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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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館前,蘇墨弦翻身下馬,立刻有南詔侍從前來將他領進。

行館之內,這一夜,燈火通明。空氣裏如繃著一根看不見的絲線,吹彈即破。南詔隨行而來的侍從人人警備,反觀大周的下人,卻是戰戰兢兢,幾個當值的侍從臉上盡是冷汗,雙腿發顫,險些沒倒下去。

直到見蘇墨弦出現,大周下人這才如見曙光。

要知道,南詔七公主是當眾接的大周丞相千金戰書,赴約之後,卻不見蹤影,唯有染血的手帕被找回。

這事態嚴峻得可怕,一不小心便能引發兩國交戰。而說不定,首當其沖的便是這些行館內的大周下人——先用他們無辜的鮮血祭祭兵器什麽的。

太子雲奕卻遲遲按兵不動,只獨自立在大廳,背對了門,氣息冷肅,沒有人敢上前打擾。

蘇墨弦揮退了身旁侍從,獨自踏入。

雲奕聽得動靜,卻未回身,只是淡道:“當日,孤奉命出使大周,小七執意跟來,她原是父王失而覆得的明珠,父王自是萬般不肯,最後卻也奈不住她請求。出使前夜,父王秘密召見孤,命孤護她周全。”

說到此處,雲奕緩緩轉過身來,目光落在蘇墨弦那帶著些冰寒之氣的臉上,長嘆一聲,“如今孤卻已不知還能否有臉回去南詔了。初初到得大周,尚在國宴,她便身份敗露,身受重傷,如今好不容易好了個大概,又被劫持,傷上加傷,生死難料。”

蘇墨弦負於身後的手緊了又緊,眸子卻如古井,看不出半分情緒,“如今本王接手此事,只要太子坦誠相告,本王必定保她安然無恙。”

雲奕靜靜凝了凝眼前的男人,道:“孤思慮再三,以大局為重,所以今夜孤的人去的是你睿王府,而不是大周皇宮和南詔皇宮,希望睿王不要讓孤後悔。”

話落,雲奕“啪啪”拍了兩下手掌,立刻有侍女提了一只籠子上來。

蘇墨弦淡淡看去,便見那籠子裏一只通體雪白的狐貍,此刻正懶懶地趴著,半瞇著眼睛打瞌睡。

雲奕道:“這是南詔的靈狐,天生靈性非常,整個南詔也不會超過五只。小七回宮當日,父皇賜了她一只,它跟著小七也有段日子了,熟悉她身上的氣息,不論她去了哪裏,小狐貍都能循著氣息找到。”

說完,對侍女下令,“放它出來。”

侍女領命打開籠子,不想,那小狐貍卻是懶得讓人嘆為觀止。誰說走獸生性.愛自由?它不過懶懶睜開眼睛,將眼前的人慢悠悠地望了一圈,動也沒動,便再次閉上了眼睛。

雲奕緩緩走上前去,蹲下.身來,手指撫了撫小狐貍的腦袋,嘆:“這回不是讓你出賣你的主子,是你的主子遇了危險,要盡快找到她。”

小狐貍不知是否聽懂了他的話,只是眼睛也不睜一睜,反而換了個姿勢繼續打瞌睡,順便躲開了那只擾它清夢的手。

雲奕唇角抽了一抽。

蘇墨弦靜靜看著這一人一狐,見雲奕無計可施,眸色微深,將手中一直緊緊握著的手帕揮出,正正揮落到小狐貍腳下。

小狐貍聞到那手帕上的血腥之氣,當下猛地睜開眼睛來。上一刻的懶散瞬間不見,竟是剎那迸射出犀利的光芒,當下飛奔出去。

雲奕一驚,連忙回身跟上,卻見蘇墨弦已早先了他一步。

同一時間,睿王府的書房內,一道黑影竄入,無聲無息。

……

小狐貍一路跑去了林丞相府邸,視高門守衛若無物,直接竄了進去。

雲奕往蘇墨弦看去一眼,原意是要他以睿王之尊請林丞相開門搜查,卻不料,蘇墨弦竟是毫不猶豫,足尖輕點,跟著便飛身而入。

雲奕眼角一陣抽搐,不得不跟著飛身躍入,只是心中暗嘆,不知一會兒他們還能不能這麽安然飛出。

南詔太子的憂慮多半是準的,至少也要準一半,而今夜,他便是只準了一半。

小狐貍帶著蘇墨弦在丞相府的地下密室撲了個空,鬧出了不小的動靜以後,一人一狐便立刻撤了,一個飛,一個竄,眨眼消失不見。

雲奕慢了一步,正要跟上,卻忽然,周遭火光通明。——是林丞相帶了侍衛將他包圍。

半夜裏,火把的光明晃晃的,將人臉上的戾氣也照得分明。

“太子,夜闖丞相府,這是何意?”

