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京城東邊醉仙樓

華燈初上，街邊商販的吆喝聲不絕於耳，高玄坐在臨床的位置上，看著窗外形色匆匆的行人，面前的桌上七七八八散落了不知數的酒壺，高玄一身的酒氣，搖晃了一下身前的酒瓶，對著典嵩招招手，示意他再取來一些酒。

典嵩誠惶誠恐的看了一眼高玄，醞釀了半響哆哆嗦嗦的說道“王爺，時候不早了，您也喝了不少了，可要註意身子，咱們回府吧，王妃應該還等著您呢。”從前高玄在外應酬，只要典嵩一提阿鸞在府中等他，高玄必定會回府，這一招屢試不爽，今日高玄明顯的心情不好，喝了太多酒，典嵩便又將阿鸞搬了出來。

出乎意料，今日的高玄在聽到“王妃”兩個字的時候，眼睛並沒有往日一般明亮，反而暗淡下去，扯扯嘴角，譏諷一笑“等我？呵，她才不會等我，不過是她手中的一枚棋子，各取所需罷了……”

典嵩聽的雲裏霧裏，不解其意，但是也是識趣的閉上了嘴巴，思索著如何能將高玄勸回去。

“芳錦那邊怎麽樣了？”高玄低著頭沈聲問道，奇怪，今日明明喝了這麽多的酒，腦子卻依舊清醒的很，就連阿鸞臉上那滿不在乎的表情都能記得清清楚楚，利用戎族給蔚家同她自己作為保障？一旦有什麽事情，自己果然是她最先丟棄的。

提到芳錦公主，典嵩一嘆，打開了話匣子“芳錦公主從小到大都是說什麽是什麽的主，如今同蔚二公子的姻緣斷了一時半刻自然接受不了，聽說芳錦公主聽了皇上的旨意之後當即大怒，跑到禦書房去找皇上，具體說了什麽奴才也不知道，但是聽說當時芳妃娘娘（蔚芳菱）也在，傳言公主好像還動手打了芳妃娘娘，被皇上好一頓訓斥，總歸公主是哭著跑出禦書房的，皇上還下令將公主禁足，未經宣召不得踏出院門一步，公主急怒攻心，當即發起了燒，這會子剛剛好些了……”看了看高玄的神色，典嵩小心的補了一句“王爺要不要明日進宮看看公主？”

高玄一頓，嗤笑一聲搖搖頭“告訴店小二，再溫一壺酒過來吧。”即便去見了芳錦自己能說什麽？又該如何安慰，自己的妻子壞了她的姻緣，本來答應好芳錦撮合她同蔚森容，如今……罷了……

“王爺……”典嵩眉頭一皺想要再勸什麽卻已經被高玄的眼神止住，無奈的搖搖頭，轉身向樓下走去。

月色如水，卻被忽然飄來的一片烏雲遮住大半，好煞風景，正如高玄如今的心情一般。

“公子？！”身後傳來了一個清脆的聲音，高懸瞇著眼睛回頭打量了一下身後人，猶疑片刻，這小姑娘看著好生眼熟。

眼前女子穿著家常的衣裳，手中捧著一個已然有些掉漆了的食盒，頭上僅用三根銀發簪來固定碎發，立在自己身前，滿臉的笑意“公子，果然是你！”聲音中驚喜無限。

腦中空白了片刻，高玄才想到此人是誰，賞賜在夜市遇到的賣手帕的小姑娘，自己還問她買了一塊手帕，可不就是眼前這人。

“是你啊。”高玄笑笑“你怎麽在這兒？”

武緋染提了提手中的食盒笑道“這兩日賺了些銀錢，娘親特別喜歡吃這醉仙樓的桂花糕，我來給她買一些帶回去。”

“這樣啊……”高玄說著往武緋染的身後瞧了瞧“怎麽，上次拉著你離開的那個人沒有和你一同來？”一邊說著一邊品度，依照上次來看，這個女孩身邊一定是有下人陪著的，那麽就定不是什麽普通人家的孩子，只是這衣著打扮又不像小姐的模樣，再說了小姐又怎麽能當街親自賣女紅呢？

