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56章

關燈
未央宮的香爐裏沈香片緩緩燃著,清雅又略帶了底蘊的香氣尤其容易使人神臺清明。

武帝一手背負於身後,一手捏著薄薄的宣紙,來回踱了幾步,神色裏帶著深沈的思慮。

他又看了眼手中那兩個字,清雅俊逸又深藏不露的字跡還真像它的主人。

“你說,睿王舉薦這個慕玨給朕到底是個什麽意思?”

武帝問身後的聽君,若有所思。

聽君拱手道:“奴才著實猜不出睿王的心思。”

“這慕家原本是太子的心腹,慕玨雖為庶子一直不受重用,但自宮宴那一夜他嶄露頭角,太子便連夜招了他去睿王府。看那慕玨的意思,也是一心要成為太子的人。這個時候陣前換帥,老三不抓緊時機將自己的人安□□去,卻連夜過來舉薦太子的人,是何用意啊?”

聽君默了默,斟酌著語氣地回道:“奴才鬥膽,其實皇上心中,原本不也是屬意慕玨嗎?”

武帝略略瞟了聽君一眼,隨即指著聽君笑罵,“你個老奴才,倒是連朕的心思也敢猜了。”

聽君連忙道:“奴才知罪。”

“你倒是沒猜錯,陣前換帥乃是大忌,牽一發而動全身,西北這一仗又事關我大周國運,只許勝不許敗,能不換朕自然不願換,若不得不換朕也不願聲張,先亂了士氣。從慕家選人,不動聲色替上去本是最好的選擇,然而慕長豐卻真是讓朕兩難。他若是勝了,在軍中威望更上一層,回朝之後,朕又要如何賞他?他如今已是一人之下的大將軍,手握五十萬兵權,朕絕不能讓他再建軍功了。”

“慕玨也是慕家人,以那晚看來,他這麽多年來一直在隱藏著實力,深藏不露,正等著這麽一個建功立業的機會。更重要的是,他與慕長豐素來不和,實在是最合適不過的人選。他說他要位居慕大將軍之上,朕還真是想要成全他。”

聽君作揖道:“皇上聖明。”

“但是老三這個舉薦卻反而讓朕舉棋不定了,他這一步走的是個什麽道理?按理說,他該舉薦林家的人,林家是皇後的親信,林家的兩個女兒又都對他死心塌地。就算他不為私欲,真心為國為民,也可以舉薦驃騎將軍秦懷,但他偏偏去舉薦太子的人。你說,有無可能他根本已經將自己的人安插到了太子那裏去?”

“皇上,”聽君斟酌道,“其實還有一種可能。皇上的心思,其實素來以睿王最懂,若是睿王此舉只因揣度了皇上意圖,先一步示好呢?”

武帝聞言,眉間微攏,而後,驀然展開,大有恍然大悟的神色,“你所言有理。”

“朕眾多兒子之中,若論才智謀略,的確只有老三最得朕心。朕將慕珩重傷一事隱而不發,他見微知著猜到朕的心思的確不是什麽難事,他此次回京也像是安了性子,向朕示好,的確有極大的可能。”

武帝沈吟片刻,轉身對聽君道:“傳朕旨意,立刻宣慕玨進宮。”

“是,皇上。”

聽君退下。

武帝當機立斷之後,越想眼中越是志得意滿。慕玨是慕家人,由他帶著密旨率軍北上,替代重傷的兄長,此舉著實隱秘又能解決眼前的困境,果真是再合適不過。

想著,武帝心中對蘇墨弦又頓生了幾分好感和自豪。

原本蘇墨弦就是他自小最寵愛和得意的兒子,他是寵愛瑾妃不假,但幾個兒子他自小都請的同樣的師父,做相同的教導,蘇墨弦天賦出色,小小年紀文才武功就在京中負了盛名,真是讓蘇瑜想不喜歡和驕傲都難。

可是,蘇瑜對蘇墨弦的倚重和自豪卻是在傾城的一天一天長大中磨滅,最後終於在蘇墨弦和傾城大婚之日徹底消失殆盡。

在父親和女人之間,蘇墨弦可真是做了個好選擇啊!

甚至兩年前為了那個女人的死,蘇墨弦甚至不惜和他決裂。

真當他只有他一個兒子嗎?

父子兩人從此勢不兩立。

然而此刻,武帝轉念一想,蘇墨弦他就是再迷戀那個禍水,可傾城畢竟已經死了,一什麽樣的感情抵得過時間的摧毀?蘇墨弦若是果真收了心,將心思放到了皇位上,他還是願意給他一個機會的。

慕玨這個事,還真是個很好的開端。

然而,這個開端卻還沒真正開始已經夭折,他再美好也就只能美好在武帝的想象裏。

聽君不久回來報,“皇上,將軍府說,慕玨已多日未回將軍府,此時不知去向,下落不明。”

武帝聞言,臉色頓沈,“什麽意思?堂堂將軍府的公子,下落不明是什麽意思?”

“回皇上,慕將軍原話說,逆子的死活他多年前就已不想再過問,也過問不了,慕玨從來想去哪兒就去哪兒,是死是活無人知曉,有朝一日死了反倒幹凈。”

武帝緩緩轉過身去,沈默良久,“去問守城的士兵,這幾日可有見他出城?”

聽君立刻遣了底下人去傳達命令。

不多時,下面人便帶了話回來,“皇上,並未見慕家二公子出城。”

武帝的臉色徹底沈下去,雙目沈黑深邃,心思莫測。

“聽君,你說,一個上一刻還在朕面前信誓旦旦要建功立業的男人,懷著天大的野心,下一刻卻不見蹤跡,這是為何?”

