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桃，我記得陪嫁的箱子裏有一件桃紅色雲紋月華裙，你幫我取出來。”阿鸞一邊細細的描著遠山黛一邊說著。

“月華裙？”白桃熨燙衣服的手一頓“王妃您不是說那件衣裳太俏皮了，不符合您已經出嫁的身份嗎，怎麽忽然想著要穿了？”

“拿出來吧，我想穿了。”阿鸞淡淡道。

“哦……”白桃起身去了庫房。

“琦春。”阿鸞輕聲喚道“幫我梳一下頭發。”

“來了。”琦春放下手中的活計來到了阿鸞的身邊“王妃您是想綰一個什麽發髻？望月髻？還是墮馬髻？”

“都不用，攏一攏碎發簡單綰一個發髻，將其餘的長發放下來梳理順暢就好了。”一邊說著一邊將目光落到首飾盒中“至於頭飾……就戴那套攢金的芙蓉花頭面好了。”

“這……”琦春一怔“王妃，這，您是王妃，怎麽能散著頭發？”依照大梁的禮儀制度，女子一旦出嫁必須要綰發髻顯得莊重，只有單身的女子才能披著頭發。

“沒關系，讓你做就做吧。”阿鸞不在意的笑笑。

琦春雖猶疑但是還是聽阿鸞的話動起手來，罷了罷了這兩日王妃心情不好，讓自己做什麽就做什麽吧，左右是在府中，也不會有什麽外人瞧見說三道四。

月華裙，裙幅共十幅，腰間每褶各用一色，輕描淡繪，色極淡雅，風動如月華，卻又華麗之極，因此得名，桃紅色本鮮艷，穿在阿鸞的身上更是明艷動人的緊“王妃的模樣簡直是天上有地上無的，人都說是衣服擡舉了人，如今看王妃倒像是人擡舉了衣裳，再美的衣裳也沒咱們王妃美。”琦春嘴甜的誇讚道。

阿鸞緊緊盯著鏡中那恍若九天玄女的人，恍如隔世，是啊，這才應該是自己，這才應該是自己本來的模樣，嫁給高玄之後，對高玄動心之後自己就變的越來越不像是自己了，而自己本來的模樣……自己很想念，也是時候回到從前了，既然是沒有利用價值的殘荷就沒有必要放在人前礙眼了不是嗎？……

“白桃，給我準備筆墨。”

“是。”

輕攏衣袖，緩緩提筆，每一個動作都優雅的挑不出錯來，阿鸞噙著笑意慢慢落了筆——和離書……

收拾好了馬車，阿鸞帶著細軟向院門口走去。

“王妃，怎麽忽然想要回府住兩日了？還不許奴婢們跟著？”琦春抱著阿鸞的包袱跟在阿鸞身後疑惑道。

“在府中呆得憋悶，著實難受，想要回府透透氣，看看母親，看看哥哥。”阿鸞笑笑。

“那也等王爺回來了再說吧，您身子不好，哪經得住這樣的折騰？讓我們跟在身邊伺候不好嗎？”白桃皺著眉頭，怎麽想怎麽覺得不對勁，看看天色，王爺即便是早朝也早該回來了，怎麽如今還不會府裏？

“不用，你們留在府裏，到時候將這封信交給王爺他就明白是怎麽回事了。”阿鸞將剛剛寫下的東西封在信封中遞給了白桃，心中確實一痛，自己已經替高玄寫下了和離書，以無子一條休離自己，只要他簽字就行了，至於白桃與琦春……阿鸞一嘆，兩人跟了自己這麽長的時間，盡是為自己擔驚受怕，如今自己和離回了府中就沒有想過再回來，回去後還不一定面對什麽樣的狂風暴雨，阿鸞不想再讓這兩個傻丫頭跟著自己受罪了，阿鸞想好了，總歸蔚家同高玄是合作關系，蔚家裏不開高玄，高玄暫時也離不開蔚家，這紐帶是不可能因為自己兒打破的，相反，自己的無子反倒是可能成為雙方的裂隙，那麽自己離開後再從蔚家族中選一個女子配給高玄就好了，高玄既然要同蔚家鞏固關系就定然不會拒絕，至於人選……蔚月蟬一直沒有婚配，將她安置過來自己放心，這也是為什麽阿鸞將白桃與琦春留在王府的關系，跟著自己回蔚家，她們不過就是一個棄婦的丫鬟而已，但是若是留在王府身份就大大的不一樣，而蔚月蟬看在自己的顏面上也定會幫著他們二人找一戶好人家配出去，自己能為她們做的，僅此而已了……