“你說孫嬤嬤啊，今日她身子不舒服，在家中躺著呢，我是背著她偷偷溜出來的。”說著猛地拍了一下額頭“差點忘記了！”邊說邊將手伸向衣服口袋裏面一陣摸索，高玄好奇又好笑的看著她的動作，沒有打擾她。

“找到了！”武緋染愉快的從口袋中掏出了一錠銀子遞給了高玄“那，給你。”

“嗯？”高玄疑惑的挑眉。

“那塊手帕根本不值這麽多錢，公子您還是收回去吧，您是好人，手帕就當我送您了。”說這話時，武緋染一臉的真誠，撲閃著的大眼睛說不出的可愛。

“你……”高玄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麽才好，打量了一下武緋染簡樸的打扮以及手中那掉了漆的食盒，心中感慨萬千，這一錠銀子多少可以幫她改善一下生活，這小丫頭竟是實在到這樣的地步，看樣子，這一錠銀子她是動都沒動過。

“既然給了你就是你的，哪又收回來的道理，我說值就是值，銀子你收好吧。”高玄拒絕道。

武緋染搖搖頭“不行，真的不值，那天以後我在那個街口等了你好幾個晚上，卻一次都沒有遇見你，就將這銀子雖是帶在身上，想著什麽時候遇見你什麽時候還給你，果真讓我遇見了！”聲音歡快的很，一臉的真誠，沒有絲毫做作。

高玄看著武緋染手中的銀子，又看了看她眼中的堅持，無奈一笑接過銀子“既然遇見了，不如坐下陪我聊聊天。”

武緋染也不推辭，坐在了高玄的對面。

“你說我是個好人，那手帕算是你送我的，即然這樣，我也有東西送你。”高玄說著將手上的紫玉扳指摘了下來遞給武緋染“這邊算是我的一個承諾吧，若是今後有什麽事情，就拿著這個扳指去五王府找我。”

“這怎麽行，這太貴重了！”武緋染連忙搖頭。

“又不是給你，就是一個信物，一個憑證而已，放心收下吧。”高玄一不容拒絕的口吻說著。

武緋染咬咬嘴唇，躊躇了半響，乖乖的點了點頭“……五王府？公子你住在五王府？”一臉天真。

高玄一怔，左右看看“我……是……王府的管家，自然住在五王府。”

“哦。”武緋染點點頭，不疑有他“那公子你可真年輕，我們府上的管家可是已經年過五旬了呢，公子你姓什麽？”

高玄尷尬一笑“我姓……程，那你呢？又是誰家的姑娘？”

“原來是程公子。”武緋染點點頭，忽的一臉難色“我……孫嬤嬤說不許我同別人說自己的身份……”

高玄咪咪眼睛，隨即笑笑“罷了，既然為難不說也罷。”

想來是覺得自己有些對不住高玄的信任，武緋染咬咬嘴唇“不是我不願如實相告，實在是答應了嬤嬤就不能反悔，不過，既然公子問了……”武素素想了想，忽的一笑“我只能說，我的父親在朝為官，只不過我是家中姨娘生的孩子，是庶出……嗯……就這麽多……”

高玄點點頭，不錯，這樣就同她的處境對上了“所以你要當街賣女紅貼補家用？主母竟然苛待你們至此？”

武緋染嘆了一口氣，皺起了小臉“家中主母本就強勢，原來的許多姨太太已經被趕走了許多，要不是因為我的娘親是自幼此後在父親身邊的丫頭，父親念著舊情，恐怕也早就將我們趕出去了，有一方瓦片可以遮風擋雨我也就不求其他了。”

高玄看著武緋染恍若不識愁滋味的臉龐心中一片酸澀，雖然寥寥數語，但是其中的苦楚可想而之，否則她一個小姑娘，又是大家小姐，又怎麽會淪落到當街賣女紅的地步呢？如今這滿臉的笑意之後又藏了多少的艱辛呢？對於她，一個家就已經是全部了，而對於某些人……

