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8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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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果不願意重覆這句話,但又不得不重覆,她費力地說:“生命只有一個月。家人現在要帶他回鄉下去。臨上火車之前,他要求見見心理醫生。這是一個人最後的心願……”

不用多說,賀頓已明白。她說:“好吧。你叫他們等等我。”

都下班了,沒法再安排別的心理師接談,只有親自出馬。賀頓起身做的第一件事是用冷水洗臉,讓別的來訪者的故事都被泡沫淹沒之後沖走。然後穿上自定義的工作服,在額頭抹了一把風油精,渾身散發著樟腦的氣味,出了門。

盡管賀頓已經做了充分的思想準備,候診室內的熱鬧情形還是出乎意料。共有七八個人或站或坐地等候著她,好像迎駕。

一位風度優雅的老太太戴著寬檐呢帽,有一點像伊麗莎白女王,顯得風姿綽約。看到賀頓進來,第一個站起身說:“您就是心理師嗎?”

賀頓說:“是的。我就是。”

老太太苛刻地打量著她,問:“我叫喬玉華。你看起來很年輕嘛!”

賀頓明白老人家的潛臺詞是——你行嗎?回答說:“心理學這門科學本身也很年輕。”她的潛臺詞是——年紀大的人以前也並沒有機會掌握它。

這番潛臺詞的較量,讓老太太比較滿意。她說:“你都已經下了班,還來為我們加班,謝謝你了。事情是這樣的,這位是我的老伴,三年以前,他患了癌癥……”一位頭皮鋥亮的老者應聲站了起來。賀頓向他點點頭,心想,三年了,一家人已經能夠這樣開誠布公地談論癌癥,應該說是很好的氛圍了,這讓將要進行的工作有了堅固支點。

“這幾位,是我們的兒子女兒媳婦和女婿。你可以想見,我們是一個非常和睦的家庭,發生了這樣的事,大家都很焦慮。但是,焦慮不是法子,我們要面對。你說,是不是呢?”老太太考官似的看著賀頓。

賀頓頻頻點頭,心想這位老太太退休之前不是部隊的政委就是局一級的黨委書記,說得多麽在理!有了這樣的鋪墊,老頭就是駕鶴西行,心中的惦念也會放下很多。

賀頓看了看表,既然人家還要趕火車,心理師的工作就宜早不宜遲。她說:“那咱們就開始吧。”

老太太說:“好吧,那就開始吧。早點完事,趕火車也從容些。”說完,就隨同賀頓進了心理室。賀頓明白老太太一定是對自己還不夠放心,想單獨再交代一下註意事項。這明擺著是對她能力的不信任,但賀頓能理解。

“您老還有什麽要囑咐的嗎?”賀頓對老太太說。

老太太說:“不是要開始了嗎?”

賀頓說:“對啊,馬上要開始了。”

老太太略微思忖,撲哧笑了,摘下了寬檐花帽,一個鋥亮的雪白頭皮,如同恐龍蛋殼,暴露在雪亮的燈光之下。

賀頓瞠目結舌。由於常常有癌癥病人來訪,賀頓知道這種寸草不生的頭顱,是癌癥化療後的特征之一。

“姑娘,沒想到吧,是我要見心理醫生,是我被醫生宣布不治,是我要死了。”老太太好像對賀頓的誤解覺得十分有趣,露出一口瓷白色的假牙,開心地笑著。

“可是,您不是說您老伴是癌癥嗎?”賀頓無法掩飾愕然。

“對呀,我老伴是在三年前得了癌癥,可這並不意味著我就不得癌癥了。癌癥也不是一家只有一個指標。這三年來,我千方百計地服侍他,他現在恢覆得很好。可我在幾個月前也查出癌癥,就沒有他那樣的好運氣了。現在,更準確地說也就是昨天,醫生正式向我攤牌了,說我的癌細胞分化非常快,分裂極為猖狂,所有的化療藥物都毫無效力,他們推斷我的生命只有一個月了。我就決定出院,坐今天晚上的火車回老家去,去看看我父母的墳地,把自己最後的事料理一下。他們問我還有什麽要求,那意思就相當於你想吃什麽就說話,有什麽未了的心願,就一定得到滿足。我說,我想見見心理醫生,我們就到這裏來了。您都下班了,又驚動了您,真是不好意思。不過,看在一個就要離世的老人的面子上,我想你一定是不會計較的。在這裏,我謝謝您了……”老太太說著,滑稽地敬了一個禮,瘦削的手掌在白白的頭皮前忽閃著,觸目驚心。

賀頓被逗笑了,但緊接著湧出了眼淚。她不知道該對這個老人說些什麽,這是一枚熟透了的果子,就要隨風墜落,帶有發酵之後的逼近死亡的醉人香氣,讓你有一種頭暈目眩的匍匐和敬畏。

古語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說的就是這種情形吧?面對這種被死亡授予的風趣與豁達,你還能說什麽?你還敢說什麽?

