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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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更天。

行館之內的下人換了差,一番輕聲擾攘過後,偌大的宅子再度歸於寧靜,只偶爾聽得幾聲夏日蟲鳴。

公主臥殿之內,房門緊閉,燈火卻遲遲不滅。

房中兩人,男子負手立於窗前,燈影搖曳之下,愈發顯得他身形修長清俊。

地上跪了一人,卻是垂眸斂目的微雨。

微雨勸道:“天就快要亮了,公子先回去吧,夜闌已經去尋,公主不會有事的。”

慕玨身形未動,眸子微闔。

宮宴之上,他公然幫了林淑兒,見傾城神色便知不妙,卻料定今夜武帝必定要留他,只得趕在那以前特地將字條交給她,讓她先行回來,等他稍後過來解釋。

果不其然,他剛剛走到宮門口,宮中內侍便追了過來,傳武帝口諭,命他即刻去養心殿面聖。

今夜一切,全在他掌握之中,只除了一人。

他按計劃得了武帝信任,便急急趕來行館。卻不料,傾城不見蹤影,唯有微雨請罪,“公子恕罪,公主……不見了,夜闌已經折回去尋。”

那一剎那,慕玨只覺從來清明的神識竟也懵了一懵。

“不見了?不見了是什麽意思?”

他分明問得很輕,卻不知怎的,微雨被他一句話嚇得臉色乍白,“噗通”一聲就跪到了地上,顫聲告饒,“公子恕罪。”

“車輦剛剛離開未央宮,公主便讓夜闌折回,去打聽今晚深夜入宮那名將領。夜闌離開後,公主又派奴婢去太子車前看一看太子。公主說,今夜林妃只是貶為侍婢,或許對大周來說這已是重罰,然而對南詔來說,刺殺南詔公主卻不能取刺客性命,乃是極損顏面。奴婢只覺公主此舉並不不妥,便依言去了太子那裏。之後奴婢回來,公主也一直未出聲,是奴婢疏忽,只當公主疲累,或許睡了過去,便沒再打擾。豈料到了行館,奴婢請公主下車,卻見車內早已空無一人,這才驚覺出了事。”

“奴婢對帝都不甚熟悉,不敢輕舉妄動,所幸夜闌回來也是極快。奴婢將一切始末告知夜闌,夜闌說公主必定還在宮中,便即刻折回去尋。”

宮中?

依微雨所說,傾城在宮中便將她們支開,那的確應該還在宮中無疑。否則,大可回到行館之後再出去,也不會驚動夜瀾微雨。只有皇宮那地方,一旦出來便再難進去,她才需要在出宮以前便使計脫身。

只是傾城,你留在宮中做什麽?那虎狼之地,你竟孤身一人深入,連夜闌也不帶去?

可是我宴中所舉讓你心寒,大大消磨了你的信任,所以你如今連夜闌也信不過了?

你這是何苦……先聽我解釋又何妨?

外面傳來幾不可察的動靜,慕玨卻已極快回身,正正見夜闌無聲落地。

“如何?”慕玨問,一出聲,才驚覺這聲音緊得可怕。

他何曾如此失態過?

夜闌面色沈凝,跪地請罪,“公子恕罪,夜闌已冒險與宮中眼線通了消息,但卻沒有一人有公主下落。竟像是公主果真隨車輦離開,不曾停留過一般。夜闌又在周遭尋了尋,仍是一無所獲。”

夜闌悄悄擡了擡眼,只見慕玨臉色一寸寸白下去。夜闌輕輕垂眸,道:“公子不必擔心,也許是夜闌想錯了,公主其實身在宮外。許是什麽事極為私.密,不便讓夜闌與微雨相隨,這才……”

“不,她就在宮中!”

夜闌安撫勸說的話還未說完,已被慕玨決然打斷。從來淡定從容運籌帷幄的男人,此刻眼底竟有掩藏不住的疲憊和慌亂。

慌亂……

夜闌識得那抹情緒,眼底微微黯然。

慕玨黑色衣袍在空氣裏掠過一陣清冷的風,“你們不必再尋了,我親自進宮去找她。”

夜闌一震,回過神來,卻見慕玨已走遠,當下不顧一切,飛身去攔,擋住他去路,殷殷懇切道:“公子,三思啊。一來,便是昨夜公主確然在宮中,此刻天已快亮,她也未必沒有出來;再者,公子今日行事已然操之過急,若是此時再顧此失彼,暴露了自身,只怕功虧一簣。”

夜闌字字懇切,不料,慕玨聽罷,眸光卻是徹底冷戾下去。

“讓開!”

