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乘勢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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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歡的女孩,有著大而亮的眼眸,看到奇怪的事時會訝異地睜圓。笑起來的時候,會露出淺淺的甜美酒窩。認識她時,她黑色的長發剛剛齊肩,最美的服飾裝扮是白色上衣紅色下裙。盡管她常常嫌棄傳統的巫女服太過臃腫死板,但我總覺得那樣的凜美得神聖不可侵犯,祭祀時那張幹凈稚嫩的臉上,凝聚的是堅定勇敢的信仰。

這種純粹的力量,常常能治愈我疲憊的內心。能夠侍奉神明大人的,難道不就只有這樣純凈潔白的靈魂?

我從小就知道她是我未來的妻子。她是淩瀨家這屆的巫女傳承,重點培養保護的掌上明珠。我雖然是長子,但早產時身體有虧,常年纏綿病榻。旁支能代替我的同輩人也不缺佼佼者。我很小時就知道,如果要繼承家業,我必須表現的更優秀和成熟,懦弱和任性這種情感,都要早早地被拋棄掉。營造完美的形象讓我勞心勞力,費勁機算。盡管堅持鍛煉身體,病根卻始終得不到很好的修養和治愈。外在的我是如何地拔尖,是無懈可擊的家主人選。內在的我就如何恐懼,輾轉反側不能入眠。常年累月的超載奔跑,最後掉進了個逃不出的惡性循環,讓我也不知道能撐多久。

和凜在一起的彩色過去,仿佛是將來時灰撲撲命運的鋪墊。凜和我各自回本家,深門大院裏,方塊的房檐把天空割裂成方塊空間,偶有白鴿撲扇而過。只是我再也沒有當初和凜躺在草地上仰望星空的心情和時間了。情緒總是陰沈潮濕的,仿佛常年沒有陽光照進的黒屋。成長的腳步比我想象地要快,與其說是追著時間的尾巴跑,不如說是被推拉著身不由己地前進。我加強鍛煉和修養,飲食上也嚴格把控,但身體卻愈來愈不聽使喚地走下坡路。

那麽多的不如意中,我卻仍是懷著隱隱期待的,伴隨著成長的不僅有責任和負擔,還有將來某天會穿著新娘嫁衣的凜,在綾瀨家神樹上結上我們同心紅線的那天。

綾瀨和乘勢雖有婚約,兩家沒有大事時也很少來往。幾年未見的年度家宴上,我端坐乘勢本家的主位,服飾衣帽,發型妝容,都是精心搭配修飾過的,遮掉眼角偶爾流露的頹勢和病態。出來前我看著鏡子裏還算是豐神俊朗的男孩,忍不住羞澀自嘲地笑起來。晚宴上,我借著光影和杯籌遮住期待的眉眼。凜出現時,依然是傳統的巫女服,她長高了頭發更長了,受過訓練的身姿挺拔舉止優雅,令我欣慰的是,她眉眼間的純真依然那麽鮮明生動,還是沒心沒肺的少女模樣。

她近身了,看到我時先是微怔,隨即露出完美但客套的微笑,行雲流水地行禮和打過招呼後,匆匆地經過身旁。

不能描述的失落和心痛。是啊,我終於認清,對我來說,她是唯一的陽光。而對她來說,我只不過是她人生中偶爾停留的過客,會和逝去時光一起掩埋的青梅竹馬,僅此而已。

可即使是這樣的卑微和傷心,即使是單方面的相思和愛戀,我也不能停止追逐她的目光,放棄生命中唯一的陽光啊。

我在凜看不到的角落,身為她名義上的未婚夫,繼續以我的方式守護她。我希望在她嫁進乘勢家時,能夠不用同我般生活在水生火熱的煎熬當中,等我鏟除那些虎視眈眈的目光,我能為她撐起風雨不侵的□□,讓她能依然不受塵世紛爭的蠶食。我希望我能有健康的身軀,能陪她去看極點絢爛的光,去登山去釣魚去騎馬,能幫她解開世家的束縛,回到我們最美好的時光。

可我終究等不到了,望著咳在手巾上的血,我終於意識到,我等不到凜了。

如果不能給她最美好的未來,與其茍延殘喘最後成為拖累,不如乘早放走給她自由。巨大的失望和絕望過後,我突然釋然,放下背負的那刻,僅憑意志撐住的身體也搖搖欲墜。我推掉了所有事務,回到爺爺的別墅裏,度過最後的時光。

