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古公司

夜半

總裁辦公室

燈光下，那是一個熟悉到極致的身影。專註的眼眸，抿緊的雙唇，仿佛不漏一絲空氣，正如那剛毅精致的男子。十年。海倫站在遠遠的樓梯口，盯著前面忙碌的男子，心裏無奈的嘆息。她跟了他十年，為他處理瑣事，和他探討項目，泡咖啡，領外賣……她如何不明白他呢？就是那近乎認死理的倔，和孤獨落寞的冷靜，才讓她擔憂地回來看一眼。

海倫已經結婚兩年了，要不是定居國外去了，否則恐怕她早就忍不住回來看他了。這個她等不到的男人，在這兩年裏，居然沒跟任何人說過一句多餘的話。每天上班進公司，下班離開公司，路線只有一條，就是公司門口到他的辦公室。雖然他並不冷漠，較之海倫還在他身邊當助理的時候，他已是十分溫和，但就是散發一種遙遠的氣場，讓人想跟他說話，又不敢靠近他。

那男子終於停下手中一直游移的筆，壓下筆記本的屏幕，如釋重負般靠在椅背上，閉眼，用手揉揉眉心穴，然後從抽屜拿出一包不知名號的煙，點上吸一口，靠著椅背慢慢吐出來，許久沒有再吸第二口。他的四周很快就煙霧繚繞了，一如他的茫然。

海倫眼眶頓時濕潤。若是以前，每當他揉過眉心後，她就知事地馬上泡好一杯咖啡送過去，讓他緩緩。從不碰煙的他現在卻讓煙代替了咖啡，成為每天必需。是身邊沒人，自己累到無力去泡咖啡了吧。

他似乎還沒有要走的意思，於是海倫也是默默地站在遠處看。他不走，她就不走。但是她不會走過去的。

陸勵成忽然站起來，按熄了那支才燃掉一半的煙，走到旁邊的落地窗前，眼睛直直地眺望著遠方。

總裁辦公室的落地窗是兩年前裝的，陸勵成升總裁第一件事就是裝這個落地窗，然後這兩年下來，他每天都會在窗前靜靜地立上些時，不忙的時候甚至會站好幾個鐘頭。窗外就是一條黃浦江，上海人都看膩了，也沒什麽特別的。公司的人都在猜測，總裁究竟在看什麽。

海倫知道他在想什麽，看什麽。正在感慨的時候，陸勵成眼睛一亮，轉身就跑了出來。海倫連忙躲進一個陰暗的角落，由於只有總裁辦公室一盞燈開著，所以其它地方很暗，陸勵成沒有看見她。她看著陸勵成跑下樓後，立即匆匆地趕了上去。

當她摸黑走出公司門口的時候，她看到陸勵成依然在奔跑，順著人行道往前看，那是一個穿著雪紡印花蝙蝠衫的女生，慢悠悠地走著。陸勵成很快就趕上了，一把抓住女生的手臂將她扯過來，女生的面容出現了……雖然陸勵成是背著海倫的，可是從他停在半空的所有動作，海倫能想象到他的失望，就像這深沈的夜重重地壓下來。

他看到的是那個人，可惜他追到的不是那個人，那個把他喚作“克星”，卻死死地把他克住的人。

海倫看著陸勵成放了那個女生，丟魂似的往回走，心裏不禁抽搐了一下。蘇蔓，你選擇的人，為什麽不是少帥？

陸勵成沒有再回公司，而是上了車，在車裏發了一會兒呆。望眼欲穿的瞳孔裏，仿佛有深情的淚水。

公司門口，海倫的目光隨著陸勵成開車緩緩前進。那不是他回家的方向。直到車子消失在燈火闌珊的盡頭，海倫才把心抽回來，擡頭看了看麥古，轉身離開。

雖然蘇蔓一家都已經離開兩年了，但陸勵成還是常常開車到這裏，癡癡地看著緊閉的門，嘆息，無奈，這些和工作時的他根本毫無聯系的形容，在空閑的時間裏如翻湧的海潮在他的世界沸騰。

然而這次卻不一樣，他開著車，遠遠就能看見，蘇蔓家那明亮的燈光。他一踩油門，不到兩分鐘，車子急停在蘇蔓家出來的路口，剎出一陣尖銳的輪胎摩擦聲。

陸勵成下車，看著那屋子照出來的燈光，極力地按捺住自己的興奮，輕輕地走到蘇蔓家門口，猶豫了一下，才舉手敲敲門面。可是他敲了很多次，裏面卻毫無動靜。可能是對門的阿姨幫忙打掃忘了關燈吧。他苦笑，自嘲地暗罵自己莫名其妙。

他真後悔自己當初太要面子，太高傲自大，不肯對蘇蔓說出自己的感情。現在好了，人都和艾利克斯結婚了，自己恐怕再也沒有機會說了。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啊。

陸勵成回到車上，又發了一會兒楞。現在的他總愛發呆，總在忽然之間陷入深淵般的一個人的沈默。

他啟動引擎，剛要踩油門，又立馬熄掉火。他雙眼直視前方，多麽悸動，簡直眼睛都要充血了。是她，這次一定是她！

他看著那個束著馬尾紮、穿著睡衣的女子慢條斯理地走過來，心不在焉的樣子讓他忍不住扯了扯嘴角笑起來。他有多久沒這樣發自內心地笑了呢？他甚至都快忘了笑是什麽，平時那種職業性笑容，在公司的人眼裏是越看越悲涼。

女子沒有註意到陸勵成，在她準備拐進路口的時候，陸勵成喊了聲那個兩年都沒叫過的名字：“蘇蔓。”

蘇蔓聞聲停下腳步，回頭看到那輛牧馬人上的陸勵成，他的笑還是那樣有深意，邪邪的卻很誘人，瞬間就能讓人沈陷其中，不能自拔。蘇蔓調整了一下狀態，笑面如靨地看著陸勵成回應他：“你怎麽在這裏？”她發現陸勵成還穿著西服，以及雖然痕跡極淺但卻被她看得出的疲憊，又說：“你不會剛從公司回來吧？現在已經是淩晨三點了耶！”

陸勵成享受著蘇蔓久違的聲音和容顏，故作嚴肅道：“你也知道是淩晨三點了啊！那你呢，這個時間你還在街上瞎逛，不怕被綁票嗎？”

“你！”蘇蔓被嗆了一口，心裏暗罵，哼，關心你還被你毒舌，“要你管，我回去睡了！你也趕緊給我滾回家去！”

真好，就是這種另類的關心，沒想到還能再感受到。陸勵成知道，她是想讓他回去休息。他咬咬牙，說：“蘇蔓，我有話想告訴你。”

“什麽話？快說吧困死了！”蘇蔓假裝一副不耐煩的表情，其實還在賭氣。陸勵成啊陸勵成，你就不能學著對人溫柔一些嗎？整天冷冷的，裝什麽酷啊！

陸勵成看著蘇蔓，眼裏充滿了最稀罕的柔情，沈默了許久，終於還是作罷，“算了，沒什麽。你回去睡吧。”

“莫名其妙！”蘇蔓見他憋了半天憋出這麽一句，狠狠地白了他一眼，甩下一句晚安，轉身回家去了。

看著蘇蔓家的燈光滅了，陸勵成仍然久久凝視，眼眸裏閃爍著靈動的光芒。此中有情，不知是喜悅，還是失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