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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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好碰上了選拔市級年輕幹部。條件中最重要的一條是要有基層工作經驗,烏海以壓倒優勢進入了市領導班子,成了最年輕的副市長。

孩子也上小學了。李芝明有時候說,孩子是我一個人帶大的,這幾年你到哪裏去了?烏海就說,你的辛苦我知道,我到哪裏去了你也知道。如果我在家,是能幫你分擔勞頓,可是就沒有了這番與眾不同的經歷。你能給孩子的是溫暖,我能給他的是地位。地位,你懂嗎,這是千金難買的禮物。李芝明就不再作聲,在她看來,什麽地位又能比一家人團團圓圓更金貴呢?不過話雖這樣說,李芝明還是感到了地位給予人的巨大好處。出門有車坐,到處受人尊敬,孩子上重點小學重點中學不費吹灰之力。經常在電視新聞上看到丈夫西服革履地給人作指示,李芝明覺得好像夢中。這就是當年那個滿腹韜略的師範生嗎?又是又不是。任何一個節日,都有人送禮。不逢年過節的,也有人送禮。吃喝拉撒睡所用的東西,從高級保健品到上廁所的加溫沖便器,沒有漏下的。烏海是個清官,從來不收受賄賂,他說,我烏海何德何能,他們如此厚愛我?不過是愛這個位置,愛這個權力。那些人送的不是錢,是穿腸毒藥,是拉著了導火索的炸藥包。我烏海哪能上他們的當!

於是李芝明這個官太太當得松心。丈夫的光環籠罩著自己,如同雞精,無論什麽樣的羹湯,只要撒進去,就味道鮮美。醫院裏也是順風順水,評職稱漲工資這一類的事情,李芝明從不用紅頭漲臉地與人爭執,只管高風亮節地謙讓,一切好事還是會順理成章地落到頭上。她這才知道,一個女人最大的財富,不是自己有什麽手藝或是繼承了什麽財富,而是成功地把自己嫁好。嫁人就是第二次投胎,一個好丈夫,是所有幸福的保修單。

七天之前,丈夫到遠郊縣視察工作。說來也有趣,烏海是那種守口如瓶的人,關於他的工作進程,李芝明沒心思一一關註,卻也了如指掌。市裏的電視新聞會把主要領導的動向和盤托出,如果誰有很長一段時間不出鏡了,大家就會懷疑他或她是不是出了什麽紕漏。這一天大雨,李芝明做飯的時候開著電視機。廚房裏,有烏海特地為李芝明安的一個小屏幕的液晶電視,說是讓李芝明做飯時不至於無聊。按照家裏的經濟狀況,完全可以雇個保姆,但烏海嫌家裏有了外人,說話不方便,李芝明就從采買到烹飪清掃,一律親歷親為。在市一級領導的家眷中,成了簡樸的典型,在某種程度上也為烏海的親民形象加了分。

油鍋迸濺,李芝明沒有聽全本市新聞的播報,只是一回頭看到丈夫的英俊面龐,正在一家雞場視察禽流感預防事宜,雨水在他的臉上像塗抹了一層油,讓有棱有角的面龐更見堅毅果敢。李芝明對著油鍋莞爾一笑,覺得自己當年真是慧眼識珠,在一大群青蘿蔔似的小夥子中間相中了烏海,如今他長成了人參。新聞跳到了其他條目,正在這時,電話鈴響了。燃氣竈旁有一卡通造型的壁掛電話,也是為了家人密切聯系特地安設的,省得烹炸時聽不見電話鈴響誤事。

是烏海打來的。他說,雨太大了,山路很滑……話還沒說完,李芝明就說,那你就在雞場住下,明天再回來,安全第一。烏海說,你怎麽知道我在雞場?李芝明說,電視都報了,你小心把雞瘟帶回家。烏海說,放心好了,我們都消了毒,連眼睛都點了藥,沒問題。李芝明說,原來以為你回來吃飯呢,我特地給你做了苦瓜。烏海說,留著吧,我明天晚上吃。

這就是烏海留給李芝明的最後一句話。李芝明和孩子把苦瓜都吃了,不是不給烏海留著,因為苦瓜放到第二天就變味,李芝明會給烏海做新鮮的吃。到了夜裏兩點,電話鈴突然響了,領導幹部家裏,就怕這種突如其來的夜半鈴聲,簡直比恐怖電影還要驚悚萬分。不是炭窯崩塌就是山洪暴發,再不就是踩踏死了人或是瘟疫流行,總之沒有好事。李芝明抓起電話,迷迷糊糊地說了一句,烏副市長他不在家……期望一句話就把來電打發了,睡意蒙眬的她還可以繼續入夢。

對方非常清醒,小心翼翼地說,我就是找您。

李芝明說,你是哪裏?直到這時,她還以為是醫院有事。

我是市府辦公廳小孫。

李芝明和辦公廳的小孫很熟,但小孫的聲音異樣陌生。

有什麽事嗎,小孫?李芝明知道這是明知故問。如果沒有事,小孫豈敢半夜三更把電話打來。

是這樣的,大姐,您不要緊張。烏副市長他出了點車禍,現正在搶救中。你是不是趕快到現場來一下?本來市長要親自給您打電話,他現在正守在烏副市長身邊,指揮醫生全力搶救,就讓我給您通報這個事情,大姐,接您的車馬上就到您家樓下,您一定要保重啊……小孫結結巴巴地還說了些什麽,李芝明已經聽不見了。她只記住了車禍和全力搶救,知道兇多吉少。

“我打算大鬧追悼會,讓烏海身敗名裂……”李芝明咬牙切齒地說。

第二個來訪者,已經開始下毒

送走李芝明。平日候診室裏坐滿默不作聲的來訪者,空氣肅悶並充滿粗重的呼吸聲。今天,竟是出奇的安寧,一年輕女子帶一小男孩,吹氣如蘭,靜息等候。

賀頓問文果:“下一位?”

文果向孩子和年輕女子的方向示意。

“哦,請給我你的登記表。”賀頓說。

“不好意思,沒有填。”女子站起來抱歉地說。賀頓敏銳地註意到了她所說的是“沒有填”,並不是“還沒填”。安逸的坐姿,說明她已經來了一段時間,有足夠的工夫填寫登記表。沒填的唯一原因就是——她不願意填。

賀頓想,見鬼!又遇到不願意填寫登記表的人,這通常表明事態嚴重或是此人防衛心理相當強。這種人,就像夜裏尋覓水源的野獸,既想尋求到幫助,又不願留下任何蹤跡。賀頓理解他們。不過通常的做法是在表格上造假,胡亂填寫姓名地址電話號碼等等資料,只在咨詢事由一欄裏,直言相告。也就是說,所有的信息都有可能是假的,唯有問題是真的。這位帶孩子的女性,走得更遠,竟不著一字。

賀頓未置可否,文果覺察到了她的微嗔,為表自己工作縝密,把剛才說過N次的話又重覆一遍:“填了登記表,心理師不用從頭問起,其實你合算,節省了時間。”

年輕女子面色微紅:“不是不想填,是不認識那麽多字。”

心理師賀頓就算見多識廣,也著實嚇了一跳,不由得重新打量女子。長發披肩,身穿合體的黛青色職業裝,領旁還扣著一枚金光四射的蝴蝶胸針。從哪個角度說,都是標準的白領麗人相,居然是個文盲!

文盲就文盲吧,誰說文盲就不能來看心理師呢?來的都是客,全憑嘴一張。賀頓說:“好吧。不填就不填吧。請隨我來,咱們正式開始。”

女子身影未動,一旁的小男孩站起身,隨著賀頓往心理室走。賀頓和氣地對他說:“小弟弟,請你在外面稍微等一會兒,我和她談完了,你們再會合。”

小男孩奇怪地揚起頭:“為什麽你要和她談完了,才理我呢?”他穿著雪白的運動褲,雪白的羊絨衫,臉蛋也是奶酪一樣的瓷白色,好像一個雪娃娃。

“因為我們這是工作啊。”賀頓耐心解釋。

“為什麽和我談就不是工作了呢?”雪娃娃不以為然。

“因為……”賀頓一時語塞,她不想在工作尚未開始時,就在無幹人員處分神,遞眼神給年輕女子,示意她趕快跟上,以結束這無謂的耽擱。

女子對雪娃娃說:“阿團,你不要亂說。”

阿團撒嬌:“誰亂說了?是她不讓我進去嘛!”

賀頓等待著,她至今也沒搞清女子和孩子的關系。說是母子年齡不符,說是姐弟面貌不像。好在這也不是什麽重要事,畢竟年輕女子的問題不會因這小孩子而引發,他們的關系看起來不錯。

“趕快進去,我開始計時了。”文果指了一下墻上的掛鐘。

雪娃娃大搖大擺跟著賀頓走進了心理室。賀頓很奇怪,說:“你怎麽進來了?”

阿團說:“本來就應該我進來!”說著,黑白分明的眼珠嘰裏咕嚕地巡視心理室的陳設,然後很有禮貌地問賀頓:“心理師,我坐哪兒合適?”

賀頓回了一句:“你先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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