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章 心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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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飛快,霞光在天邊漸漸淡卻,海濱秋月照著稀稀拉拉的落葉在風中搖曳。萬千燈影,如火燎原一般鋪亮了這座城,斑斕的霓虹在夜空雲端擺渡。交錯的立交上流光如水,天際時不時被巨大的嗡鳴貫穿。繁華醉人,偏偏治不住一絲一縷的憂愁。

從機場出來,蘇蔓看到許憐霜,原本已經平覆的心情又再度翻湧,直接就把許憐霜抱著,鼻子酸酸,卻不敢流淚。嚇得許憐霜手腳無措,一邊輕拍她的背,一邊安撫她的情緒:“蔓蔓,怎麽了?是不是沒找到他?不急咱不急,世界再大,也不過三分陸地,他又不會飛了對不對?”

由於許憐霜最近一直忙著籌備婚禮,所以蘇蔓還沒來得及跟她說。蘇蔓吸了吸鼻子,問:“麻辣燙,你說愛一個人要愛得多深,才可以不再感覺到其他人的存在?”

“啊?”許憐霜一頭霧水,想了半天也沒有答案。

“你曾經那麽喜歡宋翊,現在你也快結婚了,但是對象並不是他。”蘇蔓繼續道。

把許憐霜弄得哭笑不得了,“我……我那是看破好不好,總不能吊死在一棵樹上吧……”

“那麽,陸勵成呢?他是不是也會淡忘?”

這一問可驚著許憐霜了,連忙反問:“怎麽了?他變心了?蔓蔓你別說胡話啊!”看蘇蔓搖搖頭,她才舒了一口氣。“要我說呀,像陸勵成愛得那般深,就感覺不到別人了。不然你不在的這兩年,他怎麽可能一個人呢?”

“那他為什麽不跟我一起回來?”這個疑問,蘇蔓在澳大利亞時候就想問陸勵成了,只是陸勵成說他還有些重要的事,讓她先回來。重要,是什麽?

“這麽說你是已經找到他咯?”許憐霜激動起來了,覺得不可思議。“他能讓你找到,就說明一切都已經過去了,他也不介意了,你還擔心什麽?說不定過幾天就回來了嘛!”

一切都已經過去了,不介意了。

許憐霜沒有想到,這句話在蘇蔓如同驚雷,久久不能讓她平靜。

盡管憂思難忘,可工作和生活還是不能怠慢。蘇蔓決心要競爭海心國度項目,這方面安潔莉婭之前讓她做二選一抉擇時候已經相當於暗示了她,國外的投行應該是有機會的,無論如何,試一試也好,反正淥水豪庭那個項目已經進入正軌了。

這個夜格外幽靜,就連雨也下得輕悄。只有這裏是喧鬧的,因為這裏是另外一個世界,瘋狂的宣洩能使你忘記在外面的一切煩惱,哪怕只是暫時的。搖滾的舞曲,性感的美女,繚眼的燈光,迷醉的酒氣,它有個文質的名字,叫“心房”。

安潔莉婭找陸勵成半天,才在這裏找到他。他坐在角落裏,透過一層厚厚的玻璃墻看著外面的深海,手裏拿著一支酒,但是只喝了一半。他似乎在發呆。

能在如此嘈雜的境地中出神,不是想心事,就是想心上人。

“艾略特。”安潔莉婭發現如果不打斷他的話,自己很容易會被帶進去,只好上前喚他。“你怎麽不接電話?”

陸勵成如夢初醒:“抱歉,我沒有註意手機。怎麽了?”

安潔莉婭微笑搖搖頭:“沒,只是想跟你說說話。”

“對了,工作上的事上次還沒有來得及謝謝你。”陸勵成也笑了,手掌舉到安潔莉婭跟前要表示感激。

大大的手掌,紋路清晰可見。安潔莉婭看了好幾秒,目光才轉回到陸勵成眼睛上:“我們能不能不談工作?”

陸勵成楞了楞,收回手掌,點點頭:“那你想聊什麽?”

“蘇蔓。”

不猶豫的語氣,聽得陸勵成不禁心裏抽動了一下,與安潔莉婭四目對視,但並沒有說話。

“我想知道她。”安潔莉婭再度強調。

“你想知道什麽?”無奈陸勵成只好妥協。

“我什麽都想知道。”

“安潔莉婭。”陸勵成眼神和聲音變得輕柔了些。“蘇蔓她,就是我的未亡人。”

那般深情洩露,那般相思成垢。安潔莉婭終於知道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獨有的風情,是任何人都無法引動的。

每個人的心都是一座孤墳,無論他多麽敞開,總有一些不提人事埋葬在那裏。在那個晨光熹微的日子,安潔莉婭問過他:“心裏有座墳,葬著未亡人。你心裏可有那一個人?”

愛一個人往往能使人眼光清明,輕易洞察那個人的一切哪怕是呼吸般零碎的動作。她記得當時他目光低斂,嘆息輕細,說:“沒有。”

但愛一個人往往也使人心智俱盲,哪怕是明明白白的絕望都無法正視。這就是她要的答案,就算她知道他在說謊,但是她也知道他決心忘記,這便夠了。

以為一切都是開始,以為一切終於過去。只是她以為。

仿佛一個夢醒來,雙眼睜開,一片空白。安潔莉婭笑了,如果沒有那一行折光的淚水,那會是世界上最耀眼的笑容。淚光隨著她說話在牽動,她笑著說:“我知道。”

陸勵成看了她一眼,拿起酒喝一口,就轉頭繼續看海景了沒有再說話。安潔莉婭苦笑:“沒有了?你們的故事,不能給我講講?”