拍了拍兩人的手，阿鸞展露一笑“放心，沒事的。”

“王妃……”兩人憋著嘴依依不舍道。

“姐姐。”身後響起了武緋染的聲音，阿鸞一怔，轉過頭去正見到武緋染領著下人朝自己這邊走來。

“姐姐你今天好漂亮！”武緋染驚艷的看著阿鸞，好半天才緩過神來，又看了看琦春手中的包袱皺皺眉頭“姐姐你這是？”

想到可能以後永遠也不到武緋染了，阿鸞的眼眶有些發酸“沒什麽，就是想要回家看看。”

“怎麽這樣急？從沒聽你說過。”武緋染一怔“那你要在家中呆幾天啊？”

“額……”阿鸞支吾半響“不一定，還沒想好。”

武緋染嘟嘟嘴“這可不行，那不是好一段時間都見不到你了？我釀了幾日的梅子酒，今日剛開封，姐姐你嘗嘗再走吧。”

阿鸞看了看小丫鬟手上的端著的青玉酒瓶心頭一暖，看看天色“好，反正時候還早……”是時候還早嗎？……是不是心中隱隱期待著，有什麽人能回來？能阻止自己？……

相攜進了房間，武緋染笑著給阿鸞斟滿了一盅酒，霎時間屋內酒香四溢“姐姐你嘗嘗，這是我親手釀的呢。”

阿鸞接過酒杯嗅了嗅酒香，點點頭“卻似不錯，倒是沒有看出你還有這種手藝。”

“是跟我娘親學的。”武緋染答道。

“你娘親？”阿鸞挑眉“從沒聽你提起過。”

武緋染一怔，慌亂的別開阿鸞的目光“是，是嗎？”

“不過看你的模樣爺能想象到你娘親什麽樣，定是又溫柔又體貼吧。”阿鸞詢問著將酒盅放了下來。

“我娘親……”武緋染一怔，像是陷入回憶，又似是深思一般“我娘親確實很好，常教導我要與人為善……別人對你的好要加倍償還……”越說聲音越低，越說聲音越低……

阿鸞見武緋染這個模樣，估計武緋染不願多談，頓了頓，開了口“這次我回府不知道要住多久，高……王爺就靠你多照顧了，聽人說他這幾日很忙……”說著說著，阿鸞忽的不知道要說些什麽了……自己還有關心他的權利與必要嗎？……

“姐姐。”武緋染張張嘴，卻也忽然間卡住了，如鯁在喉一般，看向阿鸞的眼睛滿滿的負罪感，今日清晨高朗忽的派人來通知自己，務必在今天將阿鸞殺掉，雖然不知道高朗為什麽這樣著急，但是如果自己不照做的娘親就有危險，思前想後，武緋染悄悄的將食髓散放到了梅子酒中帶了過來，下定了千萬遍要動手的決心在見到阿鸞之後全盤崩潰，尤其是剛剛提到了自己的娘親，娘親那麽善良的一個人，要是知道自己的命是用阿鸞的命換來的之後回事什麽樣的心情，在知道自己對著真心為自己的人下了殺手後，娘親又會不會原諒自己呢？……