雲奕身陷包圍,卻是雲淡風輕,唇角緩緩勾起,竟像是對眼前場面極為滿意的模樣,“沒有何意。”

話落,飛身而起,便在一眾侍衛的眼皮底下安然離開。

林丞相大怒,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來人!立刻跟上去!再派人進宮稟報皇上,就說南詔太子居心叵測,意圖不軌!”

……

“林淑兒,你說我是今日要你的命呢?還是改日再要你的命?”

傾城不疾不徐地繞著林淑兒走了一圈,目光無害,上上下下打量著她,仿佛不過玩笑。她手上的匕首卻寒光冷冽,朝著林淑兒比劃,卻又並未對著她的要害,只是寒刃貼著她的臉。

林淑兒怕什麽呢?她怕死,可比死更讓她恐懼的還大有許多,譬如毀容,譬如生不如死。

林淑兒不能動彈,卻克制不住渾身發抖。不敢睜開眼睛,眼淚大片地往下落。此刻,她眉梢眼角再沒有了片刻之前的蛇蠍毒辣,竟全成了楚楚可憐,仿佛此刻的她是世上最無辜和委屈的女子,如天山之上一朵白蓮花,無端端遭受了這風雨飄搖……

這轉換之快,讓傾城眼底迸射出劇烈的殺意。

傾城真的好恨,此刻的林淑兒是徹底牽扯出了她心中強烈的仇恨。

這就是林淑兒,就是這個善於偽裝和演戲又虛偽毒辣的女人,騙了她,騙了她的父皇,害得她的父皇屍骨無存,害得她如今活得人不人鬼不鬼!

傾城眼睛有些熱,握著匕首的手緊了又緊,幾乎要狠狠刺下去。

有時,她真的不想管什麽覆仇大計,仇人就在眼前的時候,她真的只想同歸於盡。

可是此刻,仇人還沒有聚齊……

傾城壓下心頭情緒,往夜闌遞去一眼,已覆變得波瀾不驚,“時間差不多了,動手吧。”

動手……林淑兒聽得這兩個字,猛地驚恐地睜開眼來,卻只覺眼前一花,身上**道被人點中,同時,脖子上那支銀針卻被拔了。她正不知傾城意圖,夜闌已單手扣著她的手臂,將她提了出去。

木屋裏只剩下傾城一人,她今日月白曲裾之外還穿了長袍,長袍廣袖,原本極不合適動手過招。可是今日,她原本就不是要去和林幻兒比什麽武的。

林幻兒花拳繡腿,而她,重傷過後卻已連花拳繡腿也使不出來了。

木屋周遭開始現出火光,原本只是火光,漸漸的,那火光逼近,成了火舌。劈裏啪啦,是烈火吞噬了木頭的聲音。

傾城卻自始至終立在原地沒動,饒是這場火便是以她所在之處為中心,將這座木屋一寸寸燒毀。

傾城緩緩地笑了。

燒吧,幹柴、烈火,不過多久,火焰便會成為沖天的烈焰,將這一片暗夜裏的天空也燒得通紅。

地面隱隱約約能感覺到震動,傾城的笑愈加擴大,臉上一行清淚落下。

這時,已經離去的夜闌去而覆返,飛身而入。

傾城問:“他到了?”

夜闌低道:“快了。”

傾城點點頭,“你動手吧。”

夜闌微微遲疑,“眼前其實已經足夠了,水火無情,不能算計,若是萬一……”

傾城緩緩搖頭,神色堅定而殘酷,“動手。”

夜闌心中輕嘆,手下蓄了重力……

“啪!”

