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肆．

南海有鮫人……其目落淚為珠，可入藥，純血（女子）者，施法剜其目而不傷，可移植，治愈盲者。

——摘自《上古醫經·目》

***

幽州的月亮灣曾有一位鮫人公主，

她曾經救了一個人，那個人曾是夏王朝最受寵愛的皇子，然而，現在的他身負血海深仇，自剜雙目，落魄得不像樣。

……

在鮫人公主悉心照料之下，這位落魄的皇子從重傷昏迷中漸漸蘇醒過來，身上的傷也漸漸治愈。

終有一天，這位落魄的皇子傷好了大半，他對鮫人公主說，他要走了。

而鮫人公主卻說，她不想和她的族妹爭□□位，她想去看外面的世界，讓他帶著她離開。

他同意了，然而兩人並沒有走多遠，鮫人公主的族妹帶著手下人馬追隨而來，竟是要趕盡殺絕。

一場惡戰後，皇子身上重傷未愈，不堪重負，最終昏迷過去。

而那位鮫人公主，似乎明白了什麽，又似乎決定了什麽。

那位鮫人公主當著族妹的面，自剜一目，揚言這樣的她再也無法對族妹造成威脅，在族妹離開後，趁著皇子昏迷之際，拿出了早就尋好的藥材，按照上古醫書上所寫，融合她鮫人之力，竟是把她的那只眼睛，用來治愈了皇子的雙眼。

……

一切做完後，那位鮫人公主就悄悄的離開了，從此再無音訊……

***

墨姬也不知道她是懷著什麽樣的一種心情當著七夜的面講述完這樣一個可以稱得上淒美的故事的，她只知道，講完這個故事後，她的心裏像是放下了什麽，終，歸於平靜。

說完這個故事，像是解脫釋然一般，她轉過頭，終於能直視七夜，露出一個她常掛在嘴邊的笑容，靜靜的等著七夜從故事中回過神來，沒有去打破這片沈默。

當看到她手下的親兵衛給她送上來她曾經要他們去調查的那位白衣老嫗的來歷後，她就知道一切終將是又步上了命運的軌跡。

白紙黑字上的一字一句都給了她內心極大的震撼，她也從不知道，七夜還有那麽一段過去，原來還有那樣一個女子，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為他犧牲了那麽多，而且，甘之如飴。

這樣的一個女子，讓她讚嘆，讓她欣賞，然而，卻不能讓她認同，說她天性涼薄也好，說她不懂情愛也罷，對於那位鮫人族公主的做法，她打心眼的不能認同。甚至可以說，是對之諷刺的。

打著為別人好的旗號，替別人決定他的命運……

至少她墨姬，對這種做法是嗤之以鼻的。

***

“我的眼睛……當真是鮫人的眼珠所煉成？”似是從事實真相的沖擊中回過神來，七夜啞著嗓子不敢相信的又問了一次。

“我編個這樣的故事來騙你，對我有什麽好處？”聽到七夜的問話，墨姬嘴角掛著同往常一樣帶著些諷刺意味的笑著反問，“至於故事的真假，有過這麽一段過往的你不該是比我更清楚麽。”

“……把你的親兵衛借我一用。”七夜想也沒想，一句話脫口而出，然後看到墨姬臉上的笑意收了收，頓時有些後悔，至於後悔什麽……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聽到七夜的話，墨姬漸漸收斂起面上的笑容，沈默了一會兒，才又展顏笑道，卻是語帶諷刺：“呵呵，你那群手下很能打仗，打探消息卻不行，你便打我親兵衛的主意？記得成婚之初，我提醒過你什麽？”藏在寬大袖擺下的手緊握成拳，指甲陷進了手心。

她該慶幸麽？對他隱瞞了最重要的一個消息。

墨姬無法阻止，這一刻心裏翻湧而上的，名為“嫉妒”的情感，口頭上卻對著七夜開始翻起了舊賬：“這些年，你領我北溟兵馬東征西討，只為贏得朔方一城尋找你母親殘魂；朔方城與蚩尤一族一向井水不犯河水，你卻傾一城之力攻打蚩尤軍寨，將蚩尤族族長兀忽邪千刀萬剮只為給你那好兄弟伴讀報仇，現在你又要調我的親兵衛為你尋找那鮫人女子，我的城主大人，你是否太任性了些？！”

