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6 章節

關燈
不擇言。

賀頓說:“你打算怎麽辦呢?”

女子說:“我想把他們都攆下床去。如果……”

男子說:“呸!沒什麽如果……”

女子說:“當然有。如果他們不肯下床,那我就走,把床留給他們一家人吃喝拉撒睡!”

賀頓說:“能舉個具體點的例子嗎?”

女子說:“能!太能了!昨天就大吵一架。因為孩子要吃雞翅中。您知道雞翅中吧?”

賀頓說:“知道。就是雞身上最好吃的部分。”

女子說:“是不是最好吃,我不知道。在我,哪兒都好吃,窮人沒有挑三揀四的權力。要是沒有孩子,我才不理會什麽翅中翅西的。有孩子,就沒理講了。窮人也有嬌子,孩子上學要帶飯,以往我都給他帶最便宜的飯菜,以素為主。孩子正長身體,也搭配著吃葷腥,比如雞皮雞骷髏。”

聽到骷髏兩字,賀頓不由自主打了個寒戰,女人趕緊說:“雞骷髏也叫雞架子,擇巴擇巴,肉也不算少呢。吃的時間長了,孩子不幹了,說同學們都笑話他,給他送了個外號,叫——禽流感。孩子說,改改樣吧。我說,好,咱們不吃雞皮雞架子了,改吃雞脖子,你說好不好啊?孩子說不好,誰不知道雞脖子也是雞身上最便宜的東西啊!我急了,說那你吃雞的哪個零件,同學們就不會叫你禽流感了?孩子說,我要吃雞翅中!雞翅中最貴!我一咬牙決定去買雞翅中,再苦也不能苦了孩子,你說是不是?”

賀頓點頭。點頭不是完全讚同,只是一種鼓勵。如果她搖頭,談話就無法繼續下去了。

女子接著說:“昨天,我做了一鍋紅燒雞翅中,你知道我買了多少雞翅中?”

這下賀頓可以痛快地大搖其頭了,她真是猜不出來。

女子豎起眉毛:“說出來嚇死你!整整十斤!那麽多的雞翅中泡在盆子裏,前沒有翅尖,後沒有翅根,好像象牙麻將牌堆積如山,看得我眼暈。如果有前世,我可能就是一只白毛黃鼠狼,老奸巨猾,是雞的死對頭。如果有後世,我就得變一地亂爬亂滾的毛毛蟲,叫雞把我一口口地啄吃了……”女子抱住了自己的雙肩,顯出不可抑制的恐懼。

“為什麽要買那麽多雞翅中?”賀頓不解,難道說這羸弱的兩口,有一個氣吞山河的胖崽嗎?

“這你要問他!”女子一指悶頭不語的丈夫。

“別問我。雞翅中是你自己買回來的。”男子撇清。

女子說:“不問你行嗎?我不買行嗎?我說要給孩子買雞翅中,他就吧嗒著眼皮說,打算買多少啊?我說,買上三五個吧,夠孩子一頓吃的就行了。他說,那不夠。我說,就這一回,下不為例,別把孩子慣出毛病來。吃一回雞翅中,把嘴吃饞了,咱還養不起呢!咱是下崗工人,得明白自己的身份,拿的是低保,孩子就不能比吃比穿。他說,我不是說給孩子吃,別人還得吃呢。我說,別藏著掖著,就直說那個人就是你唄。你嘴饞,也想吃雞翅中,好,咱就買八九個,讓你也過回癮。我滿以為這樣一說,他會很高興。沒想到他甕聲甕氣地說,還有別人呢!我聽了,挺感動的,他這是惦記我呢。說得也是,一家子三口,孩子吃上了雞翅中,當爸爸的吃上了雞翅中,為什麽我這個當媽的就那麽不值錢?對,還是孩子他爸想得周到,我也要吃雞翅中。我咬著牙說,好,那咱們就買上一斤,全家人個個都有份!聽了我的話,他第三次說,還有別人呢!我就鬧不明白了,這個別人是誰啊?就問他。他說,還有我爸我媽。我想了想,這是孝子啊,我們吃上了雞翅中,他想起老父老母吃不上,心裏不安。好吧,我就說,行,那咱就再多買上半斤,燒好了,你給爺爺奶奶送去。我們兩家隔得不太遠,紅燒雞翅端上一碗,走快點到了還燙嘴呢。我以為他會誇我賢惠,沒想到他說,這哪兒夠啊?我說,老頭老太太了,半斤還不夠啊?不是年輕的時候啦,老年人脾胃弱,吃得多了,存了食難受,鬧不好還有生命危險。還是少吃點好。他板著臉說,你爹你媽才有生命危險呢,說點吉利的行不行?我就說,我爹我媽在外地,我想孝敬還夠不著呢。就這麽定了吧,我這就去買雞翅中。他說,還有別人呢。這話跟鬼打墻似的,繞著圈又回來了,我真鬧不明白,就問,還有誰呢?你照直說吧。他說,還有我弟我妹我哥我姐……我說,各家條件都比咱家好,人家未必就沒吃過雞翅中,咱也不必面面俱到。他沒好氣地說,人家吃沒吃過是人家的事,你讓不讓人家吃,就是你的事。他們若是到我爸媽家來,我端著紅燒雞翅中過去了,攏共就那麽幾塊,你說人家怎麽想?吃還是不吃?所以,你得把他們都算上。我說,那一個人得吃幾個啊?他說,咱們就照著一個人十個算吧。我說,你們家的人都是虎豹豺狼變的啊,吃那麽多?說是說,我還是忍氣吞聲地把數給算出來了。天!嚇一跳,真不是個小數目。我剛拎著破網兜要走,他又說,你等等,我還有個姑婆,你也得算上……我一下子就火了,說,你把你們家祖宗從地裏刨出來,每人也分幾個雞骨頭嚼嚼吧,就怕他們沒有那麽好的牙口了。咱們家吃飯,為什麽要請這麽多嘴巴一起啃?你到底是跟我過,還是跟你們家過?如果是跟我過,我就買一斤雞翅中,夠吃就得。若是你們爺倆吃得歡,不夠吃,我就不吃了。我不吃光看著也高興,誰讓咱們是一家子!如果你要和這麽大一家子夥著過,這頓雞翅中我可以買,買上十斤,吃完了,咱們就散夥……你猜他說什麽?”女子反問道。

