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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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口唾沫,唾沫像一顆切開的朝天椒,擦過咽喉。說:“不成。這關乎咱的信譽。”

柏萬福反駁:“那也不能成了自己的周扒皮。”

賀頓說:“我能行。”說罷,加倍服了退燒藥,起床梳洗。為了掩蓋蠟黃的臉色,還特別施了脂粉。修飾一新,居然顯不出多少病態。柏萬福只好不再阻攔,他知道賀頓是把工作看得比生命還貴重的人。

好在診所就在樓下,交通方便。賀頓兩膝酸軟,扶著欄桿從四樓挪到了一樓。如果是擠公共汽車,那真要了命。

走進工作間,時間還早,第一個預約的來訪者還未到。

淡藍色布面的弗洛伊德榻,靜臥在心理室的墻角,仿佛一只吸吮了無數人秘密的貔貅,正在打盹。傳說貔貅是金錢的守護神,沒有肛門,只吃不拉,因此腹大如鼓。心理診所的弗洛伊德榻,吞噬的是心靈獵物。心理室到處都棲身著故事,一半黏在沙發腿上,四分之一貼在天花板上,那些最詭異的故事,藏在窗簾的皺褶裏。一旦你在傍晚抖開窗簾,它們就逃逸出來,一只翅膀耷拉著,斜斜地在空氣中飛翔。還有一些最淒慘的故事,掩埋在心理室的地下,如同被藏匿的屍身,在半夜蕩起磷火。

生理醫生穿雪白的大褂,心理醫生沒有工作服。賀頓覺得這不合理,衣服如同盔甲。在心靈的戰場上刀光劍影,沒有相應的保護如何是好?家就在樓上,如果沒有外在服裝的改變,讓她如何區分自己的不同角色?於是,她把幾套常服,定位成了自己的工作服。上班的時候,如同武士出征,隨心情挑選鎧甲。今天,她穿了一件灰藍色的毛衣,下著灰藍色的長褲。每當她啟用灰藍衣物時,談話過程就格外順利。如同犀利短劍,適宜貼身肉搏。也許,人的潛意識就是灰藍色的,我們的祖先是魚,來自海洋。

賀頓聽到外面候診室有聲響,是負責接待的職員文果來了。賀頓問:“今天預約的人多嗎?”

心情矛盾。作為獨立經營的心理診所負責人和心理師,當然希望來訪者越多越好,但隨著工作量劇增,有時又很盼有幾天顆粒無收,可以名正言順地休息。

“多。”文果打開公文櫃子的鎖,拿出一沓表格遞給賀頓。“第一位姓無,點名要您治療。”

“吳什麽?”賀頓問,名字常常能透露出訊息。

“不是口天吳,是一無所有的無。柏老師約的訪客,那人無論如何不肯報名字。”文果咂嘴。

約定時間前一分鐘,一位男士走進來。“賀頓心理師已經來了吧?”單刀直入。

“是的。她已經在等您了。”文果答道。柏萬福看著登記表上的“無”字,總覺不宜,想努力挽回一下,說:“您的表格還請填確切,這也是為了您好……”

男子傲慢地打斷他的話說:“怎樣對我自己更好,我比你更清楚。你們的規章制度裏並沒有說如果不完整填寫表格,就不接待來訪。如果你們覺得自己的制度定得不夠嚴謹……”該男子用無名指歪向墻壁,那上邊掛著“來訪者須知”的告示。他接著說:“……以後可以改過來,讓我這樣的人沒有空子可鉆。這一次,恕冒犯,我就直接去找心理師了。”說完,不待文果和柏萬福有所反應,大步走進心理室。

賀頓端坐在沙發上,因為疾病和虛弱,微微喘息著,直覺告訴她來者不善。

男子身材高大,面容冷峻,著黑色西服,好像剛從葬禮歸來。賀頓努力微笑著站起身,說:“我是賀頓。你好。”

“我不夠好,所以才來找你。”男子冷冰冰地回答,眼光有著洞察一切的殺機,顧自坐下。

賀頓也落座,說:“怎麽稱呼您呢?”

“你就叫我X好了。”男子的聲音依舊沒有任何熱度。

“先生,您很特別。”賀頓說。她不願稱他為“X”,好像一道算式中未知的字母。屋子裏沒有其他的人,“先生”二字就成了代稱。

“特別”是一個中性詞匯,可以指優秀,也可以指另類。在賀頓的經驗裏,這是一個安全的港灣,一般人會按著自己的理解美化這個詞。

“我沒有什麽特別的。你才特別。”X先生不上當,反唇相譏。

賀頓不願在談話的開頭就進入對立,放下話題,另起一章。“您到這裏來,有什麽要討論的事情嗎?”

