒有這種巨無霸的開支,二是過於奢靡的布置會讓來訪者有一種壓迫感,應該避免。在沙發屬皮還是屬布的問題上,賀頓強烈地猶豫過。如果按照她的意思,喜歡皮沙發。“棉暖不如皮,糖甜不如蜜”。棉和皮相比,當然是皮貨高檔。如果價錢懸殊,價錢決定一切。市場上皮沙發和布沙發的價錢差不多,讓賀頓大費斟酌。有一度賀頓十分傾向皮沙發,因為考慮到畢竟這是公共場合,各色人等人來人往的,估計很容易搞臟,皮沙發用蠟油擦一擦,整舊如新。布的就沒有那麽好打理,新的時候吹彈得破,舊了就如人老珠黃。

賀頓還是買了布藝沙發,米黃色,仿佛輕柔稻谷鋪滿一地。促使賀頓作出這個決定的最關鍵因素,是沙發背部給人的接納和力量。這種感覺說不太清楚,只要坐上,就能強烈地捕捉到這種支撐感。

太軟了不行。毫無筋骨,這會使來訪者下意識裏懷疑這個診所是不是可以信賴的?太硬了也不行,有一種拒人千裏之外的冷漠。

當賀頓還沒來得及說出第一句話的時候,大芳就迫不及待地吐露心聲。她湊近賀頓說:“我想把她殺了。”眼露兇光。

賀頓不由自主看了看鑲有粉紅色玻璃心的門。克制住自己的走神,賀頓想問:“誰?殺誰?”

但是,她不能問。這不是應該問話的時候,反之她也不能固執地保持沈默。這是一個驚世駭俗的說法,大芳期待回應。賀頓說:“我知道你很憤怒。”

“當然,我當然憤怒了。你知道她是誰嗎?她是我男人的小賤人。你知道我是誰嗎?我是我男人的正室。”大芳說完,斜眼看著賀頓。

賀頓不知如何表態了。她對賤人和正室的了解,只限於《大紅燈籠高高掛》。這時她記起老師所教的一招:如果你大腦空白想不起如何回應,就把來訪者剛才說過的話重覆一遍。於是,賀頓像回聲一樣地說:“你是你男人的正室。”當賀頓這樣說的時候,簡直覺得這是一句蠢到家的話。一夫多妻制早就被法律廢除了,這樣說,好像清末民初的遺老遺少。

老師所授真是靈啊,大芳大聲地說:“對,我是正室。”

賀頓又不知道說什麽了,總不能再說一句“你是正室”吧?賀頓說:“我看你處在痛苦之中。”話是這樣說,也沒多少把握,面前的大芳更多的似乎是自傲。

賀頓的話產生了強烈的反響,大芳說:“你說得太對了,我就是很痛苦。你的丈夫一而再、再而三地找小賤人,這不是欺負你嗎?這不是侮辱你嗎?這不是拿你不當人,這不是朝你頭上拉屎嗎?你說是不是?”

大芳雙眼噴出烈焰,死盯著賀頓,那架勢像要把她生吞活剝。

賀頓嚇得夠戧。大芳手指著賀頓,一口一個“你”如何如何,讓賀頓消受不起。她知道在這個假設的句式之後,是大芳無法正視的自我。

賀頓說:“不是我。”

大芳不明白,說:“你什麽意思?”

賀頓說:“我知道你對這些侮辱非常生氣,但是,請你不要說‘你’,試著說‘我’。”

大芳說:“我不跟著你說。我就說你。”

賀頓知道大芳接受不了,自己的進展太快了,趕緊校正,說:“讓你如此惱火的來龍去脈究竟怎麽回事?”

像用炸藥把防洪堤壩給炸開了,不得了,大芳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控訴起她丈夫的斑斑劣跡。

“我和我丈夫是在鄉下認識的。你猜我多大年紀了?”大芳甚至飛了一個嫵媚眼神,看起來對自己的年齡很有信心。

賀頓不知道如何說。她實在是不年輕了,盡管有精心修飾的眉眼和瘦弱的身材來幫襯,輔以高檔服裝托舉,使她沒有顯出一般中年女人的臃腫邋遢,但神色的黯淡和發質的枯萎,都毫不留情地昭示她早已青春不在。

賀頓不能說假話,賀頓也不能如實說出感受。賀頓於是說:“你比你的年齡要顯得年輕。”

大芳撇撇嘴說:“你知道我多大年紀了?”

賀頓說:“你既然說了是那個時代的人,能大致估計出來。”

大芳說:“我做過拉皮,吸過脂,文過眉後來又給洗了,還作過隆胸隆臀削骨隆鼻……”

賀頓看著大芳,心想沒有做過手術之前的她,是更好看還是更難看呢?