聽君為難地說:“奴才愚鈍。”

武帝忽地冷笑一聲,“只因老三修為高深,朕和你便都忙著去懷疑他了,還真忘了另一個人。”

聽君詫異,“皇上的意思是……?”

“常年游走江湖,精通毒術蠱術,對你和下凡頗為了解,這樣的人還真不止睿王一個,慕玨不也全能對上去嗎?”武帝手掌握緊,眼底一片寒戾殺意,“最重要的是,那日天牢之外劫囚的男子中了你的毒掌,遲遲得不到解藥,而慕玨就偏偏在這個時候跟著不見了,是否未免太過巧合了些?”

聽君恍然大悟,“皇上聖明,竟能將此等細節聯系起來,如此說來,那日的銀面男子,身形上的確正好能與慕家二公子對上。皇上,眼下當如何?”

“傳朕旨意,全力捉拿慕玨,將他帶來見朕!”

……

午後的時候忽然下了一場雨,秋雨已經沒有夏雨的暴烈,下起來絲絲縷縷軟綿綿的。傾城推開窗戶,正好能看到院子裏的花藤,青翠的綠配著姹紫嫣紅的艷,全被淋得嬌嫩欲滴。遠處青山攏在雨中,看去別有一番寧靜淡遠。

蘇墨弦去了外袍,正要午睡,見傾城久久立在窗邊沒動,便走上前去從她身後將她的身子摟在懷中,親了親她的耳根,順勢將窗戶掩上了,“陪我睡會兒。”

傾城興致被打斷,不悅地橫了他一眼,順手又將窗戶推開。又指了指遠處的美人榻,“把那個搬過來,今日就在這裏睡吧。”

蘇墨弦難得見她驕驕橫橫的模樣,卻仿佛極為受用,又親了親她的臉,便聽話地去搬塌子了。

然而美人榻即使搬到了窗邊,傾城也沒能認真望著下雨天。

蘇墨弦說的陪他睡一會兒從來就不只是睡一會兒那麽簡單。半開的窗前,絲絲縷縷的濕潤,一陣陣隨風送來的花香,還真是……還真是助興。

傾城被他壓在身.下親得滿臉通紅,掙紮地低低嚷了一聲,“還是回床上吧……”

蘇墨弦擡眸看向她,一雙眸子真如一汪清泉,還是雲蒸霞蔚的清泉。只見她眼中嬌羞,貝齒輕輕咬著嬌軟的唇瓣兒,他眼中笑意加深,一把將她抱了起來。

傾城柔軟地靠著他懷中,雙臂攀著他的脖子,在他懷中輕輕哼哼了一聲,“蘇墨弦,我對你可真好。”

蘇墨弦低頭,只能看到她滿頭青絲,他眼中的神色傾城看不到,他的吻落在她的頭頂,嗓音低啞,“嗯,我知道。”

我看得懂你什麽時候是在痛苦的逢迎,什麽時候又是真的在放縱自己的心愛我。

是因為你此刻已經下定了決心,所以反而放過了自己嗎?

傾城卻倏然擡眼橫了他一眼,不滿,“你那是什麽回答啊……”

蘇墨弦笑得無比繾綣溫柔,“那你要我怎麽回答?”

他的吻綿綿密密落在她的眉眼上,嘆,“傾城,只要你能開心,我怎麽樣都好。”

傾城撇撇嘴,蘇墨弦現在這個順從的樣子真是讓她不習慣,也不大滿意。

如果是當年,蘇墨弦再溫柔的時候也會使壞,所以她是已經習慣被他虐了麽?

這個念頭真是讓傾城不開心啊,她一個用力,就從蘇墨弦懷裏跳了出來。偏偏兩人此時已經走到床邊了,蘇墨弦也懶得再抱她了,就打算直接撲上去。

卻正在這時,他臉色忽地微凝,身形也頓住。

傾城眨巴著眼睛望著他,“蘇墨弦,你在假裝你不想撲倒然後給我個措手不及嗎?”

蘇墨弦直接被傾城逗得笑了出來。

而後,他上前去整了整她微亂的衣服,嗓音似乎漫不經心,“不速之客,你要去見一見嗎?”

傾城眉眼裏難得的輕快瞬間消失。

……

慕玨其實剛剛醒來,那一夜夜闌回去之後便擅自給他下了極為霸道的**。若不是最近的一次毒發太過劇烈,他還不會被毒醒。

剛剛醒來心中就有強烈的不妙預感。

傾城執意冒險進宮為她盜甘露丸,最後甘露丸卻仍舊沒有得手……簡直不敢想象那一晚發生了什麽事。

夜闌強行阻攔,慕玨心頭又是毒又是火的,下手沒手軟。出來就得到兩個讓他險些再次毒發的消息。

八月十五中秋,睿王蘇墨弦就要迎娶南詔公主。

還有,聖旨捉拿慕玨。

然而第二個消息讓慕玨冷笑一聲,直接忽略不計了。

讓慕玨心中在意萬分的是第一個消息,一路上,慕玨揣度了一番,基本已將事情的來龍去脈想得差不多了。

傾城如今是絕無可能答應嫁給蘇墨弦的,唯一的可能就是,蘇墨弦拿解藥逼她。

慕玨當年親眼見識過蘇墨弦的手腕,自然立刻就猜到了傾城如今必定被他囚禁在睿王府中。所以慕玨一路馬不停蹄趕來,心中唯一的念頭就是救她,即便今日和蘇墨弦一番血戰。

然而,慕玨卻怎麽也沒想到,在這裏等他的卻是男女調笑的聲音。

傾城的笑聲太過快樂,以至於慕玨一瞬間竟有些懷疑自己走錯了地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