高玄苦笑一聲，擁有了許多卻還不滿足，好像所有人就合該被她玩弄，好像所有人就合該圍著她打轉，好像所有人就合該為了她犧牲，這樣的人……自己到底為什麽會喜歡呢？……

收起思緒“總之，若是今後遇到了什麽麻煩，就到五王府找我，我定當竭盡全力的幫你。”高玄舉了舉杯。

武緋染感激的看了一眼高玄，自從出生以來，自己還是第一次遇見對自己這樣好的人，從小到大看慣了別人的白眼，習慣了卑躬屈膝，如今居然有一個人開口所要幫助自己，從小活在姐姐陰影下，如同婢女一樣卑微的自己，也能擔的起別人的關心嗎？

這樣想著武緋染也倒了一杯酒，學著高玄的模樣舉了舉，端到身前，不等高玄阻止便一飲而盡，霎時間嗆出了滿眼的淚水，不住的咳嗽高玄哭笑不得，連忙上前幫她拍背，本來沈重的心情霎時間好了許多，自己曾經向往的那份純真與善良，在這個女孩的身上看到了，真好……

……

躡手躡腳的推開房門，武緋染不敢點蠟燭，摸索著將食盒放在桌上，憑著感覺對這床的方向壓低嗓子說道“娘親，娘親，我買來了你愛吃的桂花糕！娘親，聽到您就應一聲。”

“噗噗噗”火燭被點燃的聲音連聲響起，突如其來的光線讓武緋染閉緊了眼睛，待適應過來，慢慢睜開雙眼，看清眼前的情景之後驚的一個腿軟，跌坐到地上“父親，母親……”武緋染哆哆嗦嗦的叫道。

建威將軍同沈氏此刻正端坐在兩旁椅子上，身邊立著好幾個家丁，而上首一身青色蟒袍頭束金冠的英俊公子，武緋染沒敢認，家宴上曾經遙遙望過幾眼，那人不是當今四王爺嗎……

“你個小賤人！竟敢偷溜出府！”沈氏一挑眉毛厲聲道。

“母親息怒！女兒知罪了，再也不敢了！”武緋染連忙討饒，忙不疊的磕著頭。

“知罪！你知什麽罪！和你那娘親一個模樣，慣會委委屈屈的裝可憐！”對於這府中唯一剩下的一對妾室母女，沈氏怎麽看怎麽不順眼，平日裏慣會雞蛋裏面挑骨頭了。

“舅母何必動氣，表妹畢竟還小。”高朗不輕不重的開了口，沈氏一怔，歉意的一笑，閉緊了嘴巴，狠狠的瞪了一眼武緋染。

高朗親自上前扶起武緋染，武緋染誠惶誠恐的看了一眼高朗，不知所措的立在原地“四，四王爺……”

“表妹應該稱呼我為表哥，雖然平日裏聯絡的不多，但是畢竟是親戚關系，表哥可是掛念你的很呢。”高朗掛著一臉和煦的微笑。

“表，表哥……”武緋染帶著哭腔，誰能告訴自己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娘親又去哪裏了？

“表妹可是再找你的娘親？”高朗善解人意道。

武緋染忙不疊的點頭。

“表妹不用擔心，你的娘親，身子不舒服，舅舅同舅母已經將她安置在了別處，表妹你想知道她在何處嗎？”

“想……”武緋染就如同小綿羊一般乖乖的回答著。

“那好，你今日見了什麽人，發生了什麽事，你只要通通告訴我，我自然會讓你去見你的娘親，否則的話，舅母的脾氣你也應該知道，你私自出府，是你的娘親管教不嚴，責罰是難免的。”高朗一步一步誘導著。

“不關娘親的事！”武緋染忙說道，娘親的身體本來就不好，如今不知道有受了多大的驚嚇呢。

“不用急，那便通通告訴我可好？表哥會幫你說情的。”高朗笑著，笑意未達眼底。

武緋染咬咬嘴唇，又看了看一旁正襟危坐的沈氏與父親，弱弱的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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