賀頓看看男子,說:“你當時說了什麽?”

男子說:“就三個字——買——十斤!”

事情到此水落石出。

“後來呢?”賀頓問。

“後來我就買了雞翅中,後來我就紅燒了。再後來我就給孩子盛出來一碗,然後就讓他用大塑料盆給老頭老太太端過去了。再後來,他很晚回來了。我說,你吃飽了嗎?他說,我們吃飽了。我說,好吃嗎?他說,我們都覺得淡了點。我說,以後還想吃嗎?他說,我們都想吃,記著以後多放點鹽。我說,你以後,不對,是你們以後,再也吃不上了!他說,我們不和你啰唆了,我們喝多了,我們要睡了……今天早上,我說,你睡醒了?他說,我們醒了。我說,醒了就好,我要走了。他這才嚇得真醒了,說你要到哪裏去?我說,我要和你離婚。他說,我們要是不想離,有什麽法子呢?我說,沒法子,這日子過不下去了,我不能和一個長不大的男人攪和在一起。他說,我都胡子拉碴的,你還說我沒長大,你有病!我說,你才有病呢!我倆就吵起來了,驚天動地。後來我想起在報上看到心理醫生就管這心裏有病的事,我們就一路打聽著,到您這裏來了。”

滔滔不絕一氣呵成。女子訴完了心中的苦水,安靜下來。講故事有神奇療效,一個人若是能痛痛快快地把心中的苦水和郁悶傾瀉出來,驚濤就蛻成了緩浪。

賀頓問男子說:“她講的都是事實嗎?”

男子說:“都是。她這個人就這點好,說實話。”

賀頓說:“你是不願意離婚的。對嗎?”

男子說:“那是。要不然,我能跟著她到你這個心理所來嗎?就算你給我們優惠了,打了折,可這錢要是折成雞翅中,足夠一個人吃得打飽嗝。”

賀頓心想,今天的度量衡改以雞翅中為單位了。

賀頓說:“你知道她為什麽要和你離婚嗎?”

男子說:“不知道。她總是說我們家的床上睡了太多的人,可那不是活見鬼嗎?我們家的床是慘了點,自己打的,床板是用碎木條拼的,不過鋪上褥子,比席夢思不差。床上除了我們倆,再沒有旁人。她胡說八道!”

女子憤憤地反駁道:“你才胡說八道!你明明是一個人,卻口口聲聲說——我們,我問你,這個我們,是誰?”

男子說:“我說我們的時候,指的就是我和我爸我媽,我哥姐弟妹……”

女子錯著牙齒狠狠地說:“還有你老姑婆!”

男子說:“對對,哪能把她老人家忘了呢?我小的時候,她還抱過我呢!”

女子咬牙切齒地說:“要是全世界的人都抱過你,你還把聯合國都認成姥姥家,把聯合國軍當舅舅呢!”

兩個人又唇槍舌劍地吵了起來,唾沫星子亂濺。賀頓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