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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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月華轉過臉,問許沅:“你什麽時候去你表姐那裏治療?”

許沅說:“這不是問題的重點。重點是趙小桃會不會去我表姐那裏。”

“我看可能性大。因為這段時間劉向東都在這邊。”

“那我去試試。我記得表姐那裏有登記簿,看過的病人都有記錄。我想辦法翻翻看。”

施月華和許沅的目光齊齊看向朵朵,小姑娘正神情專註地畫著什麽。正午的陽光透著玻璃窗照進來,如同舞臺上的一束追光照到了朵朵身上,襯得她像小天使一樣可愛。

的確,施月華心頭的小天使就是朵朵。無論如何,她不能離開朵朵。

施月華帶著朵朵回到家。

剛進門,施月華就聽有人敲門,她往貓眼一看,是劉向東。心裏湧上煩躁,不想去開門。可朵朵聽到劉向東在門外叫她的名字,趕緊把門打開。

劉向東一進門就抱起朵朵,說要帶她去看電影,動畫片。

朵朵那自然高興,嚷著“媽媽一起去!”

施月華壓住心頭的不悅,輕聲哄朵朵,“下個星期天媽媽帶你去。”

朵朵小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不甘心地拖著長音喊“媽媽”。

劉向東又說:“這次不帶媽媽了,朵朵和爸爸一起去。”

朵朵看了看施月華的臉,撅著嘴說:“媽媽不去,朵朵也不去。”

見女兒的心裏還是施月華最重要,劉向東心裏郁悶極了,他又使出殺手鐧,“爸爸給你買了好多吃的,你看看,喜歡不喜歡?”

他把手裏拿著的塑料袋擱桌上,裏面全是花花綠綠的零食。哪有小朋友不愛吃這些,朵朵伸手拿了裏面的巧克力。

施月華並沒有出聲,把那袋零食從窗戶扔出去才是她的本意。可是朵朵何其無辜,小小年紀要看爸爸媽媽之間撕殺開戰。她不想朵朵攪入大人之間的戰爭中。

她把巧克力掰了一小塊放進朵朵的嘴裏,剩下的又塞回包裝袋裏,繃著臉說:“這些明天再吃,要不然會長蟲牙。”

說完把一桶積木遞給朵朵,“乖,你去堆個金字塔,媽媽給你洗衣服去。”

朵朵坐在客廳的地方,把各色積木倒出來,乖乖地擺弄起來。

施月華在衛生間洗衣服。她打開洗衣機,叫了聲:“劉向東!”

劉向東正在看電視,聽見施月華叫她,心裏一楞,直覺她的語氣不對。頭一天,他還難得地看到她對他沒那麽橫眉冷對了,估計她是知道了,他為了讓她拿到寶民公司訂單所做的一切。可今天她的眼神和態度又變回去了。

他看了一眼正在拼積木的朵朵,然後來到衛生間門口,問施月華:“洗衣機是不是壞了?”

只見施月華站在洗衣機前,用力地盯著他,壓低聲音,然而字字清晰可聞:“要帶走朵朵,你想都不要想!”

劉向東一楞,眼睛不由自主地瞇了起來。難不成施月華察覺出了自己的打算?他的大腦飛快運轉起來,尋找自己平時舉止中有沒有出現漏洞。

沒有!他自覺他所有的行為,都是出自一個爸爸對女兒的愛,因為種種原因沒有照顧好年幼的女兒而現在開始彌補的愛。

劉向東睜大眼睛,做出懵懂無辜的表情,“你說什麽?我怎麽聽不懂。”

施月華別過頭,看著擦得幹幹凈凈的窗戶外,正慢慢落下的那輪夕陽,吸了一口氣,眼裏露出一絲譏誚,“你懂不懂沒關系,記住別打朵朵的主意,否則我要和你拼命!”最後幾個字是咬著牙說出來的。

劉向東晃了晃腦袋,又眨了眨眼睛,面無表情地看了看施月華,平淡地說:“你想多了。”

可心裏沒這麽平靜,他狠狠地罵著施月華,這個失敗的女人,她混到離婚又沒客戶的地步,他是有多瞎才去幫她。

兩人就這樣對恃著,一個小小的腦袋突然伸了進來,打破僵硬的氣氛,“媽媽,我要尿尿!”