二人各自沈浸在自己的思緒中，阿鸞默了默將酒杯端了起來，苦笑一聲，人都說一醉解千愁，不知道自己會不會醉……

眼看著酒杯慢慢靠近阿鸞的嘴唇，武緋染狠狠的捏緊了自己的拳頭，自己應該怎麽辦？但真要看著阿鸞死嗎？可是她不死，自己的娘親就要死！可是……

“妹妹不必如此客氣，既然已經進了門就同我姐妹相稱好了，快坐下吧。”

“沒關系，如今你嫁到了王府，以後的元燈節都能看的到。”

“你這傻丫頭，疼就說疼，被劍刺了怎麽會不疼！”

“我答應了你帶你去西山看楓葉，算算日子也到時候了，過兩天我便帶你去，東西已經讓人備下了，你用不著再準備什麽。”

過往的一幕幕如同走馬燈一般的閃現眼前，武緋染心頭揪緊一般的疼痛，瞪著眼睛眼看著阿鸞的動作“不！——”一聲大喊，飛快的躲過了阿鸞手中的酒杯。

“你……怎麽了？”阿鸞一楞。

“姐姐……”武緋染嗚咽出聲來“我對不起你……”

“你怎麽了？小染？同姐姐說一切都有我為你做主呢。”阿鸞焦急道。

武緋染不說話只是哭，晚了，什麽都晚了，自己下不了手，自己救不了娘親，更對不起姐姐的信任，一時間武緋染只感覺天昏地暗，整個世界都崩塌了，生亦何歡，死亦何懼？娘親，既然小染救不了你，小染也絕對不會讓你一個人在黃泉路上孤單的，放心，來世，你我還做母女！

“姐姐，這酒你不能喝……”武緋染一邊說著一邊苦笑這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小染你做什麽？”阿鸞忙上前一步來到武緋染身邊。

“姐姐，自打小染出生以來就被所有人看不起，說我是喪門星，罵我打我，不肯給我半點好臉色。”一行清淚自眼中緩緩流下，腹部的劇痛卻越發明顯“直到遇到了王爺和你，小染才知道，我也有被人愛的全權利，我的存在並不是一種負擔，並不是一種累贅，在王府的日子是我一生中最開心的日子……”喉頭一陣腥甜，一口鮮血噴湧而出，武緋染的意識變的模糊，阿鸞大驚失色，連忙扶住搖搖欲墜的武緋染帶著哭腔喊道“去叫太醫！去叫太醫！”白桃與琦春慌忙的向外面跑去。

“姐姐，我的娘親在高朗的手上，他讓我殺了你，可是我下不了手……對不起姐姐，那酒有毒……”武緋染費力的說著，已經出氣多進氣少了。

“傻丫頭，傻丫頭……”華美的月華裙被鮮血染紅，阿鸞的眼睛也已經哭紅了，慌亂的抱著武緋染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

“姐姐……”武緋染感覺自己快要不行了，斷斷續續的輕聲道“姐姐，王，王爺……是真的的愛你，我並不是他真正的，真正的妃子……姐姐……你這幾天生病，夜裏都是王爺守著你，整整七夜沒合眼……姐姐，你要和王爺好好的，我會在，我會在天上祝福你們的……”話說到這裏，武緋染徹底沒了聲音，阿鸞只覺的肩頭一沈，嗚咽的哭聲一頓“小染……小染……”兒那個被呼喚的人卻再也不會答話了……

“小染……”阿鸞失聲痛哭起來，剛剛還同自己說笑的小染，那個受盡委屈也不願說明，永遠帶笑的小染怎麽會這樣的去了？……

高玄腳步踉蹌的跑進門的時候正見到這一幕，腿一軟，跌倒在地，還好，還好，她沒有事……

“阿鸞。”高玄不知怎麽撐起的力氣來到了阿鸞的身邊心疼的將她攬入懷中。

“高玄。”阿鸞淚眼朦朧的擡起頭，正對上高玄悲切的眼神，心中又是一陣酸澀，撲進了高玄的懷中放聲大哭，沒有了，沒有了，自己所在乎的，都離自己而去了。

“你，還有我……”朦朧中，阿鸞聽到頭頂響起了這樣一個聲音“你，還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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