“安潔莉婭,你何苦要這樣?”

“我只是想知道,你們是如何遇見,如何相知相識,如何相思相愛。想知道,如果她沒有再出現,你是否會接受下一個人,接受我?”明滅的燈光下,安潔莉婭的容顏時隱時現,那些一閃而過的瞬間,足以讓人捕捉到她悲切的神色,但這一切,卻都不在她愛的人眼裏。

沈默突兀地降臨,仿佛這個空間裏所有的聲音都是虛無的,那舞臺上敲擊的架子鼓,那身姿搖晃還在狂叫的人,通通只有動作,這樣的世界全無色彩,像漫漫延續一個世紀。

“也許吧。”他的聲音,就如同點燃了炸藥,引爆了她的耳膜,如同打翻了顏料,斑斕了她的視覺。陸勵成回頭,伸手輕輕撫摸她的臉頰,似戀人一般的溫柔,但是沒有戀人一般的熱烈。他說:“別哭,別怕。或許我們都深愛著一個人,但如果愛不到,我們的人生還是要繼續。愛可以永恒,等待不能,因為一個人不可能。但相信所愛所等那個人幸福的同時,也一定希望我們都幸福。”

安潔莉婭捂住臉上那只大手,閉眼享受這一刻,雖然這一生可能只有這一次,可她很幸福。他說的對,愛他,不能耽擾他的幸福,也該如他希望的幸福去面對未來。她睜開眼,一顆淚珠斷線墜落,她的聲音猶如在整個夜空中回蕩:“謝謝你,艾略特。我永遠愛你。”

她沒出現,這世界那麽多人,他能看到所有人;她一出現,這世界那麽多人,他卻只看到她。命運是無情的,有時候總讓我們遲了一步,還讓我們在遲到後陷入那萬劫不覆的深淵。可我們終究要學會,自己點亮一盞燈,自己照出一條路。學會如何溫柔地愛下一個人。

回到酒店,陸勵成一宿沒睡,他知道,無論他把話說得多麽冠冕堂皇,都掩蓋不了殘忍的本質。他在想,如果蘇蔓沒有來找他,那往後的日子他應該如何度過,說實在的,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第二天,他接到了一條短信,看了一眼就匆匆出去了。

這是一家小餐館,位於市區中心,紅綠燈循環往覆,帶著車水馬龍,但與國內不同的是,沒有刺耳的喇叭聲和嘈雜的吵鬧聲。即使如此,陸勵成還是很不喜歡這種環境。

正當他撐著頭閉目養神時,耳邊傳來一道輕柔的女聲:“不好意思。陸先生,是你嗎?”

他擡頭,仿佛一片美景映入眼簾,那女子眉宇微顰,但雙唇間彎曲的弧度,依舊使她絕色的容顏散發出迷人光彩。如果說安潔莉婭在陸勵成心裏就像是一灣深海,那眼前這個女子必定是那奧秘的星空。陸勵成強制把自己的心緒拉出來:“額……是的,我是。”他楞了楞,繼續道:“你就是蘇蔓的朋友?”

“對,短信裏沒有說名字,我覺得當面說更有誠意。”女子始終保持著淡淡沒意味的笑,對陸勵成伸出纖纖細手。“你好,我叫徐秋。”

“徐秋?”陸勵成有些驚異,但不忘請她坐下。“蘇蔓說的那個出走的朋友,就是你?”

徐秋有些尷尬點點頭,像個做錯事的少女。

“哦……那你找我?”這更讓陸勵成莫名其妙了。“可蘇蔓已經回國找你了。”

眼前這個男人,就是蘇蔓的心上人,就是她父親一直欣賞的乘龍快婿……徐秋眼光在陸勵成身上微妙游移,仔細端詳著,仿佛看到了一種獨特的男人氣質。

“徐小姐?”陸勵成眉頭不察地皺了一下,滿頭霧水。

雖然陸勵成的形象十分吸引人,不過徐秋並沒有走神得過分,而且非常自然地接上陸勵成的話頭:“陸先生果然是個出眾的男人。蔓蔓那邊我會跟她聯系的,她真的也是個難得好女生。你們很般配呢。”

“謝謝。”顯然陸勵成對徐秋感覺不差,倒願意和她聊聊。“冒昧問一句,蘇蔓說你出走是因為宋翊?宋翊我也認識的,挺不錯的,是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麽誤會嗎?你不辭而別,我想他們應該都著急了。”

說到宋翊,徐秋臉上依然古井無波,但從那對暗光浮動的眼眸中可以知道,她心裏很受傷。她捧起剛點的白開水,輕輕吹散杯口上飄零的熱氣,然後小飲一口,就像是要暖暖心窩,才能繼續說話:“嗯。沒有什麽誤會,離婚是我提的。”

“好吧。”陸勵成也不奇怪,畢竟他不了解徐秋,但他也沒有要了解的意思。

“其實我挺抱歉的,當初宋翊和蘇蔓婚禮都開始了,雖然我本無意,但是沒想到宋翊對許秋執念那般的深。”徐秋的笑容已經沒有了,說得陸勵成雲裏霧裏。“這件事,我原打算永遠不提的,但我放在心裏實在難受,又不敢跟蘇蔓說,我怕她會恨我。你是她的愛人,希望你多照顧照顧她。”

陸勵成靠到椅背上,深呼一口氣,嚴肅道:“你說事就可以,我當然會照顧好她,我不會讓她再受一點傷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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