聽到墨姬的話，七夜心下有些愧疚，口上卻死鴨子嘴硬：“那又如何？我可曾讓朔方城受過半點損害？”

強忍著不發作，墨姬帶著些半是怨念半是試探的問道：“即便讓你找到她，你又能做什麽？以身相許娶她為妻？”

似是感受到了墨姬的怨念，七夜目不斜視，嘴上說的和心理想的，卻完全不一樣，明明是心裏很受用的感覺到墨姬為他吃醋了，可是嘴巴上卻說著：“你們這些女人，腦袋裏只有這麽些東西？我想，以你我的關系，你大可不必裝出一副爭風吃醋的小女人模樣。”

“哦~~~”墨姬聽到七夜意料之外的回答，故意拖長了語氣，故意無視掉七夜後面的那句話，意味不明的問道：“那依我們七夜城主的意思，又當如何？”

感覺到墨姬轉換了語氣，那好似他是十惡不赦的惡人似的幽怨的目光也隨之消失，七夜半是不解，半是松了口氣，看著墨姬意味不明的眼神，他還是實話實說到：“我七夜不喜歡欠人情，既然她對我有恩，我必要回報，她被惡妹欺侮逼迫多年，待我找到她，自然是要替她懲治惡妹，助她接任族長之位。”

聽到七夜的話，墨姬在心裏頓了頓，嘴上卻是模仿著七夜剛才說過的話又給反駁了回去，帶些試探的說道：“看來你們這些男人，腦袋裏也不過只有這麽些東西。你怎知她願不願接受你的安排？”

不待七夜回答，墨姬雙眼目視著前方，自說自話似的，一句句話，傳到七夜的耳朵裏，像是給了他當頭一棒，讓他的內心極為觸動。

“你們這些人啊……一個個都喜歡替別人做決定，你母親是這樣，你那個伴讀是這樣，那個鮫人女子也是這樣，個個都說為了別人好，個個都打著感情的旗號堂而皇之的操縱別人的命運，”墨姬轉身面對著七夜，那一眼，像是要望進他的心底，“七夜呀七夜，你不覺得累嗎？如果讓你自己選，你會願意背負這麽多人情債？而現在，你這個無法選擇自己生活的可憐人，卻又要因為同樣的原因，去插手別人的生活？”

“……”一陣沈默過後，七夜冷笑，頗有被踩了痛腳自己也要踩回來的意味，“呵呵，我是可憐人，身為幽都公主的你，又比我好多少？”

墨姬用她那雙平板無波的眼睛，看了眼已有發怒之兆開始口不擇言起來的七夜，大大方方的承認，“沒錯，父王給我生命，為我安排一切，我的確沒有太多自主選擇的權利，但至少，我知道尊重別人的選擇。”

被墨姬那坦然的目光所註視，七夜原本狂躁的內心漸漸平靜下來，墨姬那悠然的聲音還在繼續，

“就算有一天，你要去做必死之事，我也絕不阻攔，因為那是你自己的選擇，與旁人無關。”墨姬看著七夜，認真的說道，不知為何，她有一種預感，不會很久，七夜終會離開這朔方之城，去做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

看著墨姬一臉認真的表情，七夜用說不清什麽意味的語氣諷刺到：“真不知該嘆你的涼薄，還是該謝你的尊重。”

而墨姬只是看著他，嘴角掛著他常見的笑容，好似已經不在乎別人怎麽說她。

在他印象中的墨姬，好像就是一直都是這樣坦蕩率真，別人說她涼薄也好，說她任性也罷，她也一直就是這樣，在她可以的範圍內，肆意而活。

“至少，我知道尊重別人的選擇……”

七夜看著這樣的墨姬，回想著她所說的話，思緒紛亂，呆呆的出神。

畫面，在並肩而立的兩人身後定格，廊亭外，是他們共有的朔方之城的山河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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