“沒有。”那個人幹脆地封死了這個方向。

賀頓鍥而不舍,說:“如果沒有要討論的事情,您這樣一大早地趕了來,為了什麽?而且,這些時間都是收費的。我想,您不是一個慈善家,專門來施舍我們的吧?”賀頓不喜歡這種暗藏玄機的氣氛,索性舉重若輕,來個玩笑。

男人的臉色稍微松動了一下,說:“我沒有什麽要和你討論,要說的是另外一個人的事情。”

賀頓說:“心理訪談,必須是本人親自來。”

男人說:“她來不了。”

賀頓說:“這個人是你的什麽人?”

男人說:“你看了就知道。”說完從隨身攜帶的公文包裏,取出幾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村姑裝束的女人,手牽一縷柳枝,小心翼翼地笑著。

“不認識。”賀頓端詳後回答。

“這張呢?”男子目光如炬,又遞過來一張照片。

一眼看過去紅彤彤霞光萬道,一道粗重的白色堤岸,很不協調地橫亙在紅光之中,似海上日出。定睛一看,紅色是一攤血,白色是蒼白下垂的手臂,正中是壕溝般的深深切痕。

“這是……”賀頓頭上冒出細密的汗珠,一半是退燒藥的功效,一半是嚴重驚嚇的後果。這顯然是一個自殺現場,根本沒有出現頭臉,認不出是誰。

“割腕。”男子的口氣冷若冰霜。

“您讓我看這些是什麽用意呢?”賀頓絕地反擊。她不能讓這個男人像猴子探寶似的一張張往外掏照片,讓自己猝不及防。

“不要著急。馬上你就會明白了。”男人說著,遞過來第三張照片。“你認識這個女人嗎?”

賀頓看了一眼。只一眼,她認出了她。

“我認識。”賀頓如實稟告。

“我今天和你討論的就是她的問題。她從你這裏咨詢完以後,回家就和我離、婚、了。之、後,又、割、腕、自、殺……”男子一字一頓地說。

賀頓用手指捂住了自己的嘴。即使是一個見多識廣的心理醫生,也控制不了自己驚叫的欲望。手指間的氣流把額發沖起,直指天花板,基本上是怒發沖冠的效果。不是因為憤怒,而是因為恐懼。好在持久的修煉讓她把驚叫的後半部分,壓縮成了一個雞蛋大的氣團,強行咽下,胃馬上開始了痙攣疼痛。

“我今天來找你,就是想知道你和她說了些什麽?”男人雙目噴射怒火。

那個女人是大芳。

賀頓一陣惡心,她不知道是高燒卷土重來還是這個消息讓她心智大亂。不管是什麽原因,她都要堅持。這不僅牽連聲譽,更是人命關天。

她調整了一下心態,說:“你是老松了?”

老松楞了一下,說:“她是這樣對你稱呼我的嗎?好,我就用她封給我的這個名字,老松。”

賀頓說:“老松,非常抱歉。你妻子對我說過什麽,我不能告訴你。”

老松咬牙切齒:“血流成河了,你還嘴硬!”

賀頓沈住氣說:“如果公安局找我,我會如實報告,但你不行。你只是一個普通來訪者,我不能把另一個來訪者的情況告訴你。守口如瓶,是我的職業操守。”

老松說:“我必須知道你跟我的老婆說了些什麽,讓她求生不得求死也不得!”

賀頓說:“在我這裏,請放棄幻想。你想達到目的,另有一個很好的方法。”

老松不解:“是何方法?”

賀頓說:“很簡單,你可以直接問你老婆。”

老松說:“她不告訴我!”

賀頓說:“你們身為夫妻,是世界上最緊密的關系之一,她寧肯死,都不把心裏話告訴你,你還來向一個外人問發生了什麽?這本身就是悖論!也許,你最該問的是自己,你到底發生了什麽!”

老松被這句話魔法般地震懾住了,半天才緩過勁來,說:“你絕不肯告訴我真相?”

賀頓說:“是。如果你今天到這裏來的目的,就是想探聽出你妻子曾經跟我說過什麽,那你可以走了。我會通知工作人員,這並不是一個咨詢,退還你費用。還有什麽事嗎?”賀頓站起身,扶了一下沙發,以抵擋突如其來的昏眩。

不想老松在聽到如此斬釘截鐵的話語之後,反倒平和了一些,說:“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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