大人一個個覆雜得要命,心裏想的嘴上從來不表達出來,可孩子卻無比單純,餓了就要吃飯,困了就要睡覺,憋了就要撒尿,天要塌了這樣的大事,從來與他們無關。

劉向東偷偷長出一口氣,他轉身回到客廳。電視上一位女主播在侃侃而談,“越南企業以金蘭灣為誘餌……”。

他感覺有點燥熱,伸手去解T恤最上面的兩粒鈕扣,他背上都滲出了汗。

怎麽會是這樣?這個女人是在詐他吧?其實她什麽都不知道,她就是嫉妒,怕分走了朵朵對她的愛,而強迫他離朵朵遠一點?一定是這樣的。

劉向東眼睛盯著電視機屏幕,他知道衛生間那個洗衣服的女人看他的破綻,他不能被她看出什麽,否則會一敗塗地。

他將盯著屏幕上的女主播,其實女主播的聲音如空氣般飄浮在他的周圍,具體講的內容,他聽不到,只能看見她塗了大紅色口紅的嘴巴一開一合。

劉向東的思緒回到了二十多年前的那個冬天。

那個冬天,天氣冷得出奇。寒風吹過,人們不由得縮起腦袋,就好像風吹到了骨頭縫裏。村裏來了一位要飯的人,他身上穿的衣服臟得分不出顏色,勉強能夠遮住身體。

他一家一家地敲門要飯,村裏農戶人家對人還是客氣,無奈大多數家中糧缸空空,只能抱歉地對他搖頭。

那天,劉向東的父親剛好在附近的山嶺低窪處抓了幾只麻雀,回到家時全身凍得僵硬,劉母抓了雪正給他揉搓。

聽到有人敲門,劉向東開門,看到是要飯的人,不知道如何應對。劉父伸頭一瞧,爽快地讓那人進門暖和身體,還讓劉向東拿來暖手的舊棉袖籠,套在那人的手上取暖。

那天晚上,劉向東吃到了這個冬天最美味的一頓飯。媽媽熬了雜糧粥,粗面饃饃因為有了烤麻雀而變得好吃了。那要飯的人話並不多,只管埋頭猛猛吃飯。吃飽後,抹抹嘴,問劉父:“老兄家裏是獨子吧?”

劉父點頭又嘆氣。這是他心中壓一塊大石頭,農村生活環境艱苦,家家都指望著能多生幾個男孩子,長大了好下地成為勞動力。

那人仔細打量著劉向東,口中喃喃說了八個字:“福自天來,事不須求。”這話是什麽意思?

劉父皺起眉頭琢磨著,“請問老兄……”那人卻打斷了劉父的話,“天機不可洩露。”便緊緊閉了嘴巴,把身上的衣服裹緊,窩到黑黢黢的屋角呼呼大睡了。

第二天,劉向東一家人醒來,發現那人已經不見了蹤影,不知道是什麽時候離開的。劉父和劉母沒有學問,只記得那人說過的話中有個“福”字,想必說的是好話,心裏自然是歡喜的,將改變家裏生活條件的願望都放到了劉向東身上。

等啊等,家裏困窘的狀況終卻沒有改變過。

劉父膽子大,去外面的世界折騰過,卻一事無成,因為突發心臟病去世。臨去前拉住兒子的手,布滿皺紋的眼睛遲遲不能閉上。

劉向東想起那要飯人說過的話,他湊到父親耳邊,低語道:“爸爸,你放心,兒子會有福的。”劉父的眼睛才緩緩閉上。

其實當時劉向東是在安慰父親。

不過後來,劉向東有了自己的公司,買了房,買了車,過上了衣食無憂的生活。可人的欲|望沒有盡頭,劉向東覺得自己還可以更好,福報還能更多。

回頭去想,劉向東覺得那要飯的人真是太神奇了。他借過回村拜訪鄉裏鄉親的由頭,打聽那要飯人的身份及行蹤。可是,沒人能說得清楚,村子的位置不算偏僻,每到冬天,總有些流浪的人來此要飯借宿,也沒人過多註意他們。

有一次臨回城前,劉向東在村頭小賣部買煙時,那個聒噪話多的胖大媽說,聽說有人在臨縣的寺廟裏見過那個要飯的,那人當了和尚。

劉向東眼前一亮,卻不動聲色,買了一條煙和一瓶酒默默做為回報。

然後他去了父親的墳前,點燃了那條煙,又把瓶子裏的酒倒在地上,祭奠父親,願父親在天之靈保佑他達成願望。

尋找那和尚的過程並不順利。劉向東去了胖大媽所說的鄰縣,將那裏的寺廟尋訪了個遍,也沒能找到那個人。他心說急不得,只是存了心,留意去過的每一個可能之處。

就這樣過了大半年,劉向東陪一個客戶去B市有名的寺廟燒香。這個客戶燒完香後,要和廟裏管事的人談捐功德香之事。劉向東對此不感興趣,便獨自出了大殿,信步走到了寺廟的後院。

正執深秋時節,秋風吹過,槐樹上嘩啦啦落下很多樹葉。有一位僧人執帚掃地,將落葉掃到墻角處歸攏。

因為心裏存了尋人的念頭,劉向東習慣性地去望那僧人的臉,忽然他的目光頓住了。那位穿著赤色袈裟的僧人,他的臉和劉向東的記憶裏的臉,奇妙地重合了。

他努力穩住自己那顆激動得要跳出來的心,慢慢走到那位僧人的面前。

僧人見有人過來,停下掃地的動作,微閉雙眼,單手執在面前,喃喃說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劉向東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根本沒有覺得自己的動作突兀失禮,然後開口問道:“師傅可還認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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