大芳此刻猜透了賀頓的心思,就說:“我那時候,雖說是個孤兒,卻是十裏八村數一數二的美人,要不然城裏娃能看上我嗎?你沒聽那歌詞裏唱的……長得好看又善良,一雙美麗的大眼睛……”大芳說著,十分神往地向著遠方。

當然了,她目所能及的地方,看到的是一架掛鐘。掛鐘有一個滴滴答答不斷搖擺著的鐘擺,在提醒時間。不僅僅要她註意到時間是收費的,也要讓她意識到生命無時無刻不在流逝。

在鐘擺的旁邊,是一幅心理學歷史中的著名圖譜。那是一個雙面頭像,你這樣看是曼妙少女,那樣看就是一個陰沈老婦。

“現在我得給我男人起一個名字了。我不能把他的名字告訴你,咱們就叫他小松好了。”

賀頓心想這個小松大概也鬢發蒼蒼了,是頭上頂著白雪的老頭松了。

“小松看上我了,就勾引我。你別覺得我用了一個下作的詞,真的是勾引。他給我從城裏帶來大白兔奶糖。我說,我不吃。他說,你不吃,我就扔了。我說你扔吧,那本來就是你的東西。我說的是實話,我一點也沒有高攀他的意思,他們是從城裏來的,將來總會回城裏去。城裏的人覺得他們那裏好得很,但是對從來沒有到過城裏的人來說,根本就不知道好在哪裏,也並不像現在的人這樣削尖了腦袋要進城。我說不要他的糖,他說我就真扔了。說這話的時候,我們站在水塘邊上,他一揚手,就把一塊雪白糖紙的奶糖扔到池塘裏了。那塊糖打出了一個很大的水花,水浪一圈一圈地散了很遠很遠……”

大芳說這些話的時候,臉上露出很享受的樣子。

“後來他就向你求愛了嗎?”賀頓決定加快進度。

“哪有這麽快呵!後來他就把糖一顆一顆地扔進池塘裏。剛開始扔的時候,我心想,哼,耍什麽闊綽啊,扔上幾顆你就得手軟。沒想到,他一顆顆地扔下去,衣兜的扔完了,就扔褲兜的,褲兜的扔完了,又扔屁股兜的……他的手沒軟,我的心先軟了。我說,別扔了,再扔,整個池塘都是甜的了,魚都得齁死。”

“小松說,這都是你的罪過。我不服,說你這個人怎麽能瞎賴人呢?糖不是我的,扔糖的手也不是我的……小松說,可這些糖是給你買的,你不要,這些糖也是你的。既然是你的,我也不能再要了,只能扔了。下次我從城裏回來,我還要給你帶肉,你不吃,我也扔進池塘裏。再下次,我會給你帶毛衣,你不要,我也扔進池塘裏……”

“我一聽,嚇壞了。這不是罪過嗎!鄉下人把浪費看得比什麽罪過都大。我那時真的太傻了,他說是我的罪過,我就真相信了,覺得我要是不答應他,我就是個壞姑娘了。再說,我們那裏很窮,牛奶糖、肉、毛衣這些東西,都是做夢也搞不到的,有人要給你這些東西,我以為這就是愛了。後來,我就跟了他。”

“小松挺能幹的,腦子也很機靈。結婚以後我才知道,他往池塘裏丟的那些糖,都是假的。是他跟人討了一些糖紙,包上了小石子。一顆一顆扔到水裏的時候,水花特別大。我說,你就不怕我一下子答應了,剝開一顆就吃,還不得把我的門牙硌下來?”

“小松說,我猜定你不會。你那會兒挺傲的,哪能一下子就範呢?再說啦,就算你應承了要吃糖,我有一個兜裏裝的是真糖,我趕緊拿出來換下就是,保準讓你甜得張不開嘴。”

“就憑著他的這個鬼精靈勁,後來又被推薦上大學,就是工農兵學員。畢業以後被當成青年幹部,選拔進了領導班子。人家都說他一回了城就得把我甩了,沒想到正巧那會兒我病了,他也面臨著進步的一道坎,組織上正在考察他。他就對我特別好。傳出去說他是糟糠之妻不下堂。後來,我的病也好了,他也順利地上了一個臺階。我們之間的故事被傳為佳話。後來,他進步的速度越來越快,我和他的差距越來越大。我就不斷地充實自己,學各種知識,當然了,正式的文憑我是拿不上了,可我能上各種長訓班短訓班,包子有肉不在褶上,只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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