夜闌渾身一顫,喜怒不形於色的慕玨何曾這麽情緒外露過?更遑論目光裏便外露了殺氣。

慕玨不是殺手,因他從來不帶戾氣,然而他的劍卻比誰都要快,他要殺誰,不過談笑之間,卻沒有誰躲得過。

夜闌心中有什麽漸漸清明開來,因為清明,卻反倒冷靜了。

不必再無謂多說,夜闌一語直指慕玨心中最在乎那處,“公主如今已能自保,又精於毒術,普通人根本不是她的對手。”

果然,慕玨聞言,神色微動,眼中冷芒漸漸斂去。

夜闌暗中松了一口氣。

不想,慕玨冷靜下去,卻道:“即便如此,我還是要進宮看一看,只有我親自去尋她,才能讓她心中好受些。”

語氣裏,竟隱隱帶著嘆息。

夜闌徹底楞在當下。

……

傾城悠悠轉醒,只覺雙眼熱熱的有些疼痛的後覺。

下意識想要去揉一揉,頭頂卻傳來一聲,帶著綿長的溫柔,“別拿手去揉。”

這聲……

傾城渾身一震,猛然睜開眼睛,徹底清醒了過來。

此時,她床邊坐著那人,不是蘇墨弦是誰?

將將天亮的模樣,他一身白衣,玉冠束發,清晨的光攏在他身上,使得他原本如玉一般的容顏愈加溫潤出塵。

北方有公子,遺世而**,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

此刻,這公子便坐在她床前,眉間眼底無盡溫情,直直凝視著她。

傾城卻只覺眼睛裏那原本那*疼痛的後覺剎那間無比清晰厲害起來。

多麽相似的畫面啊……當年,兩人婚後的日子,無數個早晨,他將她叫醒,便是這般光景了。

蘇墨弦,你其實是在勾.引我吧……

耳邊,那快樂清甜的聲音,聲聲入耳,此刻,刺得傾城的耳朵也一陣陣的疼。

閉了閉眼,掩下心中仇恨激烈的情緒,傾城盡量裝作無事地問:“這是哪兒?你怎麽在這裏?”

傾城一面說著,一面坐起身來。

蘇墨弦伸手去扶她,道:“你昨夜情緒動蕩,急怒攻心,又險些落入皇宮禁軍手中。我剛好路過看到你,便將你救回了睿王府,這裏是睿王府的客房。”

蘇墨弦的話,生生止住了傾城欲要推開他的動作。

情緒動蕩,急怒攻心。

這剎那,傾城全想起來了。

昨夜,禁宮,憶昔,情蠱……

還有,先帝……

傾城臉色一寸寸慘白下去。

“憶昔呢?”

甚至未及思考,傾城已緊緊抓住蘇墨弦的手,脫口而問。

手上溫熱細膩的觸感傳來,蘇墨弦心神一蕩,臉上卻是若無其事的姿態,只是遲遲未出聲。

傾城卻當蘇墨弦的沈默是因自己操之過急,連忙掩唇輕咳一聲,緩聲問道:“你看到我時,我身邊可還有誰?”

蘇墨弦瞥了眼自己空落落的手背,簡明扼要地說:“憶昔。”

“那她人呢?”

“她私闖禁宮,落入禁軍手中又妄圖反抗,此刻是生是死就不得而知了。”

傾城倒吸一口涼氣,臉色青白。

昨夜的確是她一時情緒激動了。

憶昔口口聲聲先帝先帝,又直言她的容貌並非生而有之。她想起先帝種種,原已是情難自抑,又一心防備,只一味往憶昔是武帝派來試探她這裏去逼自己,結果只逼得自己情緒更加激動,更險些親手殺了她。

然而,此刻睡了一覺,竟冷靜了不少。

若是,若是萬一呢?哪怕只有萬一,先帝若果真……

傾城渾身止不住地輕顫,不敢再往下想,當機立斷下床,便往外奔去。

剛走了一步,卻被一只手臂攔腰抱回,“你要去哪裏?”

傾城此刻有更重要的事,對蘇墨弦孟浪的舉止也沒有心思斥阻,心念一轉,反倒記起這人身份來。

“昨夜其實是一個誤會,憶昔並非私入禁宮,而是隨我入宮。她此番落入禁軍手中,你方便帶我去看一看嗎?”

蘇墨弦不疾不徐將她放開,“怕是晚了。”

傾城渾身一顫,只覺心臟那裏瞬間空落下去。

若有那個萬一,也要被自己親手斷了嗎?

蘇墨弦見她眼神空寂,心中狠狠一緊,仍是神色自若地說:“她自知自己難逃一劫,讓我將一樣東西交給你。”

傾城仿佛又見曙光,忙問:“是什麽?”

……

傾城握著畫軸,原想找個借口讓蘇墨弦先離開,然而轉念一想,這畫軸原本就是經他的手來到自己手中,若是他有心要看,早已看過了才是。想來憶昔既讓他轉交,那麽畫中含義應也並不淺顯。

畫卷紙張陳舊,已經泛黃,少則也有一二十年的光景,傾城緩緩展開。

一寸寸入目,從精致的繡鞋,到華美的衣裙,似乎是一名女子的畫像。然而,當卷軸完全展開,女子的容貌直直映入傾城眼中之時,傾城手上一個激顫。

“啪啦”一聲,畫卷落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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