賀頓語塞,只顧得用手背去抹淚。老人家把桌子上的紙巾抽出一張,說:“擦擦臉。我還有事要問你呢。你這樣哭哭啼啼的,就沒法幫助我了。”

一句話提醒了賀頓,是的,此刻,她是在工作中,她的職責需要她警醒和振作。她用紙巾把眼窩狠狠地揩了揩,說:“謝謝你對我的信任。現在,你需要我做什麽?”

老太太壓低聲音說:“我需要你的幫助。”

賀頓說:“我非常願意幫助你。只是不知道你具體需要什麽?”

老太太說:“關於我的老伴兒,我知道他現在正在遭受極大的打擊。自打他病了以後,他就特別地依賴我,變得像個小孩。我成了他的精神支柱,成了他的主心骨和脊梁。他幾乎以為我是鋼鐵戰士,以為我無所不能攻無不克戰無不勝,其實,我只是個小老太太,我以我所有的能量在支持他鼓勵他,幫他渡過了一道又一道的難關。現在,我不行了,支持不了了,我要先走一步了。我怕他接受不了,已經和他談過多次了,他現在基本上能接受這個事實了。我去了之後,他還會好好活著,和我的兒女們再相處一段,陪陪他們,不能讓孩子們剛剛沒了媽,馬上又沒了爹。我希望他能活得健康快樂,如果有可能,還可以找個老伴兒。不要以為這是對我的不忠,其實是我心中所想所盼。到了實在堅持不了的時候,也不必硬挺著,不行就安安然然地走吧。我在那邊等著他。這些道理,掰開了揉碎了講,老頭也能接受了。所以,他這一方面,我基本上沒什麽可掛念的了。”老太太目光炯炯地講著,賀頓除了俯首靜聽,找不到任何插言的餘地。

“關於孩子們,我也都做了交代。我死了以後,他們一定會難過的。我們家的親情關系很重,大家彼此都很黏糊,這樣的氛圍,又好又不好。好的是溫暖,不好的是一旦有人離開,剩下的空隙太大,冷風嗖嗖,人會非常難過,厲害的還痛不欲生。但是,這不是我能幫助他們的範疇,只有靠他們自己的力量來扛了。我告訴他們,如果一個人實在扛不過去了,大家就聚在一起,痛哭一場,想想我的好處,說說自己的思念,然後就到飯館去吃飯。不要自己在家裏做著吃,那樣雖是親近,吃的也順口,但是做飯的那個人太辛苦了,他心中的難過也沒有法子發洩,到時候,大家都緩過勁來了,他一個人就更孤獨更淒慘了。所以,到飯館去,去吃好的,變著花樣吃,吃平常吃不到的東西。人的胃力量是很強大的,有的時候,能戰勝心。不要省錢,當然,他們都有錢,但這筆錢我已經預留出來了,到時候,就用我的這筆錢來結賬。生前,每次團圓都是我給孩子們張羅著吃的東西,今後我沒這個機會沒這個福氣了。但是,我留下這筆吃飯的基金,吃飯的時候,就好比是我也在場了。當然,光吃飯不能解決根本的問題,眼淚也不能解決根本的問題,那就還有一個好幫手,就是時間。時間會幫助我的孩子們走出哀傷……”

賀頓聽得呆滯,這樣聰慧如鬼魅一般的老媼,還需要什麽心理醫生?!她幾乎可以給所有的人當心理醫生了。

也許,她只是需要有一個家人以外的人來傾訴吧?很多人在最親近的人面前,反倒有很多保留,倒是面對素昧平生的陌生人,更容易把內心的秘密袒露。賀頓這樣想著,就說:“您說的這些都讓我很感動。不知您還要告訴我些什麽?”

老人家明察秋毫地笑起來,說:“小姑娘,你一定以為我還有深層的秘密隱藏在心窩裏。在臨死之前,要找到一個人把沈重的包袱抖落開,比如我有一個初戀的情人或是心中暗戀已久的偶像,更聳人聽聞一點,我幹脆在哪裏有個私生子或是哪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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