一個手刀落在傾城脖頸,傾城當下昏倒在地。她寬廣的月白衣袍在地面鋪散開來,像一朵展翅到極致的蝴蝶,遙遙吸引著即將逼近的火舌。

夜闌最後看了她一眼,飛身離開,眨眼消失在火光之外無邊的黑夜之中。

同時,一枚石子遙遙擊中木屋前觀火的林淑兒,**道解開。

……

快馬,疾馳。怕來不及,恨不夠強大。

從來沒有一刻這麽怕,從來沒有一刻這麽恨。

蘇墨弦遙遙便看到了那沖天的火光,心一陣陣地發緊,緊得他喘不過氣來。

那一日便是如此,他遠遠奔去,卻來不及救她,只能眼睜睜看著她從他眼前墜落,而他,無力將她接住。

以為她死去那一剎那,他萬念俱灰,毀天滅地。城門之外,不論敵我,他通通不留活口。

那一日,帝都城門,血流成河,屍橫遍野,滿目瘡痍。

原本只是她一人的殉國,他卻只想要讓一個國為她陪葬。待他將這個國親手滅去,他再去陪她。

萬幸,萬幸,躺在地上血肉模糊那人,不是她。

從此,他尋尋覓覓,遠離帝都,踏遍大江南北地找她。夜不能眠的時候,他便將過往與她的絲絲縷縷拿出來一遍遍回味。

你若還在,為何不來找我?為何不來找我覆仇?

他每每將自己置於最顯眼之處,於魚龍混雜之中暴露自己,不過只為將她引來,縱使殺他又如何?可惜,來來去去那麽多人,卻終究沒有一人是她。

然而,每每有風吹草動,他仍是不能自已。他尋她,眼線無數,聽聞江南有她蹤跡,他便連夜下江南尋她。空手而回之日,他險些醉死。醒來卻聽人稟報,她出現了。

西樓之中,藍姑娘根本不是她,他意興闌珊,正動了殺念,眉眼低垂的女子抱著琴款款走進……

他執著酒杯的手重重一顫,只聽得心臟乍破鮮血迸濺的聲音,然而,那鮮血卻是滾燙的。

……

足尖踏過不離的背,玄衣男子飛身而起,黑夜裏如神卻又更像魔,直飛入那一團沖天烈火之中。

大火已幾乎將木屋燒透,房梁屋內,盡是火舌,無情可怖地亂竄著。

蘇墨弦一眼便看到了昏倒在地的傾城,她那麽柔弱,毫無反抗之力,火舌竄上她的袖袍……

“傾城!”

蘇墨弦眸中大痛,低吼一聲。眼前一根房梁正倒塌下來,他不躲不避,毫不猶豫撲過去,竟是堪堪躲過,緊緊抱住傾城。兩人原地翻滾開去,這才將她身上的火撲滅。

下一刻,蘇墨弦毫不遲疑,抱著她突破大火,飛身而出。

“傾城……”

遠離了大火,蘇墨弦仍舊緊緊抱著懷中纖弱柔軟的身子。單膝跪地,盡量將她放平,他一手摟著她的腰,一手輕顫著去撫摸著她的臉。

那與從前截然不同的一張臉,讓他的指尖發白、發顫,顫得不可遏制。

從來都是男兒有淚不輕彈,這一刻,一滴眼淚落到她的臉上。

“傾城,傾城……對不起……我竟把你害到這個境地……”

低啞、顫抖,幾不成聲,最後,全化作綿綿密密的吻,落在她的眉眼,繾繾綣綣往下,最後,到她柔軟的唇。

……

雲奕帶著一小隊南詔禁軍快馬加鞭趕來,身後還跟著大隊追趕他的丞相府的侍衛。

蘇墨弦早已不見蹤影,然而前方沖天的火光卻指了方向。雲奕皺了皺眉,只見前方一名女子正飛快地往他的方向跑來。

雲奕唇角微勾,當下冷聲下令,“抓住她!”

近旁的南詔士兵隨即翻身下馬,將那人抓住。

雲奕居高臨下,冷笑,“林妃娘娘,原來是你劫持了南詔公主。”

落入南詔士兵之手的林淑兒當下面如死灰。

若說之前傾城不殺她,反倒依著她的計劃縱火時,她還沒能完全明白傾城所圖,那麽在看到蘇墨弦出現那一刻,她是徹底明白了過來。

她被算計了。——這從頭到尾,都是傾城在將計就計請君入甕!

之前,蘇墨弦一心撲在大火之上,她匆匆躲開,原以為還有一線生機。卻沒想到,傾城根本還有後招!

蘇墨弦在前,南詔太子在後,再後,是大周的侍衛。

眾目睽睽,這才是真正的人贓並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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