我能為凜做的最後一件事,只有把這幢對我來說意義重大的房子,送給她。

即使她,應該已經,不在意了吧。

千光睜開眼時,外面正淅瀝瀝的下著雨,潮濕的冷風吹進未關好的窗,前後搖擺的窗被吹得吱丫地痛苦叫喚。眼角的淚水還沒幹,隨著翻身的動作滑下臉頰。她伸手去找床頭的燈,鍁開按鈕,卻沒有光。老舊的電線在突至而來的雨中偃旗息鼓。千光在暗中坐起,房間陰影深重,上了年紀的家具全都沈重地佇立著。她蜷縮著抱著大腿,一時分不清夢境和現實。

乘勢佑的心境影響到了她,以至於心像浸了水的沈甸甸海綿,壓在胸腔裏。她停止了抽泣,眼淚卻還是控制不住地溢出。她下了床半跪著用手摸索拖鞋,黑暗讓她有些發慌,剛套上還沒走兩步,千光就被靠近房門前的沙發絆倒,“嘭嗵”一聲摔倒在木質地板上。

十分鐘前,半夜罷工的風扇和空調,熱醒了某些經過白天的操練後仍存有餘力,或是天生警覺性強,睡眠較淺的青學部員。

“跳閘了,”不二叼著手電筒,檢查完後對跟過來的手冢說:“我想我能修,不過需要工具和時間。”

“工具箱我有帶,”披著上衣的龍崎教練出現,她是被腳步聲和說話聲吵醒的:“我去幫你拿。”

“麻煩你了,不二,”手冢向他點頭示意,隨即有些擔憂地仰頭看向二樓:“千光她懼黑,我先上去看看。”

他拿著手電筒輕聲叫她的名字推門進來時,千光剛靠著沙發腳坐起身來。

光掃過被褥淩亂但空無一人的床,手冢一楞,腳下便踢到了一坨溫熱的物體。

穿著棉質睡裙的少女似受不了手電筒的強光,手肘擋在眼前。手冢國光貼心地移開光源,伸出手去拉她。

“怎麽坐在地上?”他的手碰到她的臉頰,不期然地感受到濕意。

手冢動作一頓,語氣有些緊張地去檢查她的跪坐在地上的膝蓋:“摔到哪裏了嗎?有傷口嗎?很痛嗎?”

千光搖搖頭,順從地鉆進他的胸膛,鼻尖是他如蘭芝青柏般的味道,具有安撫人心的力量。

她斷了線般無法控制的淚水,也因此漸漸地止住。

身體先是略驚地僵硬,隨即是溫柔地釋然,手冢輕拍她的背,幫她撫順呼吸:“怎麽哭了?”

“大概真的是鬧鬼了,”千光悶悶不樂地說:“乘勢佑殘留在這個房間的記憶和情感影響到了我。”

“和你母親有關?”

“確實有關,”她把故事大致同手冢說了:“不過我母親這次是個反派角色。”手冢皺眉看她赤!裸踩在地上的雙足,精瘦的手臂繞過腿彎。千光的輕呼聲中,他已經公主抱抱她上床:“別在地上坐太久,會著涼。”

“即使對人的愛是沒辦法遮掩的,只要是有心的人,就能從對方的眼神動作行為中分辨那種愛意。但沒能當面地表白,直白地傳遞給對方的話。最後留下遺憾,乘勢佑自己也有責任。”手冢並沒有在為誰開脫,只是進行一向冷靜的評斷。單戀說到底是自己的事,無論被裝飾地如何美好夢幻,結局讓人多麽扼腕嘆息,終究也只是孤芳自賞。

“我只是覺得很遺憾,”千光眼睛紅腫,哭過的睫毛上霧氣朦朧,瞳孔格外卻晶瑩剔透:“如果你愛一個人,一定要盡快告訴他。”

“我會的,”手冢幫她蓋上被子,俯身看她。仿佛在承諾某些事般,茶色的眼睛專註而認真,他向她保證:“如果有天我認清了心意,我一定會讓她知道。”

“睡吧,”他在她身邊坐下,手電筒放在床頭,投射出暖黃色的光圈:“不用擔心噩